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心爱的歌-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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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有亮她就起来了,轻轻做早点。
印大与印三打地铺睡在另一间房内。
厨房经过粉刷,特别光亮,好用得多了。
印大随即起床,洗过脸,便把他所懂的传授程岭。
自学习打理一间小食店,程岭学会了当地经济、风俗,买卖,雇佣法例,税制、人情世故,经营之道。
她有一本小簿子,把数目字与细则都记下来。
印大又一次感动,他从末见过这么好的学生,他两个兄弟,老二老实,老三顽劣,都不是可造之才。
看着程岭的小脸半晌,他忽然问:〃你真愿意留下来?〃
程岭一怔。
印大轻轻说:〃稍后才去注册,你还来得及。〃
程岭讶异,〃来得及什么?〃
〃来得及后悔。〃
〃呵不,〃程岭笑,〃我不退缩。〃
印大内疚了,转过头去,〃有许多事,我末曾对你说。〃
〃不要紧,我慢慢就知道了。〃
印大叹口气,搔搔头皮。
〃我们说到——〃
〃是,买莱,莱市场在晚上七八时会把若干卖不掉的鱼肉蔬果贱价推出,今晚我带你去看。〃
〃老大,〃印善佳也起来了,〃这些事,留给我办好了,你不如早日回新加坡去。〃
印大不去理他。
老三又说:〃别在程岭面前者讲我坏话,〃程岭忍不住加一句:〃他才没有。〃
老三嘀咕,〃是吗,那我为什么有个绰号叫不成才老三?〃
程岭笑了。
正在笑,忽然又沉下脸:为什么这样高兴?离乡别井,举目无亲,怎么笑得出来?真没心肝。
她连忙低下头。
稍后,程岭换上养母生前最喜欢的玫瑰红色旗袍套装与鞋子,刚刚合身,又借用了那管不知是什么人留下的口红,随印氏兄弟出发去婚姻注册处。
稍微经过打扮的程岭明艳照人,使印大心生叹息。
他对老三说:〃看到没有,这是一朵鲜花。〃
老三没好气,〃你别看死我是那堆牛粪。〃
印大先生驾驶一辆小轿车前往市中心。
停好车,下来,已有途人回头朝程岭张望。
注册官是位洋妇,一看,十分意外,这分明是近年无数过埠新娘之一,但她们通常黄瘦黑,个子矮小,不谙英语,这一个却与众不同。
洋妇连忙朝新郎看去,她失望了,他配她不起,一眼便知他是劳工阶层,指甲也许捆着黑边,一脸凶相。
太可惜了。
待出示文件时,洋妇看到又想,十九岁?这分明是伪造文件,这女孩至多只有十六岁,若无证据揭穿他们,这批新娘多数在中国大陆出生,只在香港领取宣誓纸作为出生证明。
洋妇忍不住问程岭:〃你几岁?〃
谁知程岭深谙其中奥妙,咪咪笑,用纯正英语对日:〃我不会讲英文。〃
洋妇为之气结。
随他们去吧,这必定是另一宗买卖婚姻,她只是不明为何新娘笑靥如花。
印大先生顺利成章做了证婚人。
程岭在证书上签字,合法成为印善佳的妻子。
印大替他们拍照留念。
她竟抽不出时间来写一封信给弟妹报平安,待照片印出来再说吧。
下午,换上便服,程岭跟着印氏兄弟满市跑。
印大说:〃做任何生意的秘诀不外是尽可能最低价人货,尽可能最高价出货,每一角利钱都不容轻视。〃
这时老三冷冷插口;〃老大,这么精明,你为什么还没发财。〃
程岭这时开口了:〃阿佳,大哥说话,你少打岔。〃
印大一怔,噶,这是程岭第一次对丈夫发话,他连忙注意事态发展。
只见印三被妻子一句话过去,居然作不得声,讪讪地擦鼻子,只自喉咙中发出咕咕声。
他吃瘪了。
暖,程岭压得住他!
