花解语-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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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送给香小姐。〃
〃这里何来香小姐?〃
解语已经知道是谁,可是不出声。
到了公园,她把他推到海边一个小沙滩,桃树荫下——坐好。
不远处刚好有座儿童游乐场,成群三五七岁的孩子在嬉戏玩耍。
杏子斡说:〃有这无忧无虑的二十年打底,到底好些,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也可以挺过去。〃
解语失笑,她连这十年也没有。
孩子们欢乐地呵呵呵边追逐边清脆爽朗的笑。
杏子斡说:〃我怀疑这是上帝惟一可以听见的声音。〃
解语坐草地,眼睛看向远处。
杏子斡何等机灵,他立刻察觉了,沉声问:〃那边是谁?〃
解语答:〃公园是个公众地方。〃
〃是她吗?〃
解语叹息,〃我眼力不是那么好。〃
〃是你叫她来?〃
〃我不会做那样吃力不讨好的事。〃
〃那么,是她一直跟踪我。〃
远处一个穿黑衣的妇女渐渐走近。
杏子斡盯着她。
她站定了。
解语试探地问:〃可要我请她过来?〃
杏子斡肯定地说:〃我们立刻走。〃
解语即时推走轮椅。
解语把轮椅推往海堤。
她吸进一口海风,〃清静了。〃
他又踌躇。
〃要不要回去?〃
〃不,我只想晒晒太阳。〃
老金匆匆寻来。
杏子斡厉声道:〃一日到夜如影附形,这里不需要你,你没有更好的事可做?〃
老金立刻唯唯诺诺退下。
解语看着他,〃伙计是来干活的,伙计不是来挨骂的。〃
他十分赌气,〃你也可以走。〃
〃我不是工人,我活该挨骂。〃
杏子斡不再言语。
〃像你这样办大事的人,也有使意气的时候,可见人总是人。〃
他们回到原地,那黑衣妇人已经不在。
也许,她只是一个陌生人,公园里其中一名游客,是解语多心,而杏子斡跟着多疑。
太阳晒到头顶,老金再一次过来。
杏子斡上了车,解语说:〃大手术在即,他心情紧张。〃
老金笑,〃杏小姐放心,吉人天相。〃
解语也笑。
手术前一夜,解语很平和地与杏子斡闲话。
〃你到过的几间屋子,喜欢哪一幢?〃
〃都太大了。〃
杏子斡说:〃你一向不贪心。〃
〃地皮面积宽敞是十分舒适的一件事,屋子最好维持在两千余平方尺左右已经足够。〃
杏子斡沉吟,〃对,屋后盖个大点的员工宿舍。〃
解语取笑说:〃对,宿舍比主屋还大。〃
她轻轻退出。
〃你去何处?〃
〃我去睡房呀。〃
〃解语,你今夜可否在这里打个地铺睡。〃
解语一怔,立刻回答:〃当然。〃
〃我唤人来准备。〃
〃不用,我自己做。〃
解语取出睡袋,放在他床侧。
她熄掉灯。
〃你可怕黑?〃
〃从来不怕。〃
他沉默了。
正当解语以为他已经睡着,他却说:〃解语,请握住我的手。〃
无论他有感觉与否,解语都乐意满足他,她握住他的手,放在脸颊边。
杏子斡睡着了。
解语一直没有放开他的手。
她耳畔全是仪器轻轻的呓语,像催眠一样,解语渐渐入梦。
朦胧中夜更护理人员推门进来,那人看见解语,立刻把脚步放得更轻。
熟睡中的她容颜犹如一个十一二岁小孩般,像有人叹了一口气,也许是那名看护,或许只是机器发出的声响。
天亮了。
由杏子斡叫醒她:〃解语,解语。〃
解语老大不愿意睁开双眼。
〃解语,又是新的一天,该起来了。〃
解语这才想起,她在什么地方,这是什么日子,还有,今天需做些什么。
哎呀一声,一骨碌起来,看到杏子斡已坐在轮椅上,看护正在替他刮胡髭。
〃睡过头了。〃
杏子斡笑,〃刚刚好。〃
〃我去更衣。〃
〃不用赶。〃
解语看着窗外,看到一线金光自云中透出。
她匆匆沐浴更衣,换上一套最舒服的衣裤。
女佣轻轻同她说:〃祝幸运。〃
解语微笑,〃谢谢你。〃
老金在门外等。
她有点无奈,〃就是今天了?〃
〃可不是。〃
〃一切会顺利的。〃
〃我也这么想。〃
出门之际,解语一眼看到马路对面站着个黑衣人。
她一愣,是母亲来看孩子吗?
