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强的公子-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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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若兰一震,一时间她感到从未有过的凄凉。她像失了魂,表情恍惚又复杂。她默默给坚强公子敷上金创铁扇散,露出一点点微笑的表情,眼泪却从她的眼眶中流出来。
重情重义的人也会装出一副冷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来,因为他想独自承担,有句誓言发得好。有福同享,有难我当。
是的,这苦难我来承受。
“不。。。。。。我要留下来陪你,你死了,我也没什么留恋的了。”明月若兰起身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扶住坚强的肩头凝噎。
“快走!你留下只是浪费生命,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那公子你这样。。。。。。就不是无谓的牺牲么?”明月若兰执意不肯走。
坚强公子瞥了明月若兰一眼,突然从琴底抽出了一把剑。明月若兰神色大变,那是公子最钟爱的凤矩剑。
“你不走,我就杀了你,免得你被俘,受人凌辱。”
坚强公子一剑便要递出,刺向明月若兰的胸膛。明月若兰的脸上布满恐惧和忧虑之色,但她仍是坚决地摇头。头一摇,把泪甩在凤矩剑上,洗得剑意盎然,坚强公子的手也抖了,霎时之间,十年来明月若兰抛家别夫,对自己温顺体贴、柔情蜜意,种种好处登时都涌上心来,这一剑如何刺得下手?他叹气说:“我下不了手,若兰,你还是走吧。你不能死,天天、经儿和纬仔还需要你照顾。”
他话一落,像点中了明月若兰的麻穴,立刻镇住了她。明月若兰想起孩子,赴死的心意就没有原先那么强烈了。
“我舍不得他们,也舍不得你死。。。。。。”
“你们都不必死,”铃阁中飘然进来一个人,此人挥着一把三根毛的扇子,正是海鲨宫主柳博文,他向坚强公子做了一揖,“公子,夫人,走吧,我已用计困住杀手,你们趁此良机往鸡鸣寺的方向去,那里有人接应。”
明月若兰甫见进来一个人,当是刺客,以身翼蔽公子,但听到来人语气,似乎是来助拳的,也无暇问名道姓,回身对公子说:“公子,你听到没有。。。。。。”
坚强公子沉着地一摆手:“阁下是。。。。。。”
“海鲨宫柳博文拜见公子。”
坚强公子细细打量着柳博文:“我与海鲨宫素无交情,你又何必冒险来帮我?”
“交情?天下事天下人决之,公子为天下人的事不惜性命,我为天下人救公子又何惜一命!”柳博文慷慨激昂,言吐之中蕴含的正气感染着铃阁中的每个人。
有一种奇特的火从坚强公子疲惫不堪的眸子里燃烧而起,令他整个人都变得耀眼夺目。
“你说得真好,但是我不能走。”
“为什么?”柳博文与范微澜异口同声。
坚强公子默然半晌,徐徐说:“死了这么多人,总要有人负责的。”
“但不该是你!”
“为什么不该是我?小范你说得对,我是个骗子,无数人因我而死却没有得到他们想要幸福。”
范微澜低首嗫嚅:“我那是一时失言,不作数的。”
“大丈夫行在世间,要顶天立地,勇于担当,说出的话哪有不作数的道理,况且你说得很对。。。。。。”坚强公子由于过于激昂而声带沙哑。
柳博文急了,不再顾忌什么宾主的礼节:“逃避必须要面对的战斗的人不是男人,非要去挑战明明可以不经历战斗的人也不是英雄。逃走并不是惜命,而是留着以后东山再起。”
杜牧说得好,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坚强公子合上的眼睛又睁开了,抿了抿嘴唇,他似乎在咀嚼柳博文的话,过了一会儿,说:“若兰,去看孩子们睡了没有?”说着便起身挽着明月若兰的手往内室而去。
柳博文看了一眼范微澜,范微澜与自己一般着急,他们同时说:“时间紧迫,望公子速决。。。。。。”
内室里,三个孩子中,婴儿般大的纬仔,与还不会走路的经儿已经安然入睡,仿佛这场战争与己无涉。只有天天,坚强公子惟一的女儿,正在折纸鹤。坚强公子慈爱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对明月若兰说:“若兰,天天有十岁了吧。”
明月若兰抹了把泪珠,似在责备:“公子你看你忙得连自己女儿刚过十岁生日都忘了。”
“噢,”坚强公子仿佛记起什么,一拍额头,“你瞧我这记性!”他俯下身子,凑到灯烛下天天的小脑袋旁。
“天天啊,你在折纸鹤?”
