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后(短篇小说集)-第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我说:“我找李玉茹小姐。”
“啊,”她很客气,“请进来。”
她招呼我坐下,倒茶,并且叫:“玉茹,玉茹!”
我打量四周围环境,室内布置得很雅致。
没到一会儿李玉茹小姐趿着双拖鞋出来见客,穿得很活泼自然。
她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
她见到我一怔,笑说:“我们不认识,是哪一位?”
“的确是,”我也有点后悔把这事揽上身,不过只要交出戒子就完事了。“我姓葛,住楼下,是一位虞先生托我来的。”
“谁?”李玉茹变色,“谁叫你来的?”
难怪那年轻人不敢上来,人冢的确听见他的名字就不开心。
“虞兆年。”我说。
“你──你不是开玩笑吧?”那李太太跳起来尖声问。
我很反感。“他告诉我,李小姐要结婚了,托我把这戒子还给她。”我把指环放在桌子上。
李玉茹飞快把那只戒子取在手上,手簌簌的抖,声音都变了,“妈,真是兆年的戒子,妈,是那一年我们在罗浮官纪念馆买的,错不了,他戴了好几年。”
李太太更状若昏厥,嘴唇都发白,指看我,“你你你,你是谁,你是人是鬼?”
她们母女俩丢了戒子,搂在一起,乱成一片。
我莫名其妙瞪着她们。我大声说:“我姓葛,是你们邻居─在楼下碰见虞兆年,他叫我到十六楼B来交还这只戒子!”
李玉茹指着我,“你乱说,虞兆年死了有三年了!”
这次轮到我张大嘴,呆住,浑身如浸在冰水中,头皮发麻,一直自头顶凉到足趾。
“不可能!”我叫出来。
李玉茹含看眼泪问我:“你见到他?你真见到他?”这时她又不那么害怕。
害怕的是我。
我见完了。
我心灰意冷,他们说时运低的人才见鬼,我一连两个晚上都看见他,怎么办?怎么办?可是要我去了?小宝没有我可苦命了。
我张大嘴巴发呆,李太太在一边摇我的手臂。
我坐下,但是膝头撞膝头,无法镇静下来。
我喝一口热茶,杯沿撞到牙齿叮叮响。
李玉茹捧出一本照相部,她翻开给我看,“你可认得他?”
在一张有十多人的群体照中,我伸手一指,把他指出来。
李玉茹泪流满面。
她母亲求我:“葛小姐,你真的不是开玩笑?”
我摇摇头。
“妈,他英灵不散,他怪我要结婚。”
“不,”我忽然冲口而出,“他没有怪你的样子。”
李小姐抬起头。
我擅作主张的说:“他祝福你。他并且说,他不会来见你,所以他托我上来,我是完全的一个陌生人,你放心,没有人会知道这件事。”
李玉茹说:“我要见他,我要见他!”
我很感动,她是真爱他的,不管他是人是鬼,她仍然爱他。爱没有惧怕,是圣经上的话。
“要是我再看见他,我同他说。”多么滑稽,我竟变了灵媒。“这是我的卡片,我在正当的大机关做事,我不是坏人。”我站起来。
那李小姐犹自饮泣,李太太像送瘟神似把我送走。
不管她们信不信,我却对得住一艮心。
我的确见过处兆年。
那日回到家,我与小宝特地说上许多话。也许明天虞先生一召我,我就得陪他同赴黄泉。
死亡,谁不怕呢。
我同小宝说:“有什么事,你还是去靠你爹的好。他女朋友虽多,但她们要花他的钱,不得不听他的,不会对你怎么样,这些年来,他一直疼你,是我不好,离问你们,轻易不让他见你,是我把你教得同我一样,茅厕砖头似,又臭又硬。”
“妈,你怎么了?”小宝大为诧异。
“小宝。”我眼睛红了。
“妈,你喝了酒?无端端说这些话作甚么?你才三十多岁,人家还在穿粉红色迷你裙颠倒众生,你怎么七老八十似的,连遗言都交待了。”
我不想多说。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小宝也有十五岁,若果她只有五岁,那可怎么办?乐观的我,永远有法子在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看到未来的蔚蓝,但这次眼睁睁见鬼,再乐天也吓坏。
第二天起来,我伸手摸模面孔,去照镜子──嗯?还在,还活着。
小宝比我早出门,她顺带做早餮。
赶到公司,我已忘了那只鬼,功夫多得令人透不出气来,人各有命运,在同一部门,领取同等级薪水的一位太太却刚刚放完一星期的假回来,正打毛衣呢,还要问我花样合不合时,我差些没把她连毛衣一同塞到厕所里冲下。
老了。我同自己说,精神大不如前,一忙便开始发牢骚,从前我才不会这样。
下班我到金铺去买一只十字架挂在胸前才回去。
没有用,虞兆年在等我。
我希望他是个恶作剧少年假扮虞某来吓唬我,闹市中那有这么猛的鬼。
一阵烈风自我脚底推上来。
我骂他:“非得如此装神弄鬼不可。”
他把双手插口袋中,“对不起,葛小姐,空气震荡便成为强风,我的行动比你更激动空气。”
他不怕十字架。
我呆视他。
“谢谢你。”他说。
“你──是鬼?”
