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南天 短篇集-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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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大姐有一份像你,我也不会做对她不起的事。”
薇薇再说:“那大姐夫当给我面子吧,与那位小姐分开再说。”
“我回家跟菊菊也无话可说。”
“两夫妻怎么无话可说?嗯,我去叫大姐加紧练习说话。”薇薇笑。
这对夫妻,总算又暂时被拉拢在一起了。“谁也不能担保日后的事。”葛太太疲倦的说。。
菊菊这边刚摆平,菲菲又出事了。一位女歌星找上门来与她开谈判,叫她把丈夫让出来。
若晶对薇薇说:“你家好热闹呵。”
薇薇白他一眼,“你也来趁高兴好了,如果有女人叫我把你让出去,我立刻替你收拾行李,叫你滚蛋。”
若晶说:“你确有资格叫我这么做,可是我滚到什么地方去呢?我心在你这里,空心菜怎么活呢?”
藤薇没想到这老实人也会说这样浪漫的话,心头顿时一阵甜蜜。
菲菲的家现在像战场,乱不堪言,她牌也不打了,躺在床上闹病。
二姐夫比大姐夫更不如,索性跑去跟那小歌星同居,离婚势在必行。
葛太太为两个女儿奔波,只得叹道:“怪不得人家说生女儿是赔钱货,我烦死了。”
葛太太看着薇薇一会儿,跟她说:“每件事都得付出代价,薇薇,你虽然辛苦一点,但至少有自主权,幸福在你自己的掌握中。”
薇薇说:“二姐他们索性离开了也好,才三十不到的人,哪里没有出路?也许她从此戒了打牌也说不定。”
葛太太说:“你呢,你要小心若晶。”
“他?”薇薇感喟的说:“我不相信男人有钱便会作怪,我觉得夫妻之间的权利及义务分配要均匀,最忌养成一面倒的情况,像大姐与二姐,根本对家庭没有参与,专修吃喝玩乐,养了孩子便当丰功伟绩,久而久之,丈夫对她们失去尊敬,这才是致命伤。”
葛太太点点头,“以前我不看好你这段婚姻,如今看来,最健康的是你与若晶了。”
薇薇说:“妈,我也要回去了,今天海家有喜事,要去喝喜酒。”
“多辛苦,”葛太太说:“乖孩子,你真是乖孩子。”
薇薇与母亲紧紧的握住了双手。
薇薇吁出一口气,这头婚事,熬了近两年,总算获得家人的支持了。
午夜飞行
——选自亦舒短篇小说选《回南天》
莉莉说要到三藩市来看我,我为此兴奋了好几个星期。
自从去年我到三藩市州立大学念书以来,与她感情只靠一星期一次的三分钟长途电话维系,她很少给我写信,老说没空。
离开香港之前,莉莉算是我的密友,我们一起走了有三年,分手的时候,她却没有依依不舍,我冢里人都不喜欢她,特别是妹妹,很露痕迹地表示不满──
“……哥哥回来,她便多一个留学生男友,哥哥不回来,她也不愁寂寞。”
莉莉与我同一届中学毕业,她参加了电视台主办的训练班,因为长得漂亮,非常抢锋头,照片一下子便登满了娱乐刊物。
大抵女孩子性格善妒,所以妹妹才会说这种话吧。
做演员也是一种职业。我并不反对。
去年暑假我回过香港一次,莉莉抽出很多时间陪我,算是难得的了,当时她正在演一部长篇连续剧,担任第二女主角,戏份很吃重,第一女主角是当红的旦角,叫丁萍,莉莉带我去录映室,介绍我认识。
那丁萍三十来岁年纪,虽不算漂亮,却非常有风韵,笑脸迎人,打量我一会儿,转头跟莉和说:“这么好的男朋友,要珍惜啊。”很帮忙我的样子。
我有点感激。
后来莉莉跟我说:“你别合她,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大女儿十五岁,跟她一样高,她在人前认三十一岁,我看她是有三十六七,保养得不错,现在有一个年纪轻、做律师的男朋友,所以她打扮得很青春,老穿一些低胸的衣裳嘻嘻哈哈……也不知内心世界如何,有时我觉得她很可怜,女人……就靠那几年青春维系着一切,若不好好利用青春,后果堪虞。”
我很不以为然,也许对女明星来说,青春是最重要的,但你几时听说过女律师女医生女议员担心过青春不再呢?但是没说出口,怕得罪莉莉。
我记得我问:“她们没有排挤你?”