“嗯。”天天眼皮没抬。
“你折纸鹤作什么?”
“送给我喜欢的人。”
稚声可爱,稚言不可笑。坚强公子捏着天天的鼻子说:“哎呀,我的天天都有喜欢的人了。”
“爹爹,是送给你的,我最喜欢我的爹爹了。”天天举起小手,纸鹤几乎碰到了坚强公子的鼻尖。
坚强公子条件反射地向后撤了撤,碰到了明月若兰,不禁哑然失笑。明月若兰也笑了。坚强公子一边伸手接过纸鹤,一边摸着天天的头:“谢谢我们的天天,你可要快快长大啊。”
话音甫落,范微澜闯了进来,好似梦中劈了个旱天雷:“公子,他们已经杀上山了,柳宫主正与他们周旋,公子我掩护你走!”
明月若兰企盼地望着坚强公子,她希望公子答应。
然而她的希望落空了。
范微澜面对的是一具瘦弱的身体,苍白的面孔,但是眸子里洋溢出来却是饱满的热情,鲜亮的人格。
“小范,不枉你我相识一场,对我不离不弃。临别之际,我没有什么东西相赠,就把我的凤矩剑送给你吧。”坚强公子将凤矩剑与剑鞘递到范微澜的面前。
“白所以为坚,黄所以为韧,黄白杂则坚且韧,这凤矩剑。。。。。。良剑也。”
“你也懂剑?”
“小时候跟着师父去过名剑山庄,赏鉴天下名剑,因此对相剑也略懂一二。”
“既然你懂剑,那么凤矩剑也算是找到好的归宿了。” 剑跟对了主人,它的光彩不会被埋没,一代名器终究得遇明主。
范微澜不愿接:“可是。。。。。。公子,这是你的剑。”
“从今天开始,它是你的剑了。我对比试之中毁坏你师父送你的剑一直耿耿于怀,今天我这把凤矩剑就当是赔偿好了。”
“这。。。。。。”
“拿着。”坚强公子的语气不容推辞。
范微澜犹豫地接了剑。
“小范,我要求你一件事。”
“公子何必求,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一定竭尽所能。”
“我想把若兰,还有这三个孩子托付给你。”
这时明月若兰面色戚然地喊了声:“公子!”她迫切地想阻止公子产生并实施这样的想法,但无济于事。
坚强公子不理会明月若兰的情绪,而是继续说:“能答应我么?”
范微澜看看坚强公子,又瞧瞧明月若兰,毅然立誓:“公子说什么客气话,让我保护夫人和孩子是对我的信任,也是我的荣幸。”
“那多谢了。”坚强公子淡然地打断了范微澜的长篇大论,“你带他们走吧。”
范微澜刚要拔脚,突然意识到什么:“你不走?”