印大大乐,例开嘴笑,他这个媒人到此刻才得到些少乐趣。
程岭这时问:〃大哥,你方才说到,每一分利钱都重要之至。〃
〃呵是,所以要动脑筋开源节流,价格不能随意提高,那只好在开支上节省,最便宜的菜蔬在田里,同地主商洽好了,清晨自己去割,几毛钱一大桶。〃
程岭大感兴趣,上海与香港均是大都会,她可以说是在城市长大,从末到过菜地农田。
〃什么时候去,早上七时?〃
〃不,〃印大笑,〃凌晨五时左右,这才抢得到嫩莱。〃
〃对!〃
印三又忍不住插嘴:〃店在晚上十时半才打烊,收拾到十二点多才可休息,黎明又赶到菜田去?我不是人,我是机器?这样做法,会变死人。〃
程岭算一算,〃能睡四五个小时不算差了,我去。〃
印大又笑,〃你要会开车才行,路上半小时车程,菜田在列治文区。〃
〃我学开车好了,大哥,买肉食是否也有同样途径?〃
印大得意地瞄兄弟一眼,〃在沙利区有屠宰场,直接订货、当可便宜些。〃
程岭连忙转过头去看着印老三。
印三抱着头怪叫:〃我不去我不去,天,这是怎么发生的,我不是任何人的奴隶,我是自由身!〃
嘴巴虽然这么说,心里却知道,这个有一张雪白俏脸的女孩,已是他的主人。
他问得好,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印三茫然,呵,是在他第一次看清楚她的时候吧,他低下头,千里姻缘一线牵,他已知道她降得住他。
奇是奇在个多月前当大哥有意撮合这头婚事之际,他还千般不愿意,百般抗拒这个女子。
〃一一养女是次货,有什一么好人家会把女儿嫁到千里之外!〃
看清楚了程岭,才知道他根本配不起她。
印大这时说:〃今日是你们新婚之日,我不打扰了。〃
〃大哥,〃程岭劝说:〃吃了晚饭才走,〃印大说:〃也好,炒两只热荤来吃。〃
〃大哥,冰箱里的鱼怎么都像冰砖?〃
〃唉,这就是外国人的海鲜了,无论什么,往冰格取出,等它融雪,就得一天!〃
程岭骇笑,〃好吃吗?〃
〃不比柴皮难吃。〃
程岭笑弯了腰。
印三说:〃华人只得跑去海边钓鱼清蒸,还有,到海滩去拾蛤蜊回来炖蛋,鲜美可口。〃
〃带我去!〃
印三高兴地说:〃我们明天就出发。〃
他大哥瞪他一眼,〃明天不开店?〃
〃休息十日。〃
〃三日。〃
〃七日。〃
印大看着程岭的笑脸,忽然轻化,温柔地应允:〃五日。〃
少年时,在新加坡,他也有一个可爱的小女朋友,皮肤稍微黝黑些,双眼却一般精灵,两人常约在芭蕉树下大红花前见面。
后来,那个叫秀琼的女孩子的父兄不愿意,叫她同他绝交。
那一日傍晚,她出来见他,穿着沙龙,耳边别着一朵桅子花,并没有走近,远远朝他鞠躬道别。
以后,他再也没见过秀琼。
他要争口气,大丈夫何患无妻,可是,不知怎地,至今他还没有结婚。
后来,每次看到程岭,他都会联想那个黄昏,鼻端忽然充满了桅子花香。
印老三已经很满意,〃五天就五天。〃
程岭也知道,这五天也许就是她余生唯一的假期了。
她没有猜错。
吃过晚饭,印大边喝茶边说;〃每次程岭下厨,我铁定三碗饭。〃
程岭欠欠身,〃大哥真客气。〃
他取过外套,〃我走了,先到朋友家议事,借宿一夜,然后到维多利走一趟,回来再找你们。〃
程岭送他到楼下。
印大回头微笑,〃你总是送我。〃
〃有什么委屈,尽管同我说,我与你出气。〃
〃不会啦,我不会受气。〃
〃程岭,每个人像你就天下太平了。〃
他驾车离去。
程岭回到楼上,只见印三又拿着油漆刷子在忙。
她乘空档换上新置的床铺被褥,全室焕然一新。
两人未有对话。
程岭冲杯茶,坐在摇椅上喝,日后这成为她的习惯。
印三终于走过来,坐在她身边。
〃你倒底几岁?〃
〃十五岁半。〃
印三吃一惊,〃我比你大许多,我已经甘六岁。〃
程岭笑笑,〃那,你可要好好照顾我了。〃
〃你是养女?〃〃程岭点点头。
〃你妈妈怎么舍得将你送人?〃
〃逼于无奈。〃
〃听大哥讲,养父母不给你读书。〃
〃不不,不是这样的,他们对我很好,家道中落了,我自愿在家照顾弟妹。〃
〃倒底不比亲生,辍学的为什么不是你弟妹呢?〃
〃妹妹——〃程岭忽然想程雯那小小的圆面孔,无限轻柔地说:〃妹妹太小了。〃
〃你喜欢孩子吧。〃
程岭点点头。
〃我们会有孩子吧。〃印三试探问。
〃当然罗。〃
印三不出声。
〃不过,先要把店里生意打理好再说。〃
〃程岭,那是一盘暗无天日的营生。〃
〃我知道,月大三十一日,月小三十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耽在这店里,看不到日出日落,所有时间栽在厨房,不过,这是自己的生意。〃
〃也发不了财。〃
程岭笑吟吟,〃谁要发财。〃
