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可蔷文集一-第272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傍山而建的小城因斯布鲁克周遭总是弥漫着薄薄的雾,像在画布上喷洒水烟,淡化了远处翠山的绿,却增添了几分浪漫的朦胧。
初次来到这座山城的观光客没有一位不为它秀雅的美赞叹的,即便是在这里居住多年的奥地利人,偶尔扬起视线,也要忍不住轻声叹息。
可燕霜凝却无动于衷,一颗冰心不曾因为从前难得能见的美是稍稍融化。
她漠然地收回视线,漠然地继续前进,漠然地转进一栋老式两层楼房小巧雅致的庭院,自大衣里取出钥匙打开大门。
〃妈妈,阿姨,我回来了。〃
〃霜凝,回来了啊。〃一个头发半白的妇人迎了出来,腰上系着围裙,手中还握着锅炉,〃猜猜谁来了?〃
〃谁?〃燕霜凝淡淡地问,可心脏却奇异地抽动了一下,她凝眉,倏地咬紧牙关。
〃是你弟弟啊。他特地从台湾飞过来了。〃
〃乔书?〃她轻轻吐息,连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一种像是失落又像松一口气的感觉,数秒后,唇角终于因为这样的消息扬起浅浅微笑,〃在哪儿?他没事吧?伤口都好了吗?〃
〃我全好了,完全没事。〃回答她问题的正是燕乔书清朗浑厚的嗓音,他精瘦的身躯忽地挺立姐姐面前,线条分明的脸庞满是笑意,〃好久不见,老姐。〃
燕霜凝微笑加深,〃看样子你元气十足呢。〃她伸出双臂,紧紧地跟弟弟拥抱一下,接着松开他,退后几步观察着, 〃嗯,好像真的没事了,身子酸了一点,不过无所谓,有老妈在,肯定很快就能把你那几两肉补回来的。〃
自从上个星期接获乔书在台北的好友江若悠的电话,告诉母女俩乔书为了救她不幸身受枪伤的消息后,两人就一直忍不住担忧,要不是江若悠安抚她们乔书的伤势已然无碍,她再怎么不愿回台北也要马上飞回去。
幸好乔书没事,幸好她不必飞回台北。。。。。。
她想,神色变换不定。
燕乔书却像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迳自进出一贯率直的朗笑,〃老姊不愧是老姊,一下就看出你弟弟的心思了,我这么快飞回来,就是想让老妈好好善我补补。〃
〃别高兴得太早,〃燕霜凝睨他一眼, 〃要知道这里的厨房现在可不只老妈一人在管。〃
〃什么意思?〃燕乔书不解。
〃意思是你老姊偶尔也会进厨房,你啊,最好提早准备一些肠胃药。〃说着,燕霜凝就要迈开步履,随着母亲一起进厨房。
燕乔书却唤住了她,〃等一下,老姊,我还有话问你呢。〃
燕霜凝脚步一凝,却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那件事我已经决定了,我不想多作解释。〃
〃。。。。。。你真的决定跟姊夫离婚?〃
〃嗯。〃
〃为什么?〃
〃我说了我不想解释。。。。。。〃
〃姊,你知道今天除了我,还有另一个人也来到这里了吗?〃
燕霜凝闻言,身子一僵,呼吸跟着一屏。她凝立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直到…个沙哑的男人嗓音飘人她耳膜,扭紧她以为早已不晓得疼痛的心。
〃。。。。。。霜凝,是我。〃
〃。。。。。。你来做什么?〃
〃我来解释。你没收到我的E…mail吗?〃
〃我在这边不上网。〃
〃可是妈妈告诉我,你在这儿天天上网的。。。。。。〃
〃我没有!〃
〃霜凝。。。。。。〃
沉痛的呼唤几乎撕碎燕霜凝的心,她蓦地旋身,充满怨怒的眸光冷冷射向她宁愿一辈子再也不见的男人,〃你还来这里干什么?我不想见到你,听清楚了吗?我、不、想、见、你!〃
* * *
她不想见他。
是他应得的,他的报应。。。。。。
