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可蔷文集一-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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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她微微一笑,一面蹲下身收拾残局。「我再端一盘给你?」
「不,不用了。我吃不下。」
「为什麽?」
「我没胃口。」
「没胃口?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请医生来看一下?」
「不用了。」
「我去请医生。」
「我说不用了!」季海蓝尖锐一唤,「我只是吃不下而已┃ 」
「季小姐┅┅」护士小姐怔怔地看着她,第一次见识到她也有脾气。
以她丰富的经历,病人的任性暴躁该是司空见惯,也早就练就一套从容应对的方式。但季海蓝一直是那样听话文静的好病人,她从未见过她情绪如此激动,一时之间竟吐不出一句话来。
气氛僵凝了数秒,门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语音,不低不高,毫无起伏。
「没想到你即使身在医院,还是不折不扣的大小姐脾气。」
季海蓝瞥向门口,柏语莫直挺的身影映入眼帘。他背靠着门,双手闲闲地交叉胸前,一双黑眸深深幽幽地盯着她,唇角微微撇着,像是嘲讽又似不屑。
「谢谢你,护士小姐。」他以英文对护士道谢,性感的唇抹上迷人的微笑。待送走她後,微笑立即消失,转向她的脸庞重新恢复面无表情。
他细细打量她好一会儿,「看样子你已经整治得差不多了,这张脸跟从前一模一样。」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就像说她这张脸和从前一般,让人见了就忍不住憎恨。
「你┅┅来做什麽?」她尽量以平静的模样面对他,但她无法不想啊!她但愿自己发颤的语气没泄漏内心的怨怼。
他好整以暇地挑眉,「这话问得好笑。我从台湾千里迢迢飞来这里做什麽?自然是带你回去。」
「带我回去?」她忍不住微微提高嗓音,「这是你真正想要的吗?看你的悻度像是恨不得我永远留在这里,别碍着你才好。」
「我若让你有那样的感觉,那也该怪你!」他也激动起来,「当初是你自己莫名其妙离家出走,不留只字片语。」
她愣住了,「我离家出走?」
「是啊,大小姐。」他语声清冷,「你就那样潇洒离去,也不想想两个孩子是什麽感受。我反正有没有你这个妻子都无所谓,但孩子呢?你有没有想过孩子被母亲狠心抛弃,他们心里是什麽滋味?当时恩肜升二岁,恩白还未断你,你一个做母亲的怎能说走就走?骨肉亲情在你看来是这样不值一哂的玩意见吗?」
他一句接一句逼问,语气一句比一句冰冷,一句比一句更加刺痛她的心。她怔然迷惘,听着他不留情的指控,直觉一颗心强烈绞扭,就连呼圾也无法自然,一口气憋在胸膛,怎样也透不出。
「你刚刚说我有孩子?我有两个孩子?」
「怎麽,你连他们也不记得?也对,」他嗓音微嘶,瞪向她的眼神像充满恨意,「你从来就不曾在乎过他们。」
「我有孩子?」
「一个女儿,一个儿子。」
「我有孩子?」她两只手紧拽住白色床单,用力到连指节也和床单一样苍白。「而我就那样抛下他们离去?为什麽?」她扬起脸,泛着泪光的眼眸中是令人心碎的迷茫,「为什麽我要那麽做?告诉我!为什麽我要离家出走?」
她神情如此痛苦,嗓音如此 哑,像是极端不能理解自己所作所为。柏语莫心一凛,警告自己别为她现在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所迷惑。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
「我不知道。」她捧住头忍着太阳穴阵阵抽痛,每当她强迫自己忆起什麽时,这激烈的阚痛就会排山倒海地袭来。「我想不起来。」
「你真的到现在还丝毫想不起从前的事?」他语气狐疑,「伊森说你头部的血块已经渐渐散了。」
「真的,我真的一点地想不起来!」她一双迷蒙的眼睇向他,急促的声调像要寻求他的了解与安慰;但当她一接触到他阴沉的眼神,她忽然领悟到自己的一相情愿。这男人根本就厌恶她,怎可能安慰她?「你可以告诉我,我是什麽时候出走的吗?」
「三年前。」
「三年了?」她低低地叹息,「连一封信也没留?」
「我们原以为你出了什麽意外,不久後却接到你寄来的邮件。」他声音冷冷的,「一份签了名的离婚协议书。」
「离婚协议书?」她猛然扬起眼帘,「我寄离婚协议书给你?」
「没错。」
那他为什麽还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你签了吗?」
他下颔一阵抽动,「没有。」
「为什麽不?」莫非他对她还有一丝丝情意?