“那是人类用的名词。是,我是鬼,我们惯性称已死去的人再出现的形象为鬼。”
“别人可看得见你,听到你说话?”我说出去了。
“只有你,我的电波与你脑电波吻合,所以你‘看’得见,‘听’得见。”
“我不明白,你不是说你是鬼吗?”
“我们有没有必要站在这里说话?你一定觉得冷。”他似乎很关心我。
“我太兴奋,见到你,是不是我的生命亦走到尽头?”
“不不不,完全没这种事。”
我放心了,我怕死,像地球上所有的人一样,我怕死。
“我同我女儿住,我不能招呼你。”
“她到同学家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奇问。
“我是一束游离脑电波,我当然知道,我可以与她作有限度的接触。”
这时候有人插嘴问:“葛姑娘,你同谁说话?”
我转身,是年老的管理员。
我连忙陪笑说:“没有谁,没有谁。”
我进电梯,虞亦跟着上来。
奇怪,至此我完全不害怕,我想他有控制活人情绪的能力。这种本事,俗称或许就是“撞邪”?
我开了大门,果然看见告示板上有小宝留下的字条,说要九点多才回来,附看电话号码,必要时可以找她。小宝从来不叫我担心。
我倒出茶来。
我想鬼是不用喝茶的。
“你到底是什么?”我问
“我如银幕上的映象,其实我是不存在的,”他问:“你知道电影?电光幻影。”
“电影是有底片的。”我提醒他,别把我当无知妇孺。
“我也是呀,世上的确有过虞兆年这个人。”
“可是他已经去世。”
“是的,三年前因车祸身亡。”
“你同你女朋友,李玉茹小姐,反而不能心灵相通?”
他无奈的笑一笑,“很多三十年的夫妻何尝不是。”
“她仍然很爱你。”
虞低下头,表情很侧然。
我不明白我如何会可以看得到他,而且那么逼真的表情,七情六欲,历历在目。
电影是过去式的,每次放映,都是同一套映象,但他都活生生,应答如流,我可弄不懂。
他回答我的问题:“脑电波是活的。”
“每个人去世后都有这样一束电波?”
“不一定。”
“我不明白。”
“好像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成为音乐家。”他解释。
“我更不明白了。”我竟然笑。
“那么咱们就不要再谈论这个问题。”
“那只戒指你一直带在身上?”我问
“是。”他说:“我与玉茹相爱,论到婚嫁。她一直对我念念不忘,有一个很好的青年向她求婚,她还犹疑不决,送还戒子给她,好使她知道,我赞同这件事。”
“你不怕吓坏她?你也太特别了。”
他沉默。
我摊摊手。
“你是个好心的女子。”
“会有好报吗?”我问他。
“一定会有。”
“我会否得到三个愿望?”
“我的能力有限,一个愿望吧。”
我并没有出声。我仍然非常非常困惑,我竟可以与一个影子说话。
门铃尖锐地响起来。
我再抬头,虞氏已经不见了。
我去开门,是小宝提早回来。
我们一起吃晚饭。
边吃我边问:“小宝,如果我可以得到一个愿望,应该要什么?”
“你碰到神仙了?”小宝笑问我。
不是,是一只鬼。
我问:“应否索取很多钱?”
“不!”小宝冲口而出,“不!”