那人向她招手,解语才看清楚原来是陶元平。
杏子斡已经上了车,解语向芳邻点头,〃早。〃
他笑笑说:〃我牵狗出来散步。〃
解语已没有时间,上车去,老金关好门。
一列车子向前驶去。
那年轻的邻居诧异,每次出门,那障残者都似带着一队兵似。
在车中,杏子斡闭目养神。
连老金在内,大家都显得十分冷静。
解语问:〃手术需时多久?〃
〃约十二小时。〃
〃手术医生所需要的,原来是一双强壮的腿。〃
〃是,不能坐下,必需一直站着。〃
解语笑了。
杏子斡忽然说:〃解语,这次出来,我们要即刻结婚。〃
〃当然。〃
他似乎安心了。
老金这时插嘴,〃可要请客?〃
〃不必,〃杏子斡说,〃我一向不喜这一套,这种脾气遗传自家父,至于母亲,她爱热闹,所以他们二人有极大冲突矛盾。〃
这是解语第一次听他说到家人。
老金笑:〃未知花小姐看法如何?〃
解语连忙答:〃我无所谓。〃
杏子斡温和地说:〃解语是我所认识最随遇而安的人。〃
解语笑:〃把我说得搓圆按扁一点性格也无,不,我也很有取舍,姐姐说我外圆内方,其实十分倔强。〃
杏子斡颔首,〃是,这我也知道。〃
解语轻声说:〃细节有什么好计较,只要一家人能够在一起,房子大小,婚礼是否铺张……又有什么关系。〃
大家都沉默了。
过一刻老金说:〃我足足要到四十岁才明白这个道理。〃
解语说:〃所以,穷人的子女早当家。〃
老金马上说:〃花小姐真谦虚。〃
杏子斡说:〃还叫花小姐?〃
老金十分恭敬,〃是,太太。〃
这个管家算是没话说。
他抬起头来,〃到了。〃
医生与看护笑着迎出来,若无其事,杏子斡也冷静平和,与他们说笑。
解语的胃液已开始搅动,但是她也很沉着。
手术前杏子斡签了文件。
解语俯首亲吻他。
就在这个时候,他们听见有人在身后叫:〃子斡。〃
大家转过头去,看到一个黑衣妇人。
老金连忙用一半身躯挡住杏子斡。
解语即时反应,她走到她身边,〃香女士,你怎么来了。〃
香女士并无紧逼,只是看着儿子,〃子斡,你好。〃
不料杏子斡也十分平静,〃母亲,你好。〃
香女士得到鼓励,很是高兴,〃手术后可望何种进展?〃
〃只希望两条手臂可恢复活动。〃
〃一定可以。〃
〃多谢祝福。〃
解语连忙说:〃我陪你出去喝咖啡。〃
香女士十分识趣,〃不,你陪着子斡。〃她转身离去。
大家松一口气。
解语轻轻说:〃看,不是太难。〃
〃是你叫她来?〃
解语辩曰:〃没有这种事,别什么都赖我。〃
杏子斡笑。
一直到麻醉剂生效,他都带着笑容。
会客室内,老金斟出饮料。
解语挥挥手,〃食不下咽。〃
老金说:〃太太,需要什么,我替你去办。〃
解语低头不语。
研究所长看到她,〃杏夫人,你在这里。〃
解语连忙回应。
〃你可在荧幕上看到手术实况。〃
解语很礼貌地回答:〃我在这里等就很好。〃
所长也很客气,〃当然。〃
他走开了。
老金说:〃太太其实可回家去。〃
说得也是。
〃近一点,也许他可以感觉到我们的能量。〃
身后有一个人说:〃所以多一人好过一人。〃
解语惊喜,〃娄律师。〃
可不就是娄思敏。
〃你怎么有空?〃
娄思敏回答:〃你讲对了,是杏先生叫我来陪你,来往头等飞机,按时付酬,住宿大酒店。〃
解语怔住。
〃你看他多体贴,什么都想到了。〃
解语感慨地笑。
从来没有人对她那么好,也许,也从来没有人为女伴设想得如此周到。
可是,此刻,她只希望他可以有知觉地离开手术室。
娄思敏说:〃对你来说,这十多小时一定难堪。〃
解语指着墙上,〃你可看见那只大钟?那支分针动也不动,真是可怕,时间大神往往趁火打劫,摆弄我们。〃
娄思敏笑,〃少发牢骚,我陪你到园子走走。〃
〃他们可能叫我。〃
〃我有手提电话。〃
医院的纪念花园叫杏园。
一听就知道由杏子斡捐出。
〃将来,〃娄思敏笑说,〃就名符其实叫杏花园。〃
〃告诉我,你可知道,受伤之前,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娄思敏回忆,〃在社交圈子里也相常有名,活泼,不羁,异性朋友非常之多。〃
解语微笑,〃这么说来,他曾经有过好时光。〃
娄思敏温和地说:〃解语,即使是今日,他生活质素也不如你想象中差,他有事业、财富、有朋友,还有你这样爱他。〃
解语怔怔地,〃你认为我爱他?〃
〃每个人都看得出来。〃
〃他知道吗?〃
〃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乘一百也还不及他一半聪敏,你说呢?〃
