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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月沉吟-卿妃-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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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翻一页。
  “……小姐虽然闯过江湖,但出身世家,骨子里透着大家闺秀的娇羞。小姐这么美好的女子,追求者一定比蜜蜂还多。私下说句露骨的话,没有哪个男人是君子,当然少主肯定是君子。不对不对,少主是男人。我的意思是说少主既是君子又是男人……”
  又翻一页。
  “做人不能太老实,少主啊你就是太正经了,要换成是其他人,这孩子都能在地上跑了……”
  夜景阑轻哼一声,目染不屑。
  六个月,孩子都能下地跑了?看来那本《妇经》宋叔还是没有好好读。
  “这几天我反复思考,唉,都是我的错,都是老宋没有考虑周全啊。小姐来水月京的时候,就该骗小姐……不对不对,是哄着小姐把婚事办了,办了才对得起我光荣献身的四季兰、富贵牡丹啊。”
  水迹重现,看得夜景阑稍稍不悦,哄?骗?
  “夜长梦多,只有吃到嘴里的才能放心,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啊!”
  长指在纸上轻抚,挂在眉梢的不快渐渐消散。
  “您和小姐都是一路人,都是守礼、面薄、心高气傲的孩子。但男女之事可不能顾面子、耍傲气啊,再蹉跎下去,就怕老宋入土了你们还在花前月下啊。少主,花前月下固然好,但绝对比不上被翻红浪。
  哎呀,不要怪老宋说的庸俗,作为过来人我是透心明白。真的,不骗您。
  嗯,要不,您试试,试过了就知道这话准没错。”
  这几句字迹微斜,仔细一看,笔画隐隐有些不稳。
  “少主,忍字头上一把刀,伤心更伤身,该不忍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忍啊。”
  夜景阑静静地看着纸上的文字,眼中漾着细碎的月光。
  今日在街头,她笑的很甜,像极了轻软的绵糖,好让他垂涎。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嗜甜,喜欢到忍不住轻舔。
  想到这,夜景阑薄薄的唇角画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当然忍不住也决不能猴急地推倒,嗯,我是说推倒也是一门艺术。为此老宋我厚颜请教了几位情场浪子,特别为少主拟下了几个妙招……”
  他双眸清明,快速掠过剩下的几页,看样子并没有上心。
  “叩叩叩。”门响。
  “少主,是我。”说着推门而入。
  宋小二看着案前坐姿如松的少主,再看了看案上那叠厚厚信稿,暗叹道:“不愧是家书,家‘书’啊。”
  夜景阑淡瞟一眼,起身走入卧房。
  “啊,少主,宅子的事情办妥了。”嘿嘿,他就说么,银子底下哪有不低头的,阵前碉堡他算是给少主抢下了。
  夜景阑轻轻颔首:“准备一架马车。”
  “马车?”宋小二诧异地出声,少主可从来不用马车啊。
  “不要太大。”夜景阑散开束发,转身的瞬间唇线隐隐上扬,“够两个人就好。”
  “喔。”小二长吁一声,“明天我就去办,少主早些歇息。”
  他挪着步子细细琢磨。忽地抚额低笑。少主一定是吃醋了,今天小姐笑的那么“惊心动魄”,少主一定是想用马车把她藏起来啊。啧啧,想不到啊想不到,少主这么霸道。
  任少主不动声色,也逃不过他宋小二的金睛火眼!
  就在宋宝言合上门的瞬间,一张纸自厚厚的家书上飘下。
  “第三招,擅用马车,车帘之后无须再忍……”
  ……
  几日后,天宝阁的伙房里。
  “听说,眠州定侯和丰侍郎当街打啵了?”
  “什么听说,老娘可是亲眼看到的!”
  “唉?孟大娘你看到的?”