“金钱万能,有什么不好?”我憧憬,“到时你老妈穿姬仙蒂婀的皮裘,戴鲍嘉丽的珠宝,不知多帅。”
“这些爸爸都可以给你。”
“不要再提他,我不要用他的钱。”
“他是你丈夫,妻子用丈夫的钱不该,那该用谁的钱?”
我不出声。
“妈妈,你为什么恨他?”
我仍然不出声。
“他很想念你,他一直问起你,很想帮你,你为何一一拒绝?”
“小宝,不要问太多。”
“他到现在还没有再婚,你呢,连男朋友都没有。”
“我总不能找一个比他更差的人呀。”我苦笑。
“我觉得他很好。”
“那是因为你不是他的妻子。”我说。
“妈妈,”小宝说:“你合理一点好不好?”
“我不想再讨论这个问题。”
“妈妈,他一直说他生命中最好最高贵的女人便是你。”
我不响,胃部忽然不适。
一你们也曾有过快乐的时刻。”
是的。在他未曾承继父亲偌大遗产的时候,我们住在一间小公寓中,其乐融融,他工作,我抚养小宝,一直都很好,直至他发财……
只能共患难,不能共富贵。
也许是我妒忌他,也许是他在有了钱之后,不再稀罕我,我们的关系就此崩溃。
离开他的时候我什么也没有带,但从法官那里,我夺得小宝的抚养权。
也许因此害苦小宝.物质上她贫乏得很,尽管她父亲有七八辆各式车子,她却要挤公共车上学。小宝从来不发怨言,但我有时禁不住内疚,到底我这母爱,对她有益还是有害?要她知道人间道么多疾苦干什么?
跟她父亲,或许就被纵坏了,为什么不呢?这原是一种特权的享受。
“妈妈,”小宝问:“妈妈,你怎么了?”
“没什么,收拾一下,睡吧,不早了。”
母女俩各自回房,我本来想想一会儿秋,思想过去未来,消几滴眼泪,但连睡衣都没换,就盖上毯子一直睡到天亮。
失眠真是奢侈。记得有老人家说过:睡不看?阁下还没疲倦。吃不下?阁下尚未肚饿。一切都是无病呻吟。心情不好?大灾难尚未来临呢,一个炸弹下来,什么春花秋月,都抛在脑后,还不是照样得跟看大伙儿逃难。
第二天闹钟响,我尚意犹未足。
头发腻塌塌,早该洗了,都快有股味道,却找不到时间。腰骨仍然酸痛,但一天的工作又得开始。
像一只工蚁,起早落夜,为口奔驰。
小宝说得对,人家像我这年纪,还作其一朵花状,四出招标寻求归宿,我怎么都老了。
不行不行。
公司里不是没有我不行的,我或许应该告数天假。
慢慢再说,今天先出了门再算。
没想到那位李玉茹小姐在楼下等我。
寒风下她冻得小鼻子通红。
“葛小姐!”她看见我来不及的迎上来。
我朝她点点头。
“昨夜我在这里站个通宵;都没有看见‘他’。”
我问:“什么时候举行婚礼?”故意问非所答。
“过了农历年。”
“恭喜你。”
“你想兆年会不会怪我?”
“他断然不是一个自私的人,你应当知道。”
“是的,我知道。”李小姐说。
“你站了一个晚上?”
她点点头。
“上楼休息吧,冻坏了怎么做新娘子?”
“他是不是很瘦很憔悴?”李小姐向我追问。
我温和的说:“不要再问,忘记过去,努力将来。”
“真的?他不怪我?”
“李小姐,你真是恩情深长。”我的确感动。
她握我的手。
“你有没有爱过人?”她问我。
“当然有。”
“那么你应该知道。”
我苦笑:“弊是弊在我们两夫妻有一人活得太久,令对方不耐烦,故此只好分手。”
李玉茹一怔,她说:“葛小姐,活着的人,可以在一起就不应分手。”
“你不会明白的。”我说
“去喝杯茶?”
“我要赶时间上班。”
“那么──”
“结婚时派喜帖给我。”我说。
“我们不可以一起吃中饭?”她问。
“我有六年未曾好好吃中饭了。”
“为什么?”她奇怪。
“一边扒饭盒子一边做事。”
“不要这样,出来吃饭,我带我未婚夫来见你。”
我微笑,“好吧。”
“今天中午一时正,我们到你写字楼来,”她说:“我有你卡片。”
“中午见。”
我们竟成为朋友,没想到她竟与灵媒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