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满楼-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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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样子兄妹之间了解不够。
〃他说他有点厌倦,有机会的话,他想找一个风景幽美的小镇隐居。〃
宦楣觉得好笑,他,毛豆?她不相信,这不过是一时的意兴阑珊。
宦太太下来了,把自由迎到楼上小会客室。
宦楣没有跟上去。
老司机匆匆过来,〃小姐,麻烦你,宦先生要那只黑色公事包。〃
宦楣进书房取给他,一边问:〃他要公事包干什么,不是说好回来吃饭吗?〃
〃看我,险些给忘记,〃老司机拍一下额角,〃宦先生与冉先生谈公事,不吃饭了。〃
宦楣一怔,这个日子事前征求过父亲的同意,他不回家赴约,可见是有急事,宦楣知道她父亲的脾气,他一向喜欢主动,今日取消一个约会去迁就另一个,可见是被动,不但有急事,且有点身不由己。
同冉镇宾谈公事。
宦楣忽然想起坐在冉某身边的叶凯蒂,她伸手拍拍胸口,联想力别太丰富了。
〃眉豆,眉豆。〃
她听见叫,走进饭厅去坐下,一边说:〃爸爸有事,不回来了。〃
谁知宦晖一听,手一震,半碗汤倾泼出来。
自由连忙取过餐巾替他揩手。
宦楣看在眼里,发觉自由也对宦晖很好。
宦太太对自由说:〃你别见怪,宦家男人一向视工作为第二生命。〃
自由笑笑不语。
宦楣肯定宦晖跟她一样食而不知其味。
只听得宦太太不嫌其烦地问了足足千余条问题,把艾家家宅查得一清二楚。
宦楣只听到自由答:〃父母已经过身,我跟兄嫂生活已经有十年以上,十分渴望有自己的家庭。〃
宦楣知道母亲会得喜欢这个单纯但绝不愚钝的女孩子。
她让她俩继续谈下去,向宦晖使一个眼色,便离开饭桌。
宦晖与她走到走廊,她悄悄问:〃爸爸同冉镇宾有什么新计划?〃
宦晖强笑,〃我只知道,冉镇宾要娶叶凯蒂。〃
〃什么?〃
〃不能置信是不是,凯蒂终于得到她要的一切。
两兄妹面面相觑,苦笑。
宦晖叹口气:〃现在我才知道,我逼人太甚了。
宦楣始终护着大哥,〃冉镇宾跟你全然不同,他可以做主,你不能。〃
〃凯蒂不会原谅我。〃
〃我们需要她原谅吗?〃
〃如果还想同冉镇宾谈生意的话,我们需要。〃
宦楣说:〃别低估冉镇宾,商场无父子,亦无恩仇,惟利是图。〃
〃眉豆,我一直觉得你的脑袋远胜于我。〃
〃这算是称赞吗,比你好就算好吗?〃
说到这里,大门打开,他们的父亲回来了。
〃宦晖,跟我来。〃
宦楣连忙说:〃爸爸,艾小姐在这里。〃
宦兴波像是没有听见女儿说什么,一径朝书房走进去,宦晖只得撇下女朋友跟在父亲身后。
自由过来问:〃宦晖呢?〃
宦太太笑:〃他们父子有话说。〃
宦楣拍拍自由肩膀:〃我开车送你回家。〃
自由就是这点好,非常容易商量,她点点头。提起书包,并没有不愉快的样子。
在车上,官婚问:〃自由,你如何认识宦晖?〃
〃我哥哥是钧隆的职员。〃
〃啊。〃宦楣笑,就这么简单。
