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 短篇集-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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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开始与老板说:“下星期六当更,请你另觅专家吧,我想在家好好看一本小说。”
老板膛目结舌。
我狡舍的说:“我想开了,”我挤挤眼,“反正已经升了职,冉拼下去也没有用。”
同事笑得绝倒。
约瑟雀跃,“我早知你不会令我失望,我早知道!”
我与约瑟来往得更密切了,但始终没有更深一层谈到婚嫁。
这一关很难突破。
妹妹问:“为什么?姐,我觉得你与他在一起很快活。”她像母亲,老催我嫁。
“所以呀,像兄妹一般。”
她白我一眼,“别这么挑剔好不好?”
“咦,”我瞪她,“我嫁不出去碍着谁?”忍不住笑。
“姐姐,”妹妹拍手,“好了,你痊愈了。”
我叹口气,“所以呀,时间医治一切创伤。”
“约瑟有功。”
“我不否认,但!”
妹妹说:“但但但,挑挑挑,一会儿就到四十岁了,你不是想告诉我,曾经沧海难为水吧?”
我幽幽的说:“家辉也不是什么沧海。”
“这话我本来早想说,”妹妹叹息,“又怕对死者不敬。”
我低头:“让我再想想。”
“不急,”妹妹说:“我们不过提点你,谁敢催你?”
我微笑。
第一次结婚太匆忙,家辉与我在许多事上格格不入。
现在年纪大了,比较具智慧,也成熟起来,很清楚理想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才会合规格。
我并不敢挑人。但我也有个理想就是了。
以前只图过简单的小家庭生活,事事依赖家辉,家辉不予我满足就使小性子。
现在我有了独立的自己,自给自足,到底也算是另一种成就。
我渐渐培养出自信,遇到挫折,懂得开导自己,我竟在这两年间变成。个所人。
约瑟的妈妈还不是站起来了吗?她还是多年前的寡妇呢,不幸中之大幸,我活在现代社会里,所负的担子也比她轻,至少在今日,自节牌坊是不复存在的了。
现在我生活又恢复生气,脾气较以前缓和,精神也较为放松。我与各式各样的男女老幼约会,不是说朋友多就不寂寞,做人接触面广,思想会放开一点,不会动不动钻牛角尖。
我抬起头来,发觉眼前又是另外一幅风景。
约瑟说:“我知道你的心事,你在等比我更好的男人。”
“不敢,我只是等比较适合的男人出现。”
“我不适合你?”
我微笑,“你是我的好兄弟。”
“岂有此理,谁要做你的好兄弟?”
我们俩还是笑了。
其实我也不适合约瑟──他从来没向我提过婚事,我与他只不过定谈得来的朋友,在人生的路程上,他拉了我一把,就这么多。
家辉逝世两周年,我去鞠躬,遇到他父母。
两老在默默流泪,我心牵动,过去站在他们身边。
他们发觉是我,向我默默点头。
本是姻亲,因家辉这一环断了,我与他们已没有瓜葛。
如果有孩子又不同,孩子到底叫他们祖父母。
当初如果怀了孩子,我也会把他生下来,幸亏没有。我茫然地又站一会儿,才向两老道别。
他们这一辈子是永远不会忘记家辉的了。
我呢?
终归有一天,我会再婚,冉建立一个家,生儿育女,而家辉的影子,亦会渐渐淡却,毕竟我们结合只有一年,而他去世已近乎两年,再隔一段日子,那印象就淡得很了。
那日天气晴朗,我感慨人生无常,乘车回家。
到了家泡杯好茶,已在缓缓呷喝,想静一会儿,电话铃就响了,朋友来约我出去的催请。
我取出日记部,逐一告诉他们,哪一日有空,哪一日无空。
我过得很热闹,死的人死了,活的人总要活下来,家辉在天有灵,也希望我活得更壮健更活泼。
我要向将来迈步。
殉情记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选《回南天》
我十七岁,约瑟十八,我们决定结婚。
结婚是值得贺喜的事,但我与约瑟都知道,不应在今时提出这件事。
我对约瑟说:“你去告诉你的父母,我去告诉我爸妈。”
约瑟说:“我有点害怕。”
我有同感:“他们是一定会反对的。”
约瑟问我:“双方父母都反对的事,会不会是错事?”
我反问:“谁说结婚是错事?我们相爱。”
“是不是一定要告诉他们,得到他们的同意?”
