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花 十三党-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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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如隔世。
秦柔想着,重逢胜似一次救赎。
似曾相识的酒馆,临街的席处雅致依然,眼前的男子眉目晴朗,一切都似是那个烟火阑珊夜的重演。
“你那一曲《慈母吟》,我仍记忆犹新。”十三阿哥笑道。
“区区陋曲,让十三爷见笑了。”秦柔说笑道:“只是能故地再遇十三爷,当是奴婢与贵人有缘罢。”
十三阿哥朗笑几声,打量着秦柔,道;“没变。”
“十三爷亦然。” 秦柔道。
“非也。”十三阿哥似笑非笑,目中仿佛有霭,一面向馆外街市看去,一面兀自道;“同上元那时有异,今日一聚,若有再逢,恐怕又不同于今。”
秦柔惟恐担忧成谶,忙问道;“可是宫中有异,使十三爷心中蹙郁?”
“姑娘家,莫询这些。”十三阿哥声似淡然,眉目间却略有愁结。
“奴婢不懂宫中权衡,亦知不该多嘴,只是……”秦柔心系二废太子之事,恐四阿哥与十三阿哥受其牵连,沉了沉气,道:“奴婢想,暂且置身事外,伺机蓄势,总归比骑虎难下,最终淌了浑水好。”
十三阿哥面色略沉,看住秦柔,肃声道:“可不许再谈这些!于任何人前都不可再提!”
秦柔无从劝戒,只觉胸中有阻,垂目不再语。
“雍王府里的丫头,又是四哥身边的人,略有所闻虽非罕事,但我是为你好,那些个事儿,非你等可随意估之论之,要惹祸的。”十三阿哥沉叹一声,又道:“况且说得易做着难,所谓旁观者清,那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身不由己的事见多了,做多了,也就没了消停安生的时日。”
十三阿哥语重心长,语中无奈尽显,秦柔心中不是滋味,隐约揣测,或许此时十三阿哥已将陷入二废太子一波之中,如其所言,身难从己。
席间无言良久,十三阿哥自街市处敛回目来,看向秦柔,有意扭转氛围般,笑道:“怎么这就不吭声了?我倒没看出你这丫头如此禁不得说,怕是叫四哥娇纵坏了。”
“奴婢不敢。”秦柔抬起头,目中忧思未散,甚有泪光。
十三阿哥见之一怔,似有一瞬,面露动容之色。
秦柔连忙瞥向别处,道:“柔甄虽身为奴婢,却时常惦起那次上元烟花,若是与十三爷同赏,当是难有倦日。”
一番肺腑之言已落,秦柔方才自识心间已将十三阿哥看得分外难能,如他果真如集中所载,因二废太子再遭康熙摒弃,壮志终成落泊,满面朗然笑意换作涣散颓色,将是何其苦痛。秦柔视十三阿哥为知己,不愿见他别昔日飒爽,度沧桑铅华。她想着,若有一世的烟火,她愿与他同看,但亦深知刹那华彩,永无生生不灭之时。
此时,忽闻十三阿哥呓语一般道:“当年逃选秀,你跌跌撞撞的,若是倒在我府前,不知如今会是如何?”
秦柔心中一颤,低下头去,佯作未曾听到。
叁拾 •; 瓢泼
盈盈池中涟,袅袅晨时烟,
悠悠风过耳,隐隐诉绮念。
湍湍清漪溅,款款入心间,
茕茕美人目,冉冉溢眷恋。
浮云寮中,苏小妩临荷塘而坐,眼前莲色犹艳,浮叶凝碧,却面含愁容,偶有轻叹。
八阿哥见状询道:“常说宫中窒闷,现下置身朱墙外,何以仍旧忧心忡忡?”
苏小妩目光仍旧落于莲池,恍惚地道:“秋景渐浓,这花能开至几时呐?”
八阿哥将手中书卷搁下,侧颜望向苏小妩,目蕴宠溺之意,打趣道:“见你时常兀自怔神,想着当是迷糊性子犯了,如今才明白,你亦有多愁善感的时候?”
苏小妩脸一红,怒着嘴转过身来,见八阿哥眸中一派煦然,苏小妩本要娇嗔几句,却蓦地没了心思,又恐八阿哥疑惑,索性垂了首倚入八阿哥怀中,将脸埋进他浅杏衣襟间。八阿哥轻抚苏小妩耳后青丝,她自他袖间再向那一池濒近残去的莲花望去,只感胸中酸楚与疼痛交叠翻涌。
塘中荷花能待至几时,男子明媚胜似夏荷的笑靥又能留至几时。
苏小妩不敢想,未来却梦魇般驻进她每一隅闲暇,令她无从逃离。
“你入宫已有七八年头,当是思量归处之时。”八阿哥声色蔼然,道:“待惠妃娘娘寿辰,让她将你自长春宫收了去,待些日子,我再去将你要回府上,可好?”
苏小妩又惊又喜,未及雀跃,心中隐忧轰隆袭来,将那欢悦顷刻浸作惶恐。
八阿哥见她无话,笑问道:“莫不是不愿吧?”