陆苍麒深深叹息,望着那扇紧紧闭着的门扉,她将卧房房门关得那么紧,几乎一丝光线也无法流泄,正如她的心门也紧紧闭着一般。
她真的不想见他,就连晚饭也不肯下楼吃,一个人躲到二楼房里。
陆苍麒站在门口,有片刻思绪一片茫然,手足无措。
为了让小两口好好谈谈,燕家人特地将楼上留给了他们,可面对着一室静谧,面对着眼前这扇紧闭的门扉,他却忽然不晓得怎么办才好。。。。。。不,或许该说自从她在北京不告而别后,他便早已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霜。。。。。。霜凝,〃他深吸一口气,哑声唤着近日来不知在心底梦里唤过几百遍的芳名,〃跟我谈谈好吗?〃
没有回应。
她的心门紧闭,柔唇也不肯为他轻启。
陆苍麒等了一会儿,一颗高高提起的心亦逐渐沉落,他握紧双拳,双肩微垂上向玉树临风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颓然。
〃霜凝,你能不能。。。。。。听我解释?〃他腾着门扉,湛幽的眸子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可脑海却清晰地浮现一个女人纤细的倩影。
她靠坐在门扉的另一边,双手抱膝,螓首深深埋人。
她在听着他说话,虽然不肯回应,但她仍然愿意听他说。似真似幻的影像给了他勇气,他双腿一曲,跟着坐倒在地,背部紧紧靠着门,就好像紧紧靠着她柔软的娇躯一般。
他深深吸气,喉间涨满千言万语,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好…会儿,低微沙哑的嗓音才幽幽扬起,〃霜凝,你记得那一年我们在你家见面时,你往我脸上泼酒那件事吧?〃
门的对面并没有传来任何声响,陆苍麒也料到了,只是闭了闭眸,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时候我们正在听德弗札克的交响曲一第九号,新世界记得吗?〃他顿了顿,〃其实比起‘新世界',还有更多我更欣赏的古典乐作品,可不知怎地,从那一回起,我便爱上了这首交响曲,每次逛唱片行,都会不由自主地寻找最新录制的版本,然后买回家,一遍又一遍地放来听。很莫名其妙,对吧?〃俊唇扯开自嘲的弧度,英眸却瞬间满蕴柔情,〃可现在想想,也许我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在心中…点一滴凝聚你的形象,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你开始,…点一滴渗入我心中。。。。。。〃
* * *
新世界交响曲!这些年来他原来一直反覆不停地听着这首交响曲
跟她一样。
听闻陆苍麒沙哑的表白,燕霜凝禁不住心头一阵强烈震撼,她蓦地扬起苍白的容颜,迷惘的眸光射向床头音响。
就连现在,在她这么恨他的时候,音响里摆的,仍是新世界交响曲的CD。
即便在她如此恨他的时候,在她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愿见他的时候,每一个凄清寂静的夜晚,她仍是反反覆覆听着这首交响乐
〃。。。。。。当爸爸以家族企业的股份要胁我娶你时,〃低哑的语声继续从门的另一边悠悠传来, 〃我确实相当不高兴,跟他大吵了一架,可一方面受不了公司落到陈月英那个女人手上,一方面也受不了他愈来愈骨瘦如柴的身子,我终于还是答应了他。坦白说,我答应他要娶你,可却不敢担保你一定会嫁给我,只要一想起之前我们每一回碰面都是那种擦枪走火、随时就要引爆大战的场面,我顿时就会没把握起来。。。。。。向你求婚时会吻你,也是为了扰乱你的神智,而你果然在昏昏沉沉当中答应了我的求婚〃
是的,她答应了他的求婚在被他吻得天旋地转的时候。
当时,她满心满脑只有他,可以不顾一切答应他任何事,何况只是要她嫁给他呢?