莉莉耸耸肩,“挤死了我,难道就给我知道不成?公司目前对我不错,我已心满意足。”
犹豫了一刻,我又问:“你不会学她们吧?”
“学她们什么?”莉莉睁大了眼睛。
“私生活乱成一片。”
莉莉一怔,没有回答。
过一会儿我说:“为了我们的将来,你要特别爱惜自己。”
她仍然没有回答。
暑假完毕,我重返三藩市,每周末与她通话。这笔电话费对我来说,是相当重的负担,为了它,我节衣缩食,连啤酒也不舍得喝,为了莉莉,一切还是值得的。
上月初,她跟我说:“公司派我出外景到三藩市,来看你好不好?”
“太好了!”我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时候到?”
“到了打电话给你。”
我问:“公司很重用你?”
“当然。”她说:“到时候见吧,不多讲了。”
我就一直等到现在。
后来再跟她打电话,就接不通。
我问妹妹关于莉莉的近况,她坚持不肯透露一句半句。
妹妹在信里写道:“你要是爱她,就不要听那么多闲言闲语,恋爱中的人只宜相信直觉。如果有一天林莉莉成为我的大嫂,我说她坏话也没用,如果有一天你们俩吹了,我又何必说她坏话?”
我被妹妹整得啼笑皆非。
幸亏昨夜,莉莉主动给我拨了一个电话。
我问:“急坏我!为什么找不到你?”
“我搬了家。”她说。
“我的天,”我诧异之极,“新地址也不通知我?怎么一回事?”
“我今天晚上上飞机,明天可以到三藩市,一切待见了面再说吧。”
“最近忙得不可开交?”
“一星期才睡两个晚上。”
“喷喷喷,一下子就捱老了。”我取笑她。
爱笑的莉莉却没有笑。“我一到便与你联络。”
“莉莉,我很想念你。”我傻气的说。
她沉默一会儿,挂上电话。
大半年不见,她彷佛长大了一截,心事重重似的,也许复杂的环境使人成熟得快。
今天放了学,我开车进城,打算给莉莉买一样礼物。逛半日,袋里的钱有限,根本不知道选什么才好。
精品店的女售货员是一位黄皮肤的小姐,态度很诚恳,一直帮我出主意。
开头我以为她是同胞,但是她说:“我是日本人,先生。”
我心情特别的好,跟她攀谈起来,“我只有五十元美金,能买些什么?”
“五十元美金是很多钱了。”她微笑。
小小的鼻子上有数颗雀斑,使她的脸看上去特别和善。
“对一个学生来说,的确是巨款。”我笑。
她自玻璃橱柜取出一小瓶香水,“买一瓶香水吧,女孩子永远不会嫌香水过剩。”
那只瓶子剔透玲珑,我很喜欢。
日本女孩解释:“香水是冠兰出品,名叫‘午夜飞行’。”
“多么奇怪的名字。”我诧异。
“是的。一次世界大战,空军深夜出击,恋人依依不舍之情在香水中表露出来,所以叫‘午夜飞行’。”
“啊。”我感动了,“每只香水都有如此动听的故事吗?”
日本女孩子又微笑,“不一定。”
“我买下它。”我说。
“您的女朋友,很漂亮吧?”女孩在包扎香水时间。
我掏出皮夹子,出示莉莉的彩照。
“她是一个女演员,将来一定走红的。”我说。
“很美。”她礼貌的说。
我接过香水,“谢谢你,再见。”
我吹着口哨回宿舍。
走廊中的公用电话一响,我便抢去接听,患得患失,直到深夜。
但莉莉的影子也没有出现。
我到航空公司调查班机,他们明明已经抵步。我安慰自己,也许抽不出空来拨电话,跟大队,总得听大队一致行动。
电话铃声响彻走廊的时候,是清晨三时,我还是跳起来接听。
果然是莉莉。
怎么挑这种时辰来电呢,不过喜悦遮盖了我的不满,我很调皮的说:“早。”
“明天下午三点有空吗?我在假日酒店下面的咖啡厅等你。”她说。
“好的。”
她已经挂上电话,“嗒”的一声。
“喂喂?”我觉得有点不对,她好像身不由已似的。
我怀疑了。
明天下午就可知分晓,我告诉自己,明白我可以见到她。
我呆呆的躺在床上,直到天亮。上午我有两节很重要的课,不得不去,坐在课室里魂游四海。我很吃惊──学业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是家中唯一的儿子,父母对我的期望很重,我将来虽不致于要光宗耀祖,也不能辱没门楣──我总得控制自己的情绪。
好不容易捱到两点半,我驾车到假日酒店,没想到莉莉比我先到了。
她的神情与我一样旁徨,见到我站起来招呼,倒翻了身前一杯咖啡。
我握紧她的手,“怎么样,好吗?”