  “可不是,那天老娘去街口磨刀,回来的路上看到丰大人回头那么一笑。”粗壮的婆娘用围裙拭了拭手,“哎唷我的娘喂,笑的老娘当下就傻了,手中的刀不知不觉就飞了出去。”
  “飞了出去?砍死人了?”帮佣的丫头惊叫。
  “蠢丫头,要砍死了人老娘还能在这跟你说话么。”孟大娘点了点那姑娘的额头,“结果定侯一把将丰侍郎拉了过来,然后……”
  跑堂的刚走进厨房,就听到女人们一片惊叫。
  “啊!真的啊!”
  “两个大男人唉!”
  “而且是两个俊美的好郎君,唉……”
  一片哀叹中,只听一女坚定说道:“龙阳又如何,他们一定像戏文里说的那样两情相悦!”
  “呸!”跑堂的啐了一口,“还两情相悦,二妞你傻了吧。”
  “你才傻了!”
  “我告诉你,丰侍郎绝对是被逼的。”跑堂的昂起下巴,笃定说道。
  “吹吧,吹吧,抡圆了吹。”
  “吹?!”跑堂的吊起眼眉,蹭地窜到桌上,“老子是亲眼看到的!”
  “亲眼看到?”八卦女抖擞了精神,期盼地仰视。
  “是啊,那天晚上我去地字雅间送菜,结果看到丰侍郎和一个姑娘搂在一起。那个姑娘哭得叫一个伤心喔,丰侍郎一脸温柔地摸着她,在她耳边说着悄悄话,一看就知道是一对小情人儿啊。”
  “那和定侯……”
  “是被逼的吧。”
  “棒打鸳鸯。”
  “丰侍郎好可怜啊。”
  三人成虎,没几天云都最大的“老虎”出世了,百姓们众口一词为街头龙阳做了注解:
  眠州定侯觊觎丰侍郎美貌,不惜强取豪夺、棒打鸳鸯,意欲对丰侍郎行使不道德之事。而后青王助纣为虐,威逼丰侍郎出卖肉体,以换取两地和平。
  呜呼,哀哉。

  一世情缘付流沙

  这一夜,北风呼啸。
  绣阁里铺天盖地的红,触目惊心的红,灼灼刺眼的红,红的却不见半分喜气。
  “罗衣。”轻轻一声,细若游丝。
  “嗯?”正清点妆奁的丫头低低应着。
  “你跟了我几年了?”听似漫不经心地一问。
  “奴婢八岁进府后就一直跟着小姐了。”罗衣合上樟木箱子,微微侧头,“算来,已经十三年了。”
  “十三年了啊。”颇为感慨的叹息,“你道,这些年我最开心的是什么时候?”
  罗衣纤身一滞,抬首看向桌案。
  颤动的烛火映出那张无垢雪颜,在沉暗的夜色中竟透出诡魅的惨白,白的好似八年前那个被家人视为阴寒难近的幽灵。因为就在几天前,那抹被江东烟雨染就的娇艳,如花一般刹那凋零。
  “是……”罗衣不忍地顿了顿,而后含蓄答道,“是夫人去后的第二年。”
  一室无声,烛火越发的颤了,地上的剪影残了、破了,最终碎了。罗衣微拢眉再看去,却见一页薄纸覆在喜烛上。微黄的光映的纸张有些通透,隐隐可见上面铁画银钩的字迹。
  “小姐!”