坚强公子坚定地摇了摇头:“就算易水已逝,就算铁幕落下,我要在这里驻守到最后一个黄昏。”
“公子,我很敬重你的为人,但我觉得柳宫主说得对。。。。。。”范微澜不死心。
“走得出这里,走不出天下,总要有人流第一滴血。”
明月若兰见公子心意已决,亦把心一横:“我也不走,程婴杵臼,我们各取其一吧。”果真巾帼不让须眉,慷慨悲壮之气充塞宇宙。
范微澜一怔,便肃然起敬,遂不再问。
残烛尽,灯火灭,一场决然的告别。
第七章 公子决死(中)
事非经过不知难。
清凉山与鸡鸣寺之间的距离仅有六里,但这六里路走得非常之艰难。
范微澜解开腰绦,将衣摆向上卷起,包住纬仔,再用丝绦系住衣角,抱护在腹。左手抱起经儿,右手拔剑四顾。天天跟在范微澜的身后。他带着三个孩子行到山脚处便停了下来。他不能不停,因为那里,杨悲秋在。
杨悲秋踩着“诡雷”,他不敢离开,他不知道这不过是柳博文略施小计骗他的。他还信以为真,一个时辰内未挪开一步。曹无伤也是。
不过此刻杨悲秋的身边比柳博文在时多了十余个身穿夜行衣的杀手。杨悲秋一使眼色,与他同在的十余个杀手一齐亮出兵刃,缅刀、流星锤、夺命枪、青铜剑、方天画戟的都有,夜色也难掩其辉。杀手们在杨悲秋的指挥下缓缓欺上。
范微澜哈哈笑了一阵,声音苍凉。笑声未绝,剑眉微蹙,掌中光芒暴闪,清脆的“刈刈”之声浮荡起来,掩盖了支离破碎的惨嗥,没有一点呻吟和半点挣扎,正如范微澜所希望的,他不计较头颅或是肢体,只要凤矩剑能发出清脆的“刈刈”声即可。
他的希望没有落空。
杨悲秋的脖子上生出一股凉意,就好像范微澜的剑也在他的颈项上锉了一下。他看到自己的手下在范微澜的剑下比韭菜强不了多少。
范微澜挽起剑花无数,分别刺向杨悲秋的肩、肘、腰,一气呵成,剑锋所指,掀起罡风阵阵,然后迅速还鞘。
杨悲秋没有反抗。他知道,反抗也没有用,这少年的剑法并不亚于天下第一剑的白名夏,而且自己无法移动身体,横竖是个死,不如死得像个男人。他这么想救了他一命。原因很简单,范微澜不杀不抵抗之人,但他轻描淡写的几剑已将杨悲秋的外衣肢解得破碎不堪。杨悲秋一只手提着裤子,一只手提着离别钩,窘得无地自容。
范微澜语意轻蔑地问:“你们想怎么样?”
杨悲秋仗着胆气:“不管你是谁,没有人可以走出这清凉山。”
“噢,是吗,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拦我?”
杨悲秋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范微澜刚要迈步走出清凉山的地界,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如果拿坚强公子和明月若兰的性命呢。。。。。。”
范微澜猛地止住了脚步,他霍然转身,只见一个袒胸露乳的豪客提着一杆朴刀缓步下山,他的身后是一名身着官服的刀手,不同的是,手上拿的兵器是狭长锋利的唐直刀。
“大司徒怕杨大哥有什么闪失,特命小的前来相助。”
“你们是。。。。。。”
“小的叫史大器,在大司徒府当差。这位是尚云,是小的同袍。”
“原来两位是大司徒的人,失敬失敬!”杨悲秋与两位差官抱拳寒暄。
范微澜厌恶地看了这几位,声音冷得冰封千里:“你们让开!”
那史大器闻言蓦地把注意力移到范微澜的身上,他瞅着范微澜,又瞅了瞅三个孩子:“这三个孩子是坚强公子的余孽吧,你交给我们处置,算你自首,保你活着离开。”
“你很会讲笑话,但你讲的笑话一点都不好笑。”
范微澜对史大器以及那个尚云毫无兴趣,他只对史大器的话很在意,他冲下山的时候并不知道山顶的铃阁正发生着什么变化。
“你们把坚强公子怎样了?”
史大器发出狞笑:“坚强公子,他已经被我们大卸八块了。”
范微澜的心遽然被扯了一下,好似裂开了一个口子,他含怒接着问:“明月若兰呢?”