他倏地瞪她,凌厉逼人的眸光直直射向她,几令她心脏停止跳动。
「我为什麽要签?让人笑话我柏语莫是个政治骗子吗?竞选议员时摆出一副家庭美满和乐的幸福模样,当选後就传出与妻子协议离婚的丑闻?!告诉你,你不在乎丢这个脸,我柏语莫可还要继续在政界发展下去!」他忽地冲向她,揪起她的衣领,「想这样不声不响就毁了我的前途!你休想!」
她倒抽一口气,满溢眼眶的泪水纷纷跌落。原来他并非对她有情,只是为了保全他的政治生涯。
「我们的感情真那麽差吗?」
他冷哼一声,放开她。「我不会用「好」来形容它。」
「为什麽会那样?难道我们不曾相爱过?」她语音哽咽,「若不是爱你,我为什麽嫁给你?」
他撇过头。
「告诉我,柏语莫。」
「我怎麽晓得?」他不情不愿地应道,「我原以为你有一点点爱我┅┅婚後才发现我错了。」
「那你呢?你娶我是因为爱我吗?」
「那有什麽关系吗?你这个魔女什麽时候在意起别人的感受?」
他叫她魔女?她究竟做了些什麽让他如此厌恶她?
「你既然恨我,为什麽还要带我回去?」她心碎地哭叫,「何不乾脆让我一直躺在这里算了,干嘛还要来认我?」
「如果我能的话 ,早就这麽做了。可是孩子们需要你!虽然他们不说,同我知道他们想见你。」他以不下於她的高分贝回吼,「就算你不想尽身为一个妻子的责任,至少不能逃避你身为母亲的职责!你知不知道恩肜和恩白都还没有从母亲抛下他们的阴影走出来?我要你去向他们道歉,这是你欠他们的!」
恩肜,恩白。。。。。。
她的孩子想见她?她的孩子需要她?
季海蓝停止啜泣,想像着两个孩子的容颜,却丝毫无法忆起。现在他们该是一个六岁,一个三岁了,他们对她这个三年前抛下他们的母亲会作何感想?是否像他们的父亲一样恨她?
她咬住唇,自眼帘下窥视面前的男人。虽然他自称是她夫婿,但他对她而言仍是个十足的陌生人。会不会对她的孩子地也是这样的陌生呢?她有办法以一个母亲的姿态去面对他们吗?
「他们┅┅是什麽样的孩子?」
他挑眉,忍不住嘲讽她,「你有兴趣?」
她却没有力气对他的嘲讽表示不满。不知怎地,她现在只觉得浓浓的歉疚与深深的哀伤,就连语音也低哑沉暗起来。「我想知道。我很抱歉┅┅」如果她真是一个母亲,怎能忘了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
「恩肜已经上幼稚园了,她很聪明、很伶俐,又漂亮得惹人疼。大部分时候很乖,偶尔也会耍点小脾气。」他微微一笑,因为提起女儿,眼神自然而然转为温柔。
季海蓝屏住气息,望着他忽然软化的脸部线条,心微微一动。
这个男人很爱孩子。原来他也有如此温柔的一面。
「至於恩白┅┅」提起小儿子,他唇边的微笑蓦地消失,额前青筋暴动,「你见了就知道了。」
她抚住喉部,问都不敢问他漏什麽不肯描述恩白;他阴郁的神情吓着了她。
恩白究竟有什麽样的问题?为什麽提到他时,相语莫会是那种极端忧伤的表情?
她不敢再深入思索,直觉小男孩的问题肯定与她有关,一颗心不停地收缩再收缩,直到一种酸酸涩涩的感觉遍布全身。台北柏园当柏语莫的银色宝马驶上北投山区,季海蓝凝视着周遭青翠苍蓊的景色,心情逐渐不安起来。
这美丽的山景,清新的空气,向前直直推展的道路,一切的一切都是如此陌生,却又隐隐透着莫名的熟悉与亲切感。她像是从未来过这里,又像是曾经爱极了这里。
她抑着呼吸,随着车子弯过一条绿荫夹道的小径,霎时豁然开朗,一幢外观整洁秀丽的欧式庭园别墅矗立眼前。
柏园。。。。。。
她瞪着雕花铁门旁石刻约两个大字,身心的紧张升到了最高点。
这就是她三年前一声不响告别的家。在里头等着她的会是什麽?
车子穿过庭园,停在大门口。
「下车。」柏语莫淡淡一句。
她推开门,扬首凝望整幢建筑。白色石墙反照着璀璨的阳光,夺目非常,她禁不住蹙眉眯眼。
「怎麽,这房子不合你意?」他语气讽刺。
「为什麽这样问?」
「你忘记了吗?你曾说这别墅格局太小,不够气派。」
她说这里不够气派?
季海蓝几乎是震惊地望着周遭,占地将近百坪的三层楼别墅,前头再加上一块更大的绿色庭园,花坛、草地、喷泉、泳池一应俱全,她还奢求什麽样的居家环境?