  橙色的淡焰自纸边蔓延,蚕食着点点墨痕。那双杏眼倒映着光亮,耀出颤颤痛色。
  烧吧,烧吧,就让一切在今夜燃尽。
  火焰如潮水般弥漫,浅黄的宣纸扭曲着、蜷缩着,化为漆黑的灰烬,轻旋在冷冷的冬夜,浸没在董慧如黑亮的发间。
  丽眸中映出的是绝望,更是眷恋。
  一张、一张、又一张,昔日视若珍宝的《流照集》被无情撕下,成为祝融的祭品,浮散于冰冷的地面。
  “小……姐……”罗衣喏喏出声,心酸地看着那张被火光薰热的酡颜。
  刹那间她心神恍惚,只觉横在她们之间的不是暗夜,而是人鬼两域的鸿界。
  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
  罗衣不住摇首,再定睛,眼前却又产生怵人的幻象。佳人苍白的近乎透明,她嘴角弯起的弧度轻薄的惊心,整个人仿佛融于漆漆夜影,似要随风散去。
  “小姐!”罗衣试图用叫声冲淡恐怖的幻象,充实虚无的夜景。
  “嗯?”董慧如无心地应着,从怀里取出那方男帕。白皙的指尖不住摩挲,不舍之情笼于眉梢。
  罗衣撇过眼,咬唇怂恿:“烧了吧,小姐。”
  杏眸瞬间黯淡,董慧如抬起皓腕,极慢极慢地移动着。
  轻烟薰黄了帕角,火苗舞动得妖娆。
  ……
  天边染就一抹橘色,微熹的晨光静静宣泄,垂檐的冰柱晶莹中透出几分淡萱。
  “天重腊月八,东方浴初霞。”
  如白雪般清朗的男声打破了薄浅的晨雾,在漫天喜红的左相府外飘荡。
  “阿母笑开容,好媪贴蕊花。”
  喜娘们笑闹成团,偷瞥向门缝。
  “执雁催妆的就是那位吧。”
  “啧,不像啊,哪里像传言中的貌美如花?”
  “念诗的就是被定侯强取豪夺的丰侍郎?”
  “引娥下凤台,携手共天下。”
  听久了,却觉得这声音清中带柔,如初春的山泉般浅澈轻漫,让人不禁浅醉。
  不得不承认,是这一缕柔声软化了催妆诗里的坚硬与霸气,这样稍稍可以入耳吧。罗衣暗忖着,转眸瞧向身边的新娘。但为何那繁复红艳的嫁衣透出的不是喜气,而是令人心酸的戚戚?
  “借问妆成否?早入帝王家。”
  这句刚落,罗衣就听到飘渺而又决绝的一记冷哼,而她几乎可以想见这障面下勾起讥诮弧度的两瓣红唇。
  “吉时已到,恭送小姐出阁!”
  一声唱和,红门徐启。
  “慧如。”双眼红肿的左相夫人依依不舍地拉住新嫁娘,“你记住,嫁过去的不是董慧如,而是董家三小姐。”低低咬音,不似耳语,更似警告,听得陪嫁的罗衣不禁寒心。
  二夫人,您这样让小姐情何以堪,情何以堪啊。
  不过,小姐对这样凉薄功利的亲情早就木然了吧,那就让她替小姐痛吧。
  罗衣垂首掩去眸中的哀伤,扶住那瘦绿消红的纤身。她略带薄茧的指轻触那不再平滑的柔掌,心头不住抽颤。
  小姐还是忘不掉啊,不惜舍身扑灭帕子上的明火。即使深受情伤,却倾心难忘。
  一跨高门去,谷豆落如雨。
  二跨别双亲,再非董门女。
  身后是二娘哭的宛如唱词,听起来很真。不过,只是听起来罢了。
  胭脂红唇勾出一丝冷笑,慧娘毫不留恋地举步离去。
  红障下,她只能看到眼前很狭小的天地,狭小的仅见一片片随风欲起的衣襟,狭小的仅见一缕黯淡的晨曦。
  一双喜靴卷着尘,盛气凌人地冲入眼帘。
  “啪!”一记响鞭,抽在她脚前。
  鞭下之威,以夫为纲,此为婚礼也。
  她屈身一礼:“妾身受教了。”
  沙哑的回应让人以为是哭嫁所至,众人即便误解,又有何关系?
  她哭的是心,不是目,她哑的是情,不是音。没人懂,又有何关系?