艾家位于森林般的住宅大厦其中一幢,自由清晰地指导宦楣把车子驶进相当狭窄的马路。
自由笑笑说:〃比起宦宅,这里并不是理想的居所。〃
宦楣即时回答:〃但是你看上去比我开心得多。〃
自由没有回答,笑着挥挥手,上楼去了。
宦楣觉得她很有意思,宦晖自有他的福气。
她把车子驶向聂家。
一边驶一边同自己讲道理:他也许不在家,也许不欢迎不速之客,也许正在招呼朋友。
也许……他俩的关系还未到女方可以随时出现的地步。
道理管道理,宦楣双手一点都不听话,直把车子开到郊外,驶进聂宅的私家路,才停下来。
引擎一熄,她的心也静了。
她把脸伏在驾驶盘上不动,过一会儿,她叹口气,又开动车子,迅速掉头,往大路驶去。
一抬头,看到一个人,穿着运动服,站在路口上,双臂抱着胸前,笑眯眯的问:〃小姐,找人?〃
宦楣松一口气,停车,他一定是听到引擎声了。
聂上游走过来,笑说:〃是一辆火辣辣的车子。〃
宦楣下车,〃这并不是我的座驾。〃
〃把它的故事告诉我。〃
〃你有无好酒美肴?〃
〃你说什么有什么。〃
宦楣把手臂圈着他的手臂,仰起头笑了。
他的家是那么舒服,那种老式大张的沙发,永远罩着雪白的套子,鼻端接近了可以闻到新近浆熨过的香味,躺下去便不想起来。
聂上游是好主人,客人一进门他就知道她要的是什么,她不必多说一句话,他看她的眉梢眼角就已经服侍得她舒服熨帖。
〃我以为你不在家。〃
〃我刚回来。〃
〃又以为一个硕健的雪白皮肤的血红嘴唇的女郎会得应门而出。〃
〃料事如神,我刚在后门把她送走。〃
宦楣不得不佩服他应对的本领,〃你究竟在做什么?〃
〃你真的想知道?〃
宦楣迟疑了,无缘无故涨红了面孔,他一个人在他家中做什么是他的私隐,真的告诉她,怕尴尬的是她。
〃跟我来。〃
他把她自沙发上拉起来,她犹自忐忑不安,他已经一手推开厨房门,扑鼻而来的是巧克力无与伦比独特的甜香,只见大理石桌面铁丝架上搁着一大堆刚出炉的巧克力饼干,每块巴掌大。
宦楣忍不住嚷出来,〃聂上游,我爱你。〃
也不征求物主的同意,抓了一块就张开嘴咬。
聂上游开一瓶香槟,斟一杯给她,笑问:〃爱我,这又是不是结婚的理由?〃
与他在一起,总是占下风,又那样愉快,不可思议。
〃你瘦了。〃他说,〃不妨多吃两块。〃
〃我瘦?你应当去说宦晖。〃
聂君不出声。
〃你同他有生意往来,请告诉我,是否有摆不平的地方。〃
聂君注视她,〃今日你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坦白的说,我有点担心。〃
〃请听我分析,即使有什么大事,宦兴波也可以控制场面,倘若连他都觉得有困难,我们担心又有什么用?〃
〃你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聂君摇摇头。
宦楣知道他骗她。
但她感激他,说实在的,她根本无能为力。
〃到了我这里,就不要再有烦恼。〃
〃再喝下去就不能开车了。〃
〃我知道你往哪里。〃
〃哪里?〃
〃弱水蓬莱西。〃
总难不倒他,他总知道什么时候说什么话。
宦楣闭上双眼,轻轻叹息一声。
她没有把所有的巧克力饼干报销,但的确独个儿喝光一瓶香槟。
还坚持开车,聂上游只得坐在她的身边护驾。
