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色佳-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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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色马上用毛巾替继母擦头发,〃什么事,哪里不对?〃
绮罗脱下一边浴袍,指着左胸,〃这里,这里有点不妥。〃
她举起手,胸前硬块不明显,可是腋下囊肿,肉眼可见。
蔷色心情沉重,可是脸上微微笑,〃紧张什么,让我看看。〃
她轻轻去碰那地方。
然后,替绮罗穿好衣服。
半晌她说:〃我替你约医生。〃
绮罗呆一会儿,才说:〃快去。〃
来到客厅,接到利佳上的电话。
她很简单地问:〃你在何处?〃
〃赫尔辛基。〃
〃快点回来。〃
利佳上并没有多问,〃我下午可以走。〃
蔷色把电话接给绮罗。
医生至快待下午才有空。
到了诊所,例牌人山人海,她们已算特权份子,拔号抢先见到医生。
医生态度倒是很好,嗯嗯连声,并非太紧张,〃这里是脂肪瘤,可以拿掉,也可以任它存在……可是结论是〃你尽快入院,我帮你在腋下抽样检查。〃
蔷色一听,懊恼到极点,胸口郁塞,想跑到街上去大叫泄愤。
可是面子上一点也不做出来,只是轻轻说:〃我们实时去办入院手续。〃
绮罗忽然转过头来凝视她,眼神明澄得像个幼儿,蔷色一言不发,与她紧紧拥抱。
利佳上赶回来,先与蔷色碰头。
看到她神色无异,本想放心。
但是且慢,这女孩子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况且又到英国去了那么久,想必又学到了英国人的深沉。
单看表面,实无从辨别真伪。
他问:〃事情怎么样?〃
〃开头以为是乳癌。〃
〃结果呢?〃
〃淋巴腺出了事,已有五处布满坏细胞。〃
〃那可算严重?〃
〃医生说只是初发。〃
利佳上用手掩着脸,〃现在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大部份家长都希望子女肯做医生,你看,学数学有什么用。〃
蔷色劝道:〃自有许多好医生为我们服务。〃
〃她心情如何?〃
〃还不错。〃
〃有无哭泣?〃
〃我从未见过她流泪,相信将来这种可能性也极低。〃
〃你可有应付家人患病的经验?〃
蔷色摇头。
〃我也没有。〃
蔷色忽然说:〃我们都需坚强。〃
〃是。〃
她伸手过去,他握住她的手。
蔷色神情镇定,外人看去,只觉平常,丝毫不见凄惶失措,也许还会想:这女孩怎地没感情。
可是利君认识她较深,短短数日,她已瘦了一圈,消瘦是耗神的表示。
蔷色的心情像走入一间紧闭密室,无门无窗,明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伏在墙壁上拚命擂搥,希望有人听见声响前来打救。
过两天,她接陈绮罗出院。
绮罗吩咐:〃你回约克郡去吧。〃
〃我无论如何不走。〃
绮罗怒道:〃你这个孩子好不讨厌,有事自然会叫你回来,你耽在身边,我百忙中边治病边还得照顾你心情,那还不累坏我。〃
这是事实。
利佳上劝她:〃未来一年会是很可怕的一段日子,你避开一点也是好的,有我在这里也已经足够,她治病过程难免吃苦,心情烦躁无好言语,彼此得罪反而不美,你回去考大学试吧。〃
蔷色只得走开。
一下飞机,迎接她的是苦风凄雨。
她放下行李,跑到图书馆去找吕德提不获。
得到消息是吕家已搬往伦敦。
她本想借他的肩膀靠着好好哭一场。
可惜赊借一向不易。
蔷色失望凄苦到绝点,独自走向公园,一边走一边大声哭,反正不会有人听见,即使有,管它呢。
半晌,有人与她迎面而过,那人已经走过了头,忽然之间,又打回头,叫住她。
〃嗨你,〃他说:〃为什么哭,可以帮忙吗?〃
蔷色睁大泪眼,答陌生人曰:〃家母重病。〃