苏小妩摇了摇头,又垂下目去轻轻点了点头,低声答道:“不愿。”
八阿哥略作沉默,询道:“为何?”
“八爷有福晋……”苏小妩左右思量,自知其中根由难言,况且那天人一般的八福晋确也是她心头隐痛,便以之为由,支吾道出。
却闻八阿哥朗笑,将苏小妩揽入臂间,柔声道:“你与她自是迥然。”
……
尚有隐隐雷声,空色渐灰,闻池内水声淌淌,向亭外看去,方觉雨已聚势而下。斯须间,荷塘似雾中奇境,水面轻烟缭绕,仅闻雨声滂沱,莲叶如涛间轻舟,惴惴翻动。迷离间,唯见荷影失了嫣然从容,摇摇欲坠般远远晃动。
苏小妩茫然间忆起多年前那一场人间仙境般的春雨,伞下一吻,如今她额前仿佛湿润犹存。苏小妩想,那时她的绮念既成现实,现下为何不可再做一试。于是木然抬目望住八阿哥,游离一般,道:“若能远离尘嚣喧扰,天地悠悠,仅八爷与妩儿,不以权势为欲,不为纷争所扰,淡薄度日,就此终老……岂不人人羡之?”
八阿哥未作应答。
亭内静谧,一切音响宛若于亭中绝迹,只闻亭外雨似倾盆,苏小妩脑中所撰瑰然绘卷于那雨声中已渐瓦解。蓦地听到什么突兀地碎裂,她下意识地探寻,眼前心中却皆是空无一物。
苏小妩想秋意确是重了,她周身寒冷。
康熙月末返京,宫里上下再作忙碌。
苏小妩值夜方归,合衣躺下未待须臾,闻外苑一阵似有步声零乱而近,随之便是三两人声,虽窃音低语,难辨其辞,却可悉声色焦促,似有隐情。自康熙离宫,太子已有异动,听闻连月来毓庆宫中常有重臣出入,且每每彻夜未出,灯火常明,想来太子一党必是伺康熙出巡之机,磋商利己之策。苏小妩心知太子此番周张,妄图聚势反仆,却终将耗尽气数,断己前路,又惧八阿哥与二废太子有所牵连,故时常提心忧恐,旦有风吹草动,便生窥探之念。
此间正值荒鸣,苑中奴才朝务甚繁,寥人守夜归来,亦当是熟睡时分,乃一日内陋院中最为人迹罕至之时,此为婢女所栖厢所,而窗外人声,分明是几名青年男子,仔细聆去,竟辨出其一正是八阿哥近身奴才小筌子之声,苏小妩霎时睡意全无,连忙倚窗自罅隙中探去,见小筌子与三两名太监正搀着一名眼生的小太监向厢所后行去。苏小妩鲜涉苑后,仅知该处常年荒废,仅作陈置残物弃品之用,平日里甚是萧索,杂役日常清扫亦不至该处,小筌子等人形迹可疑,想必是要将那人藏匿至废屋之中,掩他人耳目。苏小妩心生疑忧,自门窗缝隙间难看分明,欲尾随其后,又恐打草惊蛇,只得静候室中,坐待时机。
临近废苑,见那弃室中似有灯火,苏小妩心生疑惑,放轻了步子逐渐靠近,拣了临近院中榆木的窗畔,以树影为掩,小心自隙间窥去。
那小太监叫人捆住了手足,由两其余两名太监摁住垂首跪立,身前置一张檀木方椅,于其上一足于地,一足斜搁置于另一膝上的紫袍男子,肤色较寻男子苍白许多,跟衬得一张阴柔的面孔分外狡黠。那紫衣男子,若非九阿哥,又有何人。只见九阿哥身侧的小太监便疾步上前,于那跪立的太监脸上便是一掌,那太监身子猛地一侧,左颊顷刻通红。
九阿哥见之,扬了扬手,令钳着那太监的两人送了手,道:“我可未吩咐你们真的动手,应景再怎么说也是太子爷身边的人,如是苛罚,要我如何交代?”
名为应景的太监以衣袖拭了拭唇畔血迹,低低咳嗽几声,后道:“九爷将奴才自毓庆宫救出,奴才感激不尽,只是九爷所言‘书信’,奴才确实不曾见过。”
九阿哥垂目笑道:“在太子跟前那么些年,必是个聪明人,若不是握着托和齐那几封秘函,太子能将你逼近死地?若不是你手里有那人尽皆欲的书信,我为何差探子暗中救你?”
一旁的小太监又走上前去对应景一阵推搡,阴阳怪气地哼道:“我看你还是识趣点儿,九爷救你,定然是已将你那些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太子爷的人都还在四处寻着,如今你是瓮中之鼈,从也得从,不从也得从!”