〃咦,你想怎么样?〃
程岭看着印三,〃我想你对我好。〃
印三感动了,〃我答应对你好。〃
〃事事要替我着想。〃
〃是,我知道,〃〃不要欺骗我。〃
印三怔怔地答:〃不会啦。〃
程岭放心了。
她在灯下写信给弟妹,预备在照片印出来时寄出。
等到熄灯之际,发觉印三已在地铺上睡着,呼噜呼噜扯着鼻鼾。
程岭也不觉有何不妥,上床休息。
半晌,她被汽车引擎声吵醒,看看钟,是半夜三点多,她坐在床沿,自觉命运又转了一折,一时间不知是悲是喜,发了一回子呆。
终于又再睡着了。
这一觉,直睡到九点多。
一起身就被印三取笑:〃零晨五时去列治文割菜嗳?〃
他做了西式早餐给她吃。
程岭就这样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跟着的几天他带着她去沙滩摸蛤,到农地摘粟米,在市区看电影,又吃广东茶,逛游乐场与百货商店,她欢喜什么,多看一眼,他立刻替她买下来。
程岭很知道这几天不人性不肆意,以后也许就没有了,故此并不拒绝印三的热情。
她叫他教她开车,又问在何处读英文,暗暗盘算,就算少做点生意,也要抽时间学会这两样工夫。
碰到熟人,印三介绍说:〃我妻子〃,人家一脸诧异,他不知多么高兴。
我妻子,他心想,我妻子是这样一个可人儿。
到了晚上,程岭替他整理衣物,发觉抽屉里有甘四只袜子,只只穿孔,屋里且没有针线缝补,需要去买,还有一大堆衬衫,因拿到洗衣铺洗,他们大力洗刷领子,很容易破损,程岭懂得把衫领拆开反过来,新的一样。
印三说;〃扔掉再买新的好了。〃
〃不,〃程岭劝道:〃不要浪费,尽量节省。〃
印大先生来吃饭,笑问在做针线的程岭;〃初到贵境,感觉如何?〃
程岭好奇道:〃街上华人妇孺不多,何故?〃
〃已经好多了,〃印大感叹;〃政府在四七年后才批准华人娶妻,不过新娘抵涉三十天内必定要注册结婚,申请父母者双亲年龄需逾六十五岁,还有,欲与子女团聚,孩子不得超过十八岁。〃
〃这么多规则!〃程岭讶异,〃我以为歧视华侨是上一世纪建铁路时之不公平现象。〃
印大表情忽然轻化,〃程岭,你知道加拿大太平洋铁路事故?〃
程岭腼腆,〃我出发之前在图书馆看过几本书。〃
印大感叹,老三有她一半长进他已无憾。
程岭问:〃后来,是谁替华人争取权益的呢?〃
〃是两位华裔医生,看见华人寂寞孤单——〃
印三对这种话题一点兴趣也无,插嘴道:〃袜子补好没有,先给我一双。〃
印大改变话题,〃程岭,我给你弄一部一手缝纫机,你不必做得那么辛苦。〃
可是程岭仍然追问:〃孩子们也遭歧视吗?〃
〃大战前同日本人一齐上学。〃
〃不同白人一起?〃
〃这叫做种族隔离政策。〃
〃喂,〃印三因得不到注意而抗议:〃过去的事还说来作甚。〃
印大与程岭都不去理他。
程岭有点受惊,〃我没想到会这样不公平。〃
印大笑,〃我保证五十年后仍然有人歧视华人与犹太人。〃
〃为什么?〃
〃因为我们处变不惊,壮敬自强,惹人妒忌。〃
程岭忽然想起来,〃你们是怎么到加拿大来的呢?〃已经是一家人了,这样问,不算冒昧吧。
印大讪讪地不出声。
印三忍不住,〃我们冒认远房表叔是生父,付了人头税进来的。〃
程岭吓一跳,连忙低头补袜子。
第二天他们三个人便开始为卑诗小食店忙碌。
印三的表现比程岭想像中好得多,重物像冰冻肉食都由他抬与杠,最脏最油腻的锅由他来洗。
程岭负责收支。
印大找来帮佣,清理店堂,他摊开笔墨纸砚,写出莱式及标价。
一边教程岭:〃食物成本约占售价百分之十五——
你会分数吗?〃
〃我学过。〃
〃好极了,超过百分之十五便会亏本,毛利约为销售价百分之五十五,毛利不同纯利,毛利还末打税。〃
程岭有顿悟,笑道:〃这是会计吧。〃
印大搔搔头皮,〃这是无师自通的算帐法。〃
〃胜在外国人什么都有书可查。〃
这时当地一声,铁锅掉在地上,又是印三在搞小动作。
程岭与印大相视而笑。
印三仍有孩子气。
第二天小店就要开业。
程岭紧张得一夜不寐,万一没生意,怎么办呢?食物隔夜统要倒掉,又万一生意太旺又如何是好?店面只得他夫妻二人,怕分身乏术。
印三可是天塌下来也不管,自顾自扯鼻鼾。
程岭觉得那样有那样好,不然两人一齐愁得头发白也于事无补。
印大一早就来了,安慰程岭:〃凡事有我。〃
程岭总算挤出一丝笑容,印大一直是她的定心丸,她视他为靠山。
从此之后,这个食店将是他们夫妻的营生,衣食住行都靠它的了。
程岭掌厨,煮熟的食物放大铝盒内用温水暖着,不敢多做,每种三十客。
印老三笑问:〃这是沪莱抑或粤莱?〃
程岭没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