  她想离开的是董门,想嫁的却不是侯府,天大地大她无处可去,又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她不在乎,一点也不在乎。
  她冷然地看着她所谓的夫转身离去,冷然地看着另一双稍显秀气的冬靴落入眼际。
  是执雁的礼官吧,她撇过眼,金莲绣鞋踏上喜凳。
  “清弦即抑,繁音乃扬。”
  极之悦耳的低吟,让她产生了刹那迷惑,是劝嫁的新曲么?
  倾身入车的瞬间,但听清声飘逸。
  “缘起则生,缘尽则灭。”
  略带轻叹的吟诵如九天梵音,丝丝没入耳际,却难入她心。
  清弦即抑,繁音乃扬?
  她宁要清弦,不慕繁音。
  缘起则生,缘尽则灭?
  她也曾想断情,可是、可是……
  她翻过掌,睇着被灼伤的皮肉,早已干涸的眼中又重新浮起雾气。
  可是忘不掉啊……
  轩车迟迟,载荣载归。
  人人都说她嫁的好,却无人明白这一切并非她想要。
  亲情早在娘亲去世的那年死去,而仅存的暗恋也于日前化为泡影。
  她颤巍巍地取出剩下的那截断帕,心如刀绞。
  可是,即便此身茕茕,即便此心戚戚,她也绝不会随波逐流、任人鱼肉。
  丽眸闪过狠色,她决绝地拔下一根金簪。
  宁做竹下孤野魂,不恋苍木叶蓁蓁。
  感到腕间汩汩涌出的液体,她惬意地勾起红唇,原来她的血是温的啊。
  嗯,果然是温的,是因为心中住着那个人吧。
  她看着手中的残帕,目流柔情。
  人道,魂过奈何桥断缘处,每走一步,便忘却阳间一份情。元仲啊,慧如会望断前缘,却不会忘了你,因为此情入魂、再难淡去。
  人道,轻贱性命者过鬼门,锁入第六殿枉死城,直至阳寿期满方能再入轮回。元仲啊,你可知慧如宁愿受尽几十年刑狱,也不愿喝下那孟婆汤,生生将你从魂中剥离。
  伴着震天的喜乐,热液倾泻,流逝的生气模糊了她的眼帘。触感渐渐丧失,她凭着执念握紧右拳,将残帕拢于指间。
  叮叮……
  那是谁的铃?
  “来人可是董慧如?”
  她看不清,眼前一片雾茫茫。
  “生于天重六年丑月丁酉亥时三刻,殁于天重二十三年腊八辰时初刻,董氏慧如?”
  原来是来拘魂的鬼差啊,她露出心满意足的微笑:“正是。”
  “上路吧。”
  她拨不开浓雾,却感到胸前一阵抽痛。
  原来是索魂链,她果然已经死了,真好,真好。
  “哎!”前头幽幽一声叹息,“人道轮转数千载,世世为情轻性命,那一世终是伤了魂、残了魄么?”
  她微怔,这说的是谁?
  “可知最伤的人是幻海龙王,而不是你啊,南枝。”
  南枝,难织,旧梦难织,原来最痛的是第一世。
  “哎,龙王又历经了一次锥心之痛,阳间的天要变了……”
  =
  天变了……
  上一瞬还冬阳暖照,此刻却漫天阴霾。
  叮、叮……
  这是?
  幽幽铃音穿透了激昂的喜乐,似有似无地缠绕在我的耳边。
  叮、叮……
  风过也,吹远了柔曼的南音。
  一声声唤醒了沉睡的记忆,好似引魂的鬼铃。
  我心神不宁地骑在马上,楞楞地看着手中被吹弯的雁羽。
  腊月初八,二美花嫁。吹箫引凤,一世荣华。
  艳艳红妆铺长街,翘首夹道窥红颜。
  这是何等的荣光,却散发出隐隐的不祥。
  今日我随烈侯迎新妇,执雁催妆一步步,恁左相府红灯高挂、倾家举财斗容府,嫁娘董氏却未显半分喜气。
  不,准确地说,是未显半分生气。
  在她临去登车的刹那,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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