她点点头,手是冰冷的,面孔很浓妆.一眼看上去,像洋娃娃的睑。
她挤出一个微笑。
“你穿不够衣裳?为什么如此紧张?”我问。
“子文,我有话跟你说。”
“好,说吧。”
“你还有多久毕业?”莉莉问我。
“两年可得学土位,但是莉莉,你也知道如今学土不值一文,最低限度拿个管理学科的硕士,不过,香港拿MBA的人车载斗量,我说不定会念个博士,也搏个前途。”
她低头沉吟,“依你说,起码还有五六年要留在学校?”
我苦笑,“恐怕是。”
“我今年都廿一岁了。”莉莉沮丧的说。
我不敢搭讪。
我当然明白她在说什么,她是说:等我博士毕业才论婚嫁,恐怕她已经老了。
隔了很久,我勉强笑说:“莉莉,何必一见面就说这些?”
莉莉固执的说:“我不想再逃避现实,直拖下去有什么好处?”
“六年后你也不会很老。”我说。
“廿七八岁?她说:“我都好退休了。”
我沉默。
“况且到那个时候,你才刚刚自学校出来,顶多在小大学里教书,能赚多少月薪?还不是跟你吃苦。”她咕哝。
我怔住了。
她这次来,并不是与我聚旧,看样子,竟像是与我摊牌。
我为自己辩护:“莉莉,我是有前途的。”
她叹了一口气,“我看不出来,子文,我真的看不出来。”
“莉莉,请对我有信心。”
“我只是对自己没信心。”
我绝望的看看她。
我缓缓自袋中取出那瓶午夜飞行,放在她面前,“送给你的一点点小意思。”
她却说,“子文,你别等我了,你另外找个好女孩子吧。”
我鼻子一发,眼泪渐渐冒上来。
“找一个跟你兴致相投的女孩子,大家同甘共苦的过日子,一定会快乐。”
我抬起头来。
“而我,我要转变我的生活方式,我想在这三年内多赚一点钱,然后……”
我看着她。
她很不安:“老实说,子文,我已经跟香港霍家第三个儿子走得……差不多了。”
我又低下头,大丈夫流血不流泪。她唾弃了我。
嫁人豪门。莉和为自己铺了一条后路,她要按步就班的走下去,我阻碍着她,她要我退出。
“子文,子文,你说话呀。”
我无话可说。
“你怪我罢,骂我虚荣呀。”
我长叹一声,“哪个人不想穿得好吃得好。”
莉莉低下头,“是的,这一年来,我出入都是上流社会的宴会,连衣服鞋袜都有人送上来给我,我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公主,我很爱出锋头,我不会太天真以为从此可以飞上枝头,但是最低限度,我想利用这些机会。”
我颤颤的问:“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呢。”
“我小知道。”莉莉用手掩住了脸,“我要胜过她们,我要比她们红。”
“她们是谁?其他的女明星?”
莉莉咬牙切齿的说:“是。”
我害怕的说:“莉莉,你已经中毒。”
她悲哀的说:“我何尝不知道,但名利的毒药是这么芬芳,子文,我无法自拔,各人有各人的的道路,在你眼中,我也许已经无药可救,但我有我的生活圈子,现在我已不甘心做一个普通的人。”
我别转了头,一颗心瘀肿着,非常疼痛。
我真的无话可说。
过了很久很久,我问:“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你还能抽空陪我吗?”
莉莉轻轻说:“对不起,子文!他……也跟了来。”
“谁?霍三?”我问。
她点点“头。
难怪莉莉像做贼似的,鬼鬼祟祟才能偷出来见我一次。
我黯然道:“希望他永远对你好。”
莉莉握紧我的手,“子文,你是个君子。”
“去吧。”我说。
她点点头,站起来走了。我注视她的背影,她还是那么漂亮,苗条的身栽上穿着最好的时款衣裳,一件长长的貂皮大衣更衬得她十分潇洒。
她走了。
永远离我而去。
她没有带走我买给她的香水。
她不稀罕。
香水放回口袋;呆了很久,才站起来付应,彷佛很平静地驾车回宿舍,一路上脑袋轰轰作响,神情黯澹,我根本不能集中精神思想。
我失去莉莉了。
也许在旁人眼中,这是必然的事,她日渐走红,她有她的捷径,她可以在三年内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