她根本是一腔愉悦啊。
一念及此,燕霜凝苍白的嘴角一扯,拉开三分自嘲,却有七分哀伤的微笑。
陆苍麒仿佛看到了她的反应,嗓音微微急促起来,〃对我计谋的得逞我其实并不觉得得意,相反地,当我看见你那么努力想要做好我的妻子,就忍不住莫名焦躁,霜凝,我明咀是不怀好意、为了自己的私利才娶你,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好呢?你不仅对我好,甚至还毫不讳言爱上我这个从没给你好脸色看过的男人天!〃他嗓音更加紧绷压抑,〃我真的觉得压力好大,我觉得自己不配得到你的爱,更怕让你爱上我的后果〃
为什么?
听着他沉重的告白,她一颗心再也无法保持冰冷了,在最最深处,小小的火苗悄然窜起。
为什么?为什么他不敢让她爱他呢?
〃。。。。。。霜凝,你曾经见过我亲生母亲一次吧?在我们都还很小的时候。她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因为久病缠身。我妈妈她就是那种为了爱全心全意奉献的女人,丈夫、孩子就是她生活的全部,除了她的家庭,她没有自己。这也就是为什么,她一旦得知我父亲有外遇,便濒临精神崩溃的原因。〃他顿了顿,轻轻叹息〃霜凝,你知道吗?小时候,我跟苍鸿是一路看着我妈妈愈来愈加病弱长大的,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加虚弱,每一天,她都比前一天更需要我们两个孩子,因为她最钟爱的那个男人,已经不再爱她了。你可以想像这样的结果是什么吗?苍鸿跟妈妈的感情愈加亲密,我却反而愈想逃开。我真觉得透不过气,当她满眼期盼地望着我,盼望着我一再对她保证我爱她、在乎她这个母亲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完全地透不过气为什么?〃沉郁的嗓音逐渐激动起来,〃为什么她要这么依赖我们呢?为什么她不能好好经营属于她的生活呢?为什么她的一切都得寄托在别人身上呢?为什么?〃
他不停地问,一遍比一遍更加激昂,却也更加惆怅。
燕霜凝听着,忽然有些领悟了,一股奇异的酸涩从心底逐渐冲上眼眸
〃所以我真的很怕你爱上我,真的很怕,我怕到最后会因为你的爱而透不过气。。。。。。〃
是啊,他当然害怕她爱上他了,他怕她会成为另个母亲,另一个令他心疼、却也让他忍不住想远远逃开的女人一一
〃对不起,我知道我真的是一个很过分的男人,甚至可以说有点懦弱,我没勇气去爱,也没勇气接受别人对我的爱,所以我要远远地推开你,远远地,愈远愈好。。。。。。〃。 她明白了,她懂了,终于知道他为什么在听到她说爱他时,会是那么挣扎又惊怒的神情
〃。。。。。。我虽然希望远远地推开你,可当你对我提出离婚,决定离开我时,我却又该死的舍不得,怎么样也无法放手。〃
是吗?他舍不得吗?他真的舍不得吗?