她记得很清楚是怎么回家的,她没有醉,女性惟有在十九岁之前醉酒尚可容忍,之后,凡事还是清醒点的好。
她跑进书房去。
她没看见宦晖,父亲背着她托着头独坐。
她过去叫他,他抬起头,宦楣蓦然发觉她父亲已经憔悴。
宦楣装作没事人似,在父亲身边站了一会儿,想说话,又觉得无话可说,静静离开书房。
她现在明白母亲为何极少同父亲交谈。
皆因不知从何说起。
宦晖一整夜把自己关在房内,他妹妹看到房门底缝那条光线整夜不灭,知道毛豆没有睡着。
眉豆也没有。
天亮时分她悠然入梦。
忽然像是置身一间大堂,排排坐满数百人,仿佛进行聚会,转眼她自窗口看见隔邻大厦失火,乌黑浓烟滚滚冒出,有人说:〃疏散,疏散。〃所有人站起来有秩序地向大门走去,宦楣忽然看见她母亲就在前面,跌跌撞撞,慌慌张张,她连忙叫:〃妈妈,妈妈,我在这里,不怕,不怕。〃过去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一惊而醒。
她睁开眼,看见许绮年站在床头。
〃昨夜喝多了?〃
许绮年笑吟吟,宦楣错愕地看着她,这人倒是恢复得快,没事人一样。
〃你怎么来了?〃
〃帮令堂大人挑服装。〃
〃这个时候换季?〃
〃办喜事总得穿新衣。〃
〃喜从何来?〃
〃宦晖结婚呀。〃
宦楣见状,说说就变真了,她跳下床来,〃你呢,许小姐,公事不忙?〃
许绮年答:〃对公关部门来说,什么都是公事。〃
宦楣笑,〃钧隆真少不了你。〃
许小姐也笑,〃我就是要造成这种幻觉。〃
〃我洗把脸就好。〃
〃几时轮到你?〃
宦楣一怔,〃我?〃讪笑了。
〃我都听说你的男朋友一打一打的。〃
宦楣转过头来,接下去说:〃红黄蓝白黑俱全,是不是?〃
的确有这么一句,许绮年非常尴尬。
宦楣套上衣裳,〃闻名不如目见?〃
许绮年连忙解嘲说:〃是我造次,钧隆一连开除了好几位老臣子,我这张嘴要是不当心,迟早轮到我卷铺盖。〃
宦楣问:〃开除谁?〃
许绮年说了几个名字。
都是陪宦晖进出与走得密切的那几个人。
看样子父亲是动了真气,杀无赦。
宦楣拉起许小姐的手,〃来,我们下去看宦老太打算怎么治妆。〃
宦太太在她的房间里,宦楣一进去,便看见满地满床满沙发的衣料,晶光闪闪,都抖了开来,一边站着两位绸锻店女职员,笑嘻嘻地极好耐心服侍,不时把料子往宦太太身上披搭,指出优点。
难怪许绮年要过去讨救兵,这样子挑到几时去,非得宦楣提点一两句,速战速决不可。
〃眉豆眉豆,快来帮眼。〃
她终于找到精神寄托。
宦楣决定乐它一乐,纵身跳过衣料堆中,扯起一块桃红嵌银线的羽纱,当沙里似,在腰间缠了几缠,整匹抖将出来,往肩膀上一披,再自背后把纱料兜过来遮到头上,双手合十,说道:我是蓬遮普的马哈拉尼。〃
房间内几位女士笑得弯腰。
正在欢乐,有人轻轻敲啄房门。
宦楣一抬头,〃毛豆,进来,我们替准新娘挑衣料呢。〃
〃眉豆,请你出来一下。〃
宦楣只得把身上层层纱料拆下来,跟哥哥进偏厅。
她先发制人:〃听说钧隆许多老伙计因你的缘故提早告老回乡?〃
〃眉豆,〃宦晖答非所问,〃我有事与你商量。〃
他是严肃的。
〃毛豆,你知道你可以相信我。〃
宦晖开口:〃昨夜父亲与冉镇宾去商议一件事情。〃
〃我知道,那事没有成功。〃
〃你猜到了?〃