九阿哥双手交置襟前,唇隅轻扬,微蹙了眉看向应景。应景双肩颤抖,沉声道:“奴才服侍太子爷这么些年,自视已成其心腹,未料爷仍是堤防着奴才,说是为托和齐大人传了那几封秘函,便赐奴才一座宅院,将奴才放出宫去过活,谁知差使办了,却要将奴才除去灭口……”
九阿哥哼笑一声,道:“妄图亡羊补牢无果,为防山雨骤至,必定铲除忧患,清其残迹。托和齐与太子爷作何谋划,你这传信人定是有所明暸,如今托和齐身已遭锁禁,若是有心倒戈抵过,便要将旧行供出,这证人自然是你,你落入异党手中也好,遭圣上盘问也罢,于太子,均为大患。”
应景眉目深结,面色泛青,两唇似在抽搐,一阵沉静后抬首望向九阿哥,道:“太子爷要除了奴才灭口,九爷现下救了奴才,若是得了书信,怕也是难给奴才一条活路。”
“放肆!”九阿哥的近身奴才行上前去,对着应景欲又是一掌。
“罢了。”九阿哥令那奴才退下,又向应景道;“眼下仅余死境,若愿作透露,予吾一派便是有功,我可保你性命,况且日后皇上如有探问,你这为人证的,自然得活得好好的不是?”
应景再垂下首去,沉默良久,而后长叹一声,道:“应景身为奴才,那书函自是不曾阅过,仅是太子爷与诸位大人几番往来,均有记忆。”
“识时务者为俊杰。”九阿哥低笑几声,吩咐奴才取来纸笔,将应景所供仔细载出。
九阿哥起身出陋室,苏小妩连忙匿身墙后,待那身影行远方才自偏径行回己处。
返至栖所,苏小妩反复思量。想那应景必是太子近侍,曾为太子与其派中要员传递秘函,后因太子疑心深植,欲杀之以斩草除根。情势为九阿哥安插于毓庆宫内的线者所悉,九阿哥便伺机将其救下,诱其呈出太子把柄。如今应景妥协,将太子与托和齐来往细节供出,九阿哥得其所想,当可依约放应景出宫。秦柔曾言,二废太子与八阿哥一党暂无关由,受牵连最甚者为十三阿哥,苏小妩心有惋叹,又猛然忆起一废太子时,十三阿哥骤然失宠之由虽待细究,但必与处心谋划,欲倒太子党一事有关。当年事发,康熙震怒,犹见其对手足相残,竞逐储位深恶痛绝,若再废太子,应景为九阿哥用作人证,则恰呈明八阿哥等人有意于太子身侧安置探子并搜拢源据蓄势待反。如是害人累己之拙行,定非九阿哥所为。
苏小妩虑至此处,恍然大悟,知九阿哥定会杀应景灭口。她心生惶恐,连忙掩了被褥要睡去,却总记挂着应景处境,于是辗转反侧,约摸过了子时,终是难作按捺,她不忍自己分明知情却要见应景遭人利用后再丢了性命,起身寻了件墨色斗篷披上,向应景被囚之室疾行去,想着,若是应景此刻已遭毒手便罢;若是仍在,便将他放出去,或逃脱或被擒,她便爱莫能助。
至其外,见灯火已熄,知九阿哥等人已然离去,苏小妩环视四下无人后便将门小心推启,见室末蜷一黑影,便是应景。
应景闻人入室,周身似是一颤,促声低询道:“谁?”
苏小妩见九阿哥还未下手,暗叹自己尚来得及时,不答应景,仅是低头向他行去。她有意不持灯烛,既为掩窗外人耳目,亦防着应景记下她的模样,日后若有万一,她自身受牵。
“是九爷的人?”应景再询一声,仍不得回话,便兀自冷笑道:“我早知道这贱命留不长,却不想竟是连今夜都过不得了,方才招了供,现下便来灭口,九爷行事倒是利落!”
苏小妩一语不发,自废物中寻出一方碎瓦,欲割去应景腕中绳索。应景先是一阵挣扎,觉出来人是意在搭救,先是一怔,而后止了动静,任凭苏小妩以瓦片费力摩挲绳结。
“你是何人?为何救我?”应景惶惑交加。
苏小妩仍是不答,应景亦不再追问,仅是低声喃着与太子数载主仆之交,如今竟遭其弃害至此田地,言间悲痛泪落,泣不成声。
眼见绳索将解,外苑忽有脚步渐近,闻其声不止一人,正向二人所处之室行近。苏小妩骤然慌乱无措,扔了瓦片欲扯开绳结,却被应景阻下。
“晚了。”应景叹道:“来人想必便是要取我性命,即便解开,眼下亦难逃离。”
苏小妩脑中皆空,只感胸中空旷,仅心跳愈加促烈,双手颤抖时,闻应景道;“后窗畔有一弃垛,匿身其中,许能躲过。”
苏小妩向后墙处看去,果见一柴草垛,数尺之高,足以掩住一人。
“有心搭救,应景感激不尽。”应景又道:“北五所外墙,近符望阁那儿有株串钱柳,那树下埋了封书信,今夜我难逃一死,日后,烦将那书信上呈皇上!”
苏小妩欲开口询问书信内容,却闻外苑几人已然行至室前,连忙向后室去,藏身草垛后。
室门再开,几人鱼贯而入,一声冷笑传来,苏小妩识得是九阿哥。
“都招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