火苗更炽了,冰心一点一点融化
〃霜凝,不论你心中对我现在是什么看法,请你相信我,肖洁的孩子不是我的,她会认识你也不是我刻意安排,我们绝对没有联手欺骗你的意图,绝对没有。。。。。。〃
〃那耳环呢?〃她终于开口了,虽然只是细微的嗓音。
他应该听到了,因为一阵微微急促的抽气声传人燕霜凝耳里。
〃。。。。。。耳环是肖洁不小心掉落在厨房的,我捡起它,故意塞到床垫…一〃他低声道,〃别问我为什么要这样做,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只是忽然有种渴望想让你捡到,想看看你会有什么反应〃
为什么想看她的反应?他究竟想做什么?他难道如此想伤她吗?他明知道她绝不愿得知另一个女人真的曾经存在的。。。。。。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
燕霜凝不解,心海狂乱起伏,呼吸亦失去该有的韵律。她咬紧牙关,紧紧地咬着,一语不发。
〃霜凝?你怎么了?〃他似乎料到了她的反应,语调蕴着掩饰不住的慌张,〃你说说话好吗?你。。。。。。原谅我好吗?〃
她没说话,颊畔却凉凉划下两道泪痕。
沉默像最幽暗的阴影,漫天盖地而来,压得两人皆是透不过气。
〃对不起。〃仿佛过了一世纪之久,他终于开口了,低微地、沙哑地,〃我知道自己真的是一个很卑鄙的男人,既卑鄙又无聊,我真的不配你如此爱我,更不值得你的原谅。〃
她闻言,掩落墨睫,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滑落。
〃。。。。。。我还是离开好了,我猜你还是不想见我吧。〃
沙沙的声音朦胧响起,想必他正站起他修长挺拔的身躯吧。
〃再见了,霜凝。〃他站直身子,双唇幽幽吐落最后的道别,〃如果有一天你忽然想见我不论什么时候,即使只是想来狠狠骂我一顿,我都会很欢迎的。我。。。。。。会等你,一直等你〃
他忽地停顿,她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开口,她深深吸气,再吐气,仍然一句话也不说。
〃这个留给你。〃随着他低哑嗓音落下的是某种物体敲落地面的声响,接着,又是一阵沉寂,〃。。。。。。我走了。〃短短三个字承载着慑人的落寞。
她蓦地倒抽一口气,脑海顿时一片空白,好半晌,才颤着右手摸索着音响遥控器,按下CD播放键。
第九号,新世界,第一乐章
一直到第一声鼓声响起,她才敢放纵自己恸然哭泣。
* * *
是雨?还是雪?
湿凉的液体沾染陆苍麒的颊,他伸手抹去,意识朦胧。
黯淡的幽眸朝天际望去,暗黑…片,既无丝丝雨幕,亦不见朵朵雪花。
没有雨,也不是雪,那手指这湿凉的触感会是什么?他怔怔地想,怔怔望着自己修长的手指,直到一阵朦胧的脚步声敲人他耳膜。
脚步声由远而近,由朦胧而清晰,由急促到轻缓,终于,消逸无声。
陆苍麒屏住气息,心跳急遽若万马奔腾,挺拔的身躯却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旋过,不敢去猜测身后匆匆追上他的人是谁。
他怔立着,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意思?〃低哑的嗓音轻轻拂过他耳畔,他心一扯。
是霜凝,是她的声音,是她追来了
他深深吸气,好半晌,才敢旋过身,在眼瞳清清楚楚地映人一张苍白容颜时,心跳忽然停了。
她站在那儿,芳唇紧紧抿着,神色倔强地瞪着他,朝向他摊开的手掌上,躺着粉色绒布方盒。
〃这是〃嗓音差点不争气地梗在喉头,〃是我那天本来想送你的礼物。〃
〃礼物?〃
〃结婚周年纪念。〃
她不语,默默望着他,接着,打开盒子,取出在苍茫夜色下分外璀璨的钻石手链,〃这不是卡地亚那款Love吗?〃
〃。。。。。。嗯。〃
〃你〃明眸凝定他,变换过数道复杂神采,像是淡淡犹豫,又似微微心疼。她望着他,好一会儿,才轻启柔唇, 〃那天那个男人只是我学弟,因为碰上了所以他开车送我回家,我们只是聊一聊而已,什么也没做。。。。。。〃
〃我知道。〃陆苍麒止住她,语气不觉带着自责的急切,〃陈太太那天为了找你,打电话给我,全跟我说了〃他忽地一顿,闭了闭眸, 〃对不起,霜凝,我太小家子气,不应该怀疑你,我。。。。。。以小人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