〃从他的脸色看得出来。〃
〃我相信失败是因为叶凯蒂的缘故。〃
〃毛豆,别荒谬,冉镇宾不是那样的人。〃
〃我去会晤凯蒂。〃
宦楣站起来,〃毛豆,你过虑了,我知道你迫切地希望戴罪立功,但这不是正途。〃
〃我要查清楚。〃
宦楣说:〃凯蒂恨我俩入骨,你是知道的。〃
宦晖叹口气,搓着双手。
〃你几时担心过这些事?〃宦楣笑问。
宦晖看一眼。
〃如果被凯蒂辱骂一顿会令你好过一点,我代你做一次代罪羔羊如何?〃
宦晖抬起头来,〃你肯为我牺牲?〃
〃你是我兄弟。〃
〃眉豆,你一向最会赚我热泪。〃
〃毛豆,放心,我肯定父亲有能力弥补一切纰漏。〃
宦晖点点头,〃我要回银行了。〃
〃喂。〃
宦晖转过头来。
〃你真的要结婚?〃
〃自由与我下个月订婚。〃
〃恭喜你。〃
宦晖脸上一点喜意都没有。也难怪,办喜事的并不是他,是宦太太。
那日下午,她勒令宦楣陪同自由一起去选择礼服。
宦楣说:〃自由,老太君御驾亲征,多疼你。〃
自由只是笑。
一进店门宦楣便看见邓宗平,宦楣的一颗心不由自主几乎没从喉咙里跳出来。
他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莫非来订礼服预备小登科。
宦楣呆呆的站在门口,小邓这时候也看到了她,神色一般的惊疑不定,两人凄苦的凝视半晌,还是宦太太先招呼他:〃宗平,我给你介绍,这位艾小姐是我们宦晖的未婚妻。〃
邓宗平才回过神来,〃啊,宦晖要结婚了?〃
宦太太笑问:〃你呢,宗平,你陪谁来?〃姜是老的辣,不慌不忙套取资料。
〃我做我师兄的伴郎。〃
宦楣松一口气,但适才那一惊,已经令她憔悴。
她把两手插在外套袋里,看母亲与设计师嘀咕。
邓宗平终于走出试身间,静静站在她身边,过半晌问:〃为他人做嫁衣裳?〃
宦楣抬起头,〃最近很忙?〃
〃并不。〃
〃为什么没听见你的声音?〃
〃我已经决定了,倘若没有更好的理由,就不会像上次那样无故出现。〃
〃你一直吝啬。〃
〃对大家比较好。〃
宦楣微笑,〃你也最懂得自我控制。〃
〃为此我恨自己一辈子。〃
宦楣不出声。
邓宗平过去与宦太太道别,祝贺艾自由,然后离开礼服店。
宦太太说:〃若果没有更好的式样,我们到欧洲去买。〃
自由拿着图样轻轻问宦楣:〃你仍然爱他,他也仍然爱你,为什么?〃
宦楣听到这样的知心话,一下子怔住,眼睛一霎,小心翼翼含住的两颗眼泪流下来,掉到图样上。
她连忙说:〃自由,你好不天真。〃别过脸转过来,已把憔悴抹掉。
宦太太在一边抱怨:〃一个月筹备婚礼太难为人,最好有半年时间慢慢来。〃
宦楣说:〃当心他们私奔。〃
扰攘半晌,才挑了一袭仿五十年代含蓄秀丽的款式,指明要象牙白的真丝缎缝制。
不过宦太太又急了,〃订婚穿什么?〃
宦楣疲倦的说:〃我需要一杯浓茶。〃
〃好,我们回头再来。〃
自由仍然维持同一的笑容,站得笔挺,侍候在旁。
这个小女孩子不简单,宦楣开始佩服她。
一行三人还没走到茶座,宦太太又嚷着要看首饰,换了平时,宦楣早就一声救命落荒而逃,但今天是特殊的好日子,母亲难得借到个名正言顺高兴的借口,做女儿的有义务陪她疯。
转过头去吁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