〃啊,怪不得,你愿意聊一聊吗?〃
蔷色点头。
那年轻人挑一张长凳,清一清落叶,〃坐吧。〃
他同她说的是粤语。
蔷色看清楚了他,他是一个华人学生,身上穿的黑色医学院制服袍尚未除下。
〃你叫什么名字?〃
他笑嘻嘻答:〃叫我耳朵,因为,我有一双好耳朵。〃
蔷色苦笑。
〃你呢,你是谁?〃
〃你给我一个名字吧。〃
〃叫你花不语。〃
〃什么意思?〃
〃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已随千秋过。〃
蔷色约莫知道他在吟诗,她那古文诗词根基极差,完全搭不上嘴,惭愧之至。
〃令堂如何?〃
蔷色又呜呜地哭起来。
那叫耳朵的年轻人软口气,〃家母在三年前去世,我至今不敢一人站在空旷地方,我悲苦地思念亡母,并且觉得天下至大惨事,足知道余生都要做一个孤儿。〃
他说得那样真挚动人,蔷色用手帕掩着脸哭得更厉害,不消一会儿,自觉整张脸肿了起来。
太阳落得早,寒气袭人。
〃公园快关门,我送你回宿舍,如何?〃
蔷色点点头。
〃哪个学院?〃
〃我是高中生。〃
〃啊,那更应快快回去。〃
〃耳朵——〃
〃什么事?〃
〃谢谢你。〃
〃四海之内,皆兄弟也。〃
他是一个性格诙谐,富同情心,能言善辩的男生。
蔷色想再见他,可是又假设耳朵不会对中学生有兴趣,故只得作罢。
每天下午七时,她均接到利佳上的电话。
〃绮罗治疗过程良好。〃
〃头发如何?〃
〃那是我至不关心的一件事。〃
〃谁说你呢,她感觉怎样?〃
〃无奈。〃
〃说我爱她。〃
〃她知道。〃
蔷色自图书馆借来许多有关资料阅读。
她一连几次都没有交功课。
老师并没有责怪她,只是说:〃至影响学生心情的是父母的健康,以及恋爱。〃
蔷色答:〃我是前者。〃泪盈于睫。
一日,实在过意不去,坐在书桌前写功课,有人敲她房门:〃有客来访。〃
她只得走到会客室去。
一个个子小小,其貌不扬的男生满面笑容地站起来。
他说:〃花不语,你今日好看得多了。〃
〃耳朵!〃
〃可不就是我。〃他笑嘻嘻。
蔷色腼腆,〃什么风把你吹来。〃
〃倒处找你呢,原来贵校华人学生极多,女生共有三十七名。〃
蔷色颇为感动。
〃你母亲怎样?〃
〃还好。〃
〃我看是吉人天相。〃
这小子就是会讨人欢喜。
他语气忽然转得温柔,〃花不语,即是吝乔色相,你说是不是。〃
蔷色很诧异,咦,可以这样说。
〃让我们出去吃顿饱饭?〃
第四章
席间,蔷色把她的事告诉他。
耳朵静静听着,啊,花终于说话了。
蔷色沮丧,〃所有倒霉之事,已全部发生在我身上。〃
耳朵给她续上去:〃所以以后不会再有不幸之事。〃
〃真的?〃
〃已经满额。〃
〃超额!〃
〃对,将来,会一天好似一天。〃
〃耳朵,你真是好人。〃
他笑,希望这漂亮的女孩子别只是认定他是好人。
〃你真姓名是什么?〃
〃耳朵。〃
蔷色被他逗笑。
她也可以去查他。
不过,既然他爱自称耳朵,她又何必去拆穿他。
结账之际,她抢先付钞。
他抗议:〃喂,怎么可以?〃
蔷色大胆地说:〃你是个苦学生吧。〃
〃你怎么看出来?〃他惊讶。
蔷色但笑不语。
他的皮鞋。
收拾得很干净,可是鞋底前后都打过掌,由此可知,环境马马虎虎,这一顿饭足够他买双新鞋,怎可叫他付钞。
会不会伤他自尊心?不会啦,这年头,谁不乐得省一点。
可是,蔷色的估计错误,那耳朵涨红了脸,压低声音对她说:〃对于我的消费,我自有分寸,下次,下次你要再嫌我穷,我与你绝交。〃
蔷色愕住,〃不,我需要你的耳朵。〃
〃刚才吃了多少?〃
〃连小费三十镑。〃
他把钱还她。
〃一人一半。〃
〃瞎说!〃
蔷色不敢再与他争。
耳朵脸色稍霁。
蔷色一直没有到医学院去查探他真姓名。
寒假,她忙不迭订飞机票回家。
顺带问耳朵:〃你可要回去?〃
耳朵苦笑:〃何不食肉贰!�
蔷色温言说:〃你又何用处处讽刺我。〃
耳朵摊摊手,〃我筹不到盘川。〃
蔷色伸出手去扭他脸颊,〃回来见。〃
她对他竟这样亲昵,叫蔷色对别人动手动脚那是不可思议之事,可是对他又不同,耳朵有否因此窃喜?