解语又微笑。
〃我去看过不语。〃
〃情况如何?〃
〃腹部隆然。〃
〃是男婴?〃
〃被你猜到了,她得知消息后大哭一场,伤心到极点,她想要一个女孩。〃
解语笑,〃到六七岁已可陪她逛时装店,也难怪,我从来不是那样的女儿。〃
〃所以下意识她希望得到补偿。〃
〃男孩子也有好处,将来可以帮女长辈担担抬抬。〃
〃解语,你可喜欢孩子?〃
解语答:〃谁不喜欢,那种极小的,裹在毛巾被里的,以及比较大,鬼灵精般能说会道的,不过我也喜欢女孩子。〃
娄思敏忽然说:〃假使你要孩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解语笑,〃我也不至于天真到不知道世上有试管婴儿这件事。〃
〃将来,你可以考虑。〃
〃我情愿单纯地守着子斡。〃
娄思敏却一径说:〃假使你有孩子的话,花不语就晋升为外婆了。〃
解语知道娄律师扯得那么远是为着帮她打发时间。
她笑,〃不语是外婆?她还需学习做母亲呢。〃
〃别吓坏她。〃
两个人大笑。
半晌解语问:〃男方对她好吗?〃
〃见她如此阵仗,哪里敢动弹,自然心满意足。〃
解语颔首,〃是,穷家女落了单,男方势必为所欲为。〃
娄思敏说:〃还有男家的诸般牛鬼蛇神,伺机蠢蠢欲动,娘家有力,恩威并施,才镇压得住。〃
所以,花不语此刻之处境可叫人放心。
娄思敏替解语整理一下翻领,〃你仍穿着我第一次见你的衣裳。〃
〃那前后不过是一年多光景。〃
〃像是有十年八载了,又有时,十多年前的事,却似前两天才发生。〃
解语莞尔,这是中年人常有的感慨。
到了老年,更要口口声声说人生如梦。
〃解语,我真佩服你可以如此镇定。〃
〃你没看见我一直在擦鼻尖上的汗?〃
娄思敏问:〃有什么打算?〃
〃他出院后我会去看外婆。〃
〃她生活得很清静舒适。〃
解语问:〃老年是怎么样的一回事?〃
娄思敏答:〃再过几年,我当现身说法。〃
她们回到会客室。
娄思敏第一次失职了,刚乘完长途飞机的她有点累,不禁打起瞌睡来。
老金取来一方小小毯子,由解语替她盖好。
老金笑道:〃难敌睡魔纠缠!〃
他张罗三文治给解语,〃这是羊肉火腿,这是青瓜。〃
解语各咬了一口,面包上呈一个半月形。
〃太太,不如你也休息一会儿,旅行车就停在楼下,车上有卧铺。〃
解语摇摇头,〃我不累。〃
〃那么,我陪太太下棋。〃
〃我只会兽棋。〃
老金说:〃哎呀呀,我偏没带那个来。〃
解语问:〃还有什么娱乐?〃
〃这本小说相当精彩。〃
她答:〃我不大看英文小说。〃
因为焦虑,忽然变得极难侍候。
解语闭目养神。
从来没有这样难过的十多小时。
终于,娄思敏睡醒了,一看天色已近黄昏,不禁自己掌嘴,〃扣薪水,罚钱!〃
解语笑出来。
这时,有医生出来,〃杏夫人。〃
解语立刻站起来。
〃手术过程比预期顺利——〃
解语全神贯注聆听。
〃但是,情况却有点复杂,有一项程序未能完成,惟恐他体力不支,故只得放弃。〃
〃慢着,〃解语问,〃你意思是什么?〃
〃可能毫无进展。〃
解语却松一口气。
〃医生正在缝合。〃
解语无言。
医生温言安慰:〃夫人可是有点失望?〃
解语答:〃不,能维持旧状就已经很好。〃
〃我们已经尽力。〃
〃我明白。〃
解语若无其事地坐下来。
娄思敏只觉恻然。
老金俯首不语。
解语说:〃老金,给我们做两杯热可可来。〃
娄思敏把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
解语低声说:〃人就是这样苍老的。〃
杏子斡苏醒长久都没有叫解语进去见面。
解语一直在外边等。
到了深夜,老金歉意地出来说:〃太太,请你回去休息。〃
解语阵地一声,站起来,自顾自穿上消毒袍,戴上口罩,一手推开病房门,大步踏进去。
也难怪杏子斡不想见她。
他全身搭着管子,面孔像蜡一般,毫无生气,看见解语,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之声。
解语责问:〃叫我回去?我面子搁何处,以后怎么对伙计说话?〃
正努力演出,忽然之间失去意志力,坐倒在地,伏在杏子斡身上饮泣。
只听得他轻轻说:〃神经线已全部萎缩,根本不能接驳,只得勉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