“我们还不够廿一岁,不能注册结婚。”我说:“当然要得到父母的同意。”
“那么你先说。”
“一起说。约瑟,别孩子气,我们都要结婚了。”
他笑。
“倘若他们问:‘婚后打算靠工作维持生活?’你怎么答?”
“我会说我已经高中毕业,不难找一份工作。”
我点点头。
“如果他们问:‘女儿,你吃得了苦吗?’你又怎么答?”约瑟问。
我会说:“十七岁不少了,婚后我们不打算立刻有孩子,我已经考虑到广告公司做抄写的工作。”
我们早已练好对白。
我拍拍约瑟的背脊,“放心,我们的父母都不是老顽固,有些人早婚,有些人迟婚,都是命中注定的。”
约瑟反而替别人担心起来,“迟婚多寂寞!”
“是呀,我表姑到三十四岁才嫁人,表姑丈四十一岁。可定他们看上去年轻,而且正好一对!”
“他们在婚前做些什么?”约瑟问:“人生那么短,他们那么迟才相识?太惨了。”
“但是他们的经济情形很好,事业有基础,他们一宣布结婚,双方亲友普天同庆。
“婚是我们结,”约瑟不以为然,“何必要那么多人支持?”
“话虽如此,到底我们是群居动物,离不了人。”我温和的说:“别人怎么想,会直接影响我们的情绪。”
他微笑。
回到家中,我犹豫很久,也不知怎么开口。?
终于在晚饭后,我推一堆在看报纸的父亲,同他说:“爸爸,我有要紧事说。”
他抬起头来,和蔼地问:“啥事?”
爸爸真是好爸爸,我不忍说出来令他失望,给他一个晴天霹雳。
“爸爸,”我终于硬起心肠,“爸爸我要与裘约瑟结婚。”
“什么?”报纸落在地下。
“结婚,与约瑟结婚。”
爸爸呆着,“妈妈,”他忽然大叫,“妈妈!”
妈妈自厨房出来,“什么事?”
爸爸不置信的说:“快过来,要紧事,刚才采玲说,她要结婚。”
“结婚?”妈妈的诧异在我自一息料之中。
“是结婚。”我缓缓的说:“我与约瑟已认识两年,有深切的了解,请爸妈勿以为我们是孩子气一时冲动,我们完全知道婚姻生活的艰难,但我俩会一一克服。”
妈妈手足无措。
过了很久,爸爸说:“你才十七岁!”
我笑说:“我很明白现在比较流行晚婚,十七岁新娘仿佛早看一点,但我与约瑟真诚相爱。”
爸妈面面相觎。
爸爸沉吟长久,“我反对。”
我呼出一口气,我早知道他会反对。
爸爸激动,“我们只有你一个女儿,采玲,环境也过得去,你留学的费用,早就替你备下,至少你应往欧洲念四年大学,开开眼界,再回来做几年事,到时爱挑谁就是谁,爱嫁谁就是谁。”
妈妈接上去,“裘约瑟这孩子很好,但结婚早着一点,才中学毕业,再勤奋工作,也不足够养妻活儿,女儿,面包与爱情之间争论自古不停,但是长期吃苦你受得了吗?早婚会令你们俩失却更好的求学及就业机会,将来你们会怨的,与其将来后悔,不如现时详加考虑。”
我说:“我早知道你们会反对,一听到我们要结婚,马上联想到洪水猛兽,太不公平。”
妈妈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一定要结婚。”我倔强的说。
爸爸很冲动,“你根本不是与父母商量,你只是通知父母。”
我很悲哀地看着地,等他说:“你走吧,我只当少生了你,你走吧。”
但是他没有,他只是说:“我们再商量,你把约瑟也叫来。”
我感动,“好爸爸,”我嚷:“你是好爸爸。”
晚上妈妈偷偷的在床边问我:“采玲,不是妈妈思想肮脏,而是……采玲,你不会有了孩子吧?”
我连忙说:“没有,绝对没有,我与约瑟很有分寸。”
妈妈放心了,握若我的手良久,“妈妈不舍得你这么早结婚。”
“可是妈妈也希望我快乐,是不是?”
“采玲,一个人的快乐,视他当时的需要而定,你今日的快乐,不等于你三年后的快乐,你年轻,思想单纯,不知道现实的可怕。”
“汽车洋房我不稀罕。”我轻笑。
“你不明白,采玲。”妈妈说。
“幸亏我不明白,妈妈,你就让我去吃苦好了,约瑟会进工专去学习,他是有前途的。”
妈妈一副心如刀割的表情,我很难过。
“睡吧。”她说。
我点点头,闭上眼睛。
我对父母大有歉意,因此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天一早与约瑟联络。
我悄悄问他:“你说了没有?”