「我怎麽可能那麽说?这里已经够好了。」
「对普通女人来说,或许这里已是梦想中的美丽家园;但对季家的大小姐而言,这里确实只能算是个笑话。」柏语莫语气淡漠,「毕竟令尊在天母可是有一幢占地数千坪的豪华宅邸,你从小在那样的环境长大,也难怪对我的柏园看不上眼。」
他这段话说得平淡,但季海蓝却敏感地听出其中几许受伤、几许自嘲。她悄悄自眉睫下偷瞧他一眼,他仍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她从前究竟是怎样一个千金小姐?竟说得出那般伤人的话!在美国时,她无法理解为何他如此恨她,但抵达柏园後,她却愈来愈觉得这似乎是她应得的报应。她从前或许是个不讨人喜欢的女人:
「爸爸,你回来啦。」清脆娇婉的童音忽地在微风中扬起,随着这悦耳的语音,出现的是一个穿着粉红衣裳的娇小人影。她急奔下门前阶梯,像只蝶儿翩然飞入柏语莫怀里。
他一把抱起她用力旋转,小女孩洒落阵阵风钤般清脆笑声。
季海蓝凝望着两人,第一吹发现柏语莫也有如此慈蔼温柔的一面。瞧他擒在嘴漫的微笑是多麽欢欣愉悦啊。
他是真的爱那个孩子!
「恩肜,这几天乖吗?有没有乖乖听语柔姑姑的话?」
「有。」小女孩软软地应道,自父亲怀里转过头来,一双灵动的瞳眸盯住季海蓝,原先鲜活的神色蓦地暗沉下来。「就是她?」
她的口气让季海蓝的心也跟着一凉。
「是的。」柏语莫亦停住笑声,放下女儿,语气沉静,「还记得吧?她就是你妈妈。」
「我不记得。」柏恩肜乾脆地说,眸子仍圈住她不动。「那麽久没见了,而且那时候我也还小。」
恩肜不喜欢她。
季海蓝不晓得自己在期待什麽,她早就料到当初她毫不留情地离去,孩子不可能不怨她。但这样露骨的冷淡仍让她禁不住一阵心痛。
这是她的女儿┅┅她蹲下身,凝望着眼前那张脸部线条像极柏语莫的漂亮脸庞。除了两道弯弯的柳眉像她,恩肜简直是语莫的翻版。
这是她的女儿,她小小的、聪明可爱的女儿。她感觉心一阵拉扯,胸腔瞬间涨满了某种难以解释的温馨感。
她深吸口气,绽出一朵愉悦的微笑,尝试对小女孩表示友好。「嗨,恩肜。有没有人告诉你,你长得很漂亮?」
「你记得我吗?」柏恩肜单刀直入。
「不记得。」她亦浅择坦然承认,「因为我头部受伤,所以许多人、许多事都不记得了。」
「姑姑说就算你没有受伤,也不会记得我们。」
恩肜冷淡而微带怨恨的语气刺痛了她,「为什麽?」
「因为你讨厌我们。」
「恩肜,别那样说话。」柏语莫蹙起眉,纠正小女孩无礼的悻度。
「我没说错!」柏恩肜小小的唇一撇,「是姑姑告诉我的。」
姑姑?季海蓝抬头望向柏语莫。
「我妹妹语柔。」他接收到她的疑问,「她也住在这里。」
语莫的妹妹?为什麽她要对一个才六岁的小女孩说那样的话?
季海蓝收拾起烦乱心绪,重新将视线定在女儿身上,「我不讨厌你们。恩肜,我保证。」
「如果你不讨厌我们,为什麽要偷偷离开家?」
她知道恩肜会这样问。「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她专注地凝视着小女孩,十分十分专注,「但我保证绝不是因为讨厌你们的关系。」
或许是她坚定的语气与态度说服了小女孩吧,她没再继续逼问她,小小的身子侧过去。
虽然不在言语上咄咄逼人,但这样的动作仍是拒绝她亲近的表示。季海蓝半无奈地承受她的疏远,她不能怪恩肜对她冷淡,是她这个母亲先做错事。
她站直身子,默默跟随柏语莫父女俩跨进大门,转进装潢雅致的客厅。
厅里已有几个人等着她。一个端着托盘的中年妇人,四十多岁,梳着高髻,皮肤光滑,容颜甚美,看得出来年轻时必是倾国倾城的人物。
「李管家。」柏语莫为她介绍。
季海蓝忍不住有些讶异,这样的美人竟是柏园的管家?她伸出手同她握了握,却强烈地感受到对方投射过来评估的眼神。那眼神如此阴沉,即便李管家表面上再和气有礼,她仍可清楚察觉到妇人对她有所不满。
按着是两个负责整理家务的年轻女孩晓月、美云,园丁张叔,厨娘张嫂以及刚刚接手将语莫座车驶入车库的司机。
季海蓝一一见过,也一一领悟到他们都不喜欢她这个女主人。或许他们三年前就在柏园工作,因此才会一见到她回来,面上都勉为其难挂上欢迎热情的微笑,偷偷瞥向她的眸光却都隐隐透着厌恶,或者是畏惧?
佣人都退下後,柏园另一位主人方姗姗出现在旋转式楼梯上,手里晕着一个步伐蹒跚的小男孩,一步步拾级而下。
季海蓝全副心神霎时被楼梯上两个人影吸引了。不只是柏语柔清丽出尘却冷若冰霜的容颜,更因为站在她脚边,那个静静用一双幽深黑眸凝望她的小男孩。
他只有三岁,该是纯真童稚,拥有一双灵动调皮的眸子;但他那双幽深的瞳眸却彷佛在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