史大器摸着自己的下颏,一脸淫笑:“这个嘛,要看大爷我们的心情了,好的话可以给她个痛快的,差的话,哼,就让兄弟们好好享受一番。”
“无耻之徒!”范微澜大声怒叱,他的身体里升腾起一种巨大的悲痛和愤怒。
史大器没有因为范微澜的愤怒而有任何收敛的表示,反而大声地笑了起来。尚云也陪着史大器乐。明晃晃的笑容,让范微澜体内的愤怒从文火到武火,不断燃烧着,在血脉中流烈奔涌,越跳越疾,似乎要跳出心腔,腾跃在这颠倒的世间。
愤怒可以把男人捣碎成许多男孩。
凤矩剑出,出则溅血而归。史大器的朴刀甚至没有挥动一下就与他的身体一起栽倒。
尚云庆幸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他可不想死,要是这么贸然死了,家里开的镖局就没人打理人。想到这里他速退数步,直到确认在攻击范围之外,才硬气说:“你敢杀朝廷命官,你知道你犯的是诛九族之罪吗?”
范微澜对尚云的话极度不屑,他丢给尚云一个高傲的表情,和一声冷哼。
“明月楼的璇玑图在你身上吗,你最好交出来,免得动起手来麻烦。”尚云说这话的时候两腿打颤,但他还是要充胖子。
“璇玑图。。。。。。”杨悲秋蓦地激动起来,又及时缄了口,“尚护卫,我看也别费唇舌了,先拿下这几个逆党交给大司徒再说。”
尚云也是猴精,他混迹官场多年,能看不出杨悲秋的意思,他才不会傻到当大头兵冲锋陷阵呢,于是他揶揄杨悲秋:“那杨大哥还愣着作什么呢,你我联手拿下他再说,也好为史兄报仇。”
杨悲秋听话中之意知道他在奚落自己,脸色阴晴不定,也只得硬着头皮说:“尚护卫,我。。。。。。不慎中了逆党的圈套。。。。。。”
尚云笑了:“那诡雷,子虚乌有。不过是柳博文骗杨大哥你呢,我在山上都听见了。”
杨悲秋将信将疑,既不能确定柳博文说的是实话,也不能肯定尚云说法的准确性。一时他也左右为难,他实在是一个过于惜命的人。
“怎么,杨大哥不信?”尚云话音甫落,随手一掷,唐直刀斜斜插入杨悲秋的脚下,嵌入那一方泥土之中。杨悲秋吓出一声冷汗,眼睛不由自主地闭上了。
度秒如年的难捱。
许久,什么都没有发生。杨悲秋睁开了眼睛,尚云正望着他嘿嘿地笑着。
杨悲秋的脸发生了侧漏,以鼻梁为中线红白参半。上了柳博文的当,尚云在嘲笑自己,双重的羞辱几乎让他抬不起头来,但他身为一派之长,又满怀鲸吞宇内之志,如果连这道坎都跨不过去,那就成了江湖中人茶余饭后消遣的谈资了。
杨悲秋将恼羞衍生出的愤怒转嫁到了范微澜的身上,也想以武功显圣从而在史大器面前立威,省得他回去嚼舌头让大司徒看轻了自己。
钩尖向天,钩锋迎展。可是一对钩在他手里却不是用来钩的,而是刺。
范微澜看到杨悲秋刺的姿势不禁有些兴奋,手指开始不自觉地错动,跃跃欲试。
忽然身边的天天拽着范微澜的衣角问:“叔叔,这个人他要干嘛?”天天的稚音一瞬间让范微澜的心平静下来,他并不了解杨悲秋离别钩的手法,也不知道这对钩的诡异,只是从纯武者的角度很想以身试法与高手过过招而已,但是天天无邪的问题让范微澜初尝重任在肩的滋味。
一个人有了牵绊,他就不会像独身时那么洒脱,做事也不潇洒,自然更不能鲁莽了。所以范微澜罕见的没有动,如果他师父见到他这样,一定会很欣慰的,这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