“说了,你呢?”
“说了。”
“他们反应如何?”约瑟问。
“不赞成,但没有骂我,你那边呢?”我问。
“也没骂,不过面色铁青,不肯答应。”
我不响。
“出来,采玲!我想见见你。”
“我想再与父母说清楚,”我说:“今天不出来了,也许他们怕过早失去我。”
“也好。”他挂上电话。
妈妈问:“与约瑟说话?”
“是。”
“我一夜没睡。”母亲样子看上去很疲倦。
“对不起,”我说。。
“妈妈想了一夜,还是不能应允你与约瑟结婚。”
“担心我们经济不好?钱作怪。”我苦笑。
“采玲,你不知道外头日子多难过。”
“你与父亲还不是这样开的头。”
“是,但甘年前竞争到底没有现在强,而且我们不想你做一个平庸的小家庭主妇。”
“平庸?”
“是的,两夫妻合在一起才赚三千元一个月,租人家尾房住,受包租婆的气,数着小量的家用过日子,身上连光鲜的衣裳也没有,坐在细小的天地中,目光日窄……采玲,我们不是不让你嫁约瑟,待你大学毕业再说。”
我心沉下去,前途真的那么灰黯?
“一定要升学?两年预科,三年大学,还要五年呢。”
“五年很快过去。”妈妈苦口婆心:“基础好,感情也长久,你们现在出去结婚,很快会吵架。”
“我们不会的。”我无法说服她。
妈妈很悲惨的看看我。
我心如铅压,说不出的难过。
倘若她与父亲发脾气,打我骂我,赶走我,我只有觉得好,可是他们只是苦苦劝我,这一招真的打动了我的心。
我跟母亲说:“很多年轻夫妇,虽然穷一点,也过得很快乐,坐劳斯莱斯的贵妇,背后泪光有谁看得见。”
妈妈苦恼中也被逼笑出来,“采玲,你看文艺小说者多了,说话的腔调也学个十足。”
我静静的吃了早餐。
爸爸的情绪也很低调,他还是很温柔,一边搔头皮,一边在想说什么才好,生怕得罪我的样子。
真是罪过,害得他如此替我担心。
过了很久,他说:“采玲,做低薪职员很痛苦的,长年被老板呼来喝去,自尊心受伤害……你考虑到没有?”
我心怯得根,与约瑟一起的勇气不知往什底地方去了。
“爸爸带你到公司去看看那种文员,你就知道了,永远坐在阴暗的角落,任何人都可以吩咐他,做些很琐碎的工作,自然我们不应看不起他们,然而你有资格进修功课,为什么要委曲自己?”
“我爱约瑟,我要结婚。”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我们没反对你俩相爱呀,你把约瑟带回家来,我们反对过没有?从头到尾,我们说过他一句半句坏话没有?我们只想你推迟婚期。”
“我很想与他生活在一起,”我冲口而出,“有一个温暖的巢。”
“那个巢是要打基础的。”爸爸苦口婆心的重复。
我很苦闷。
年纪大的人忧虑实在太多,老实说,一粥一饭,莫非前定,担心什么?吃什么穿什么,都不是我们可以控制的,人生苦短,若要万全的事才做,我们什么也做不成。
他们嘴巴里一天到晚钱钱钱,彷佛有钱就有一切,有钱的男人都是好丈夫,戴珠宝出席宴会的名流太太,都是快乐的女人,而我呢,如果在十七岁便嫁给裘约瑟这个穷小子,那是等于打进十八层地狱,万世不得翻身。
我跑到自己的房间去看小说。
父亲上班去。
母亲来同我说:“你不为自己的前途看想,也替约瑟想想呵,他原本大有前途,可以做工程师、律师、建筑师──”
我打断她,“妈妈,社会上有名有利的人已经够多了,我情愿约瑟是个小职员。”
妈妈流下泪来,避开我。
真烦。父亲明明是小职员,她也许感到不满意,所以立志要女儿嫁个阔人,会不会是这样?
我与约瑟必须坚持到底。
但是中午发生的事,却令我的信心彻底摇动。
爸爸在办公室心脏病梓发,进了医院。
电话打到家中,吓得我与母亲什么似的,立刻忽忽忙忙赶到医院。
父亲的情况不是太坏,但也不见得优美,医生暗示不能叫他担心操劳,妈妈有意无意向我看过来,满眼泪光与恳求,我心酸,立刻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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