不,他是一个聪明绝顶的人,他知道这种亲昵动作只不过视他如一只可爱的小动物,殆矣。
〃记住,我等看你回来。〃
蔷色笑着点头。
忽然,他不甘心,又问:〃我的真名叫什么?〃
〃耳朵。〃
〃天下哪有叫耳朵的人。〃他闹情绪。
〃也是你自己说的。〃蔷色讶异。
耳朵平静下来,女孩的母亲患病,她哪里还有心情去调查他的真名。
他极之温柔地说:〃记住,耳朵在等你。〃
蔷色回到家,发觉利佳上已搬来与绮罗同住。
一开门她先见到绮罗。
她气色比蔷色想中好得多。
她与蔷色彼此在阳光下凝视。
二人都说对方:〃瘦多了。〃
利佳上的声音传出来,〃蔷色回来了吗?〃
他一出现,吓蔷色一跳。
他胖许多,满面于思,头发长得要在后脑用一条橡筋扎住,只穿一件旧T恤,看得到手臂、腰身的肌肉松弛,完全不修边幅。
外型像那种半生潦倒的艺术家。
绮罗叹口气,〃你看你们,一胖一瘦,多难看。〃
利佳上哈哈大笑,〃听听是谁在嫌我们。〃
真是黑色幽默,绮罗的头发经过电疗,掉光了重生,只有三两公分长,看上去不知多奇突。
一家人天残地缺似相视而笑,歇斯底里,直至眼泪流下来。
由此可知皮相是何等靠不住。
蔷色轻轻地吟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美色)被意外或自然转变方面剥夺。〃
蔷色终于面对面问出她要问的问题:〃你病情如何?〃
〃坏部份已用手术切除,接着用药物及化学治疗,蔷色,我已痊愈。〃
蔷色听得绮罗亲口说出好消息,彷佛被人移去心头一块大石,又头上一松,除去了紧扎箍。
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在客厅中央团团转,〃好了,好了。〃
绮罗说:〃拜托拜托,你们俩可否理个发?〃
蔷色慷慨地说:〃当是送给你的礼物。〃
立刻打电话请相熟的理发师傅上门来。
那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年经女子,看见他俩的头发大吃一惊。
〃哗,起码一年没修剪过。〃
蔷色辩曰:〃才六个月罢了。〃
绮罗相当感动,〃是为着我的缘故吗?〃
蔷色搔着头,她不便说出来,那段日子,想到继母病重,真是万念俱灰,心如刀割,谁还会去理整仪容。
今日她兴奋地同理发师说:〃什么发式最流行?〃
师傅微笑,〃你别后悔才好。〃
大剪一挥,剪到齐耳朵,然后洗湿,继续飕飕飕地剪。
利佳上在一旁看着,连忙害怕地站起来取外套,〃我不剪了。〃
理发师转过身子来,厉声喝道:〃坐下!〃
笑得蔷色弯下腰来。
蔷色摸一摸被剪成小男生那样的头,〃像剃羊毛一样。〃
绮罗知道她不过想陪她短发,微笑着颔首。
接着,利佳上理了一个陆军装。
蔷色温柔地问他:〃剃渡的感觉如何?〃
利佳上平静地答:〃一片澄明。〃
蔷色说:〃接着,我要增重,你要减磅,其中牵涉二十公斤脂肪。〃
〃这可不那么容易做得到。〃
这时,有电话找绮罗,她转到起坐间去。
蔷色送走理发师,见利佳上站在露台上,他的背影似一个小型胖子。
蔷色忽然放下警惕之心,站他身后笑着说:〃总共胖多少?〃
〃不知道,只晓得吃得饱,可解忧虑。〃
蔷色叹口气。
利佳上轻轻说:〃她又不让我告假,坚持我照常教课。〃
蔷色说:〃她是对的。〃
〃这时想起来也是,不过当时吵得很厉害。〃
〃吵闹也是抵销恐惧的一种方法。〃
〃你好象懂得很多。〃
〃我找了许多资料来读,这也可以解忧。〃
〃那么,你怎么看她的病情?〃
〃她若认为经已痊愈,医生又再找不到坏细胞,那即表示健康。〃
〃可是——〃
蔷色听到一点声响,即向利佳上使一个眼色,转过头去,发觉是女佣收拾地方。
她说下去:〃不要露出任何疑心。〃
若不是为着绮罗,她无论如何不敢出言教训利君。
那么,还有,他忽然胖了、丑了,把二人之间距离拉近,蔷色觉得有话不妨直说。
蔷色把所有时间用来陪继母。
穿着家常便服,不拘小节,自早到夜,帮继母做茶、读报纸给她听、陪她散步、看电影、喝下午茶,形影不离。
利佳上没有课就耽家里,高谈阔论,蔷色时时驳斥他,气氛热闹,她要到这个时候,才真正与他熟稔,发觉他学识渊博,谈吐幽默,无论什么题目,自无线电到原子弹,从史蔑夫松尼恩博物馆到各种赌博方式,都知道得十分详尽。
他又是各种球类好手,对于美术雕塑,又甚有研究,更是旅游专家。
一日,绮罗对他说:〃即使你瘦不下来,永远胖下去,我也一样爱你。〃
利佳上大乐,问蔷色:〃听到没有?承恩不在貌。〃
蔷色只是笑。
他没有瘦,她倒是胖回来了。
年轻人比较容易控制体重,但利君假使要减磅,也并非难事,可是下意识他拿身体泄愤减压。
食量真是惊人,他邀请蔷色与他一起采购食物,亲自下厨,调味下手甚重,然后一家子大快朵颐。
连新来的佣人都眠着嘴说:〃我也胖了。〃
虽高兴非凡,但心头倒底有疾病阴影,努力不去想它,苦中作乐。
经过观察,蔷色发觉绮罗健康情况稳定,最坏的似乎已经过去。
她利用假期与继母尽情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