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正传-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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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文献、诗文与实物互证的结果,文学的描述形容增加了服饰的色彩和生命。反过来,实物的具象性,又弥补了文字艺术的模糊性造成的缺陷,是足以破千古之惑的。
这一研究方法在实际掌握与运用中的难度,是不言而喻的。在研究者方面,必须具备历史学、哲学、宗教、文学、文献学、绘画、雕塑及文物学等极为宽泛广博的知识学问基础,以及这诸多知识学问融汇贯通所培养的文化通感和悟性。历史仿佛有意成全沈从文。他前半生做为文学家的经历和修养,他自青年时代起就开始积累起来的书法、绘画和文物史知识及鉴赏能力,他的“读书多而杂”——各种野史、杂说笔记、工艺百家之言的广泛涉猎,以及解放后20多年间过手百万计文物所得的实感经验,为沈从文开创新的文物学研究方法提供了坚实的基础。
在研究客体方面,困难也是不小的。正如有人曾指出的那样:
例如陶俑和石刻表现衣服飘带或马匹鞍饰,为了制作和保存的方便,对实物原貌是有所改变的,有时就和绘画中的描写有所差异。又如在艺术创作中,是容许也可能有所夸张、删略的。怎样理解、利用他们现实主义的作品的真实性呢?又如,时代较晚的艺术家在表现早于他们时代很久的现实生活时,忠实性是会有程度的差异的。正如今天的戏曲舞台上的人物衣冠依旧基本是明代的一样,明代刻书中出现的大量插图,不论表现的是哪个时代,也基本上是作品产生当时的面貌。但这并不排斥有袭用前代画稿、纹样的可能。这一类情况是纷纭复杂的,也是必须慎重对待的。①解决这类问题,既需要在广阔的文化空间寻找事物之间错综复杂联系的天马行空般的想像力,又需要细如毫发的精致感觉。在这方面,《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也提供了一系列堪称典范的分析。例如在谈到成为唐代的《虢国夫人游春图》时,沈从文对当时的名贵马具“金银闹装鞍”作了详尽阐释,以证明旧传宋代宫素然作《明妃出塞图》,就因全然不懂“五鞘孔制”,从而造成错误。在论及元初一些绘画时,沈从文说:元初画马名家赵子昂父子所画诸马,鞍具还采用五鞘孔制。事实上元代早已废除,画中反映,恰好证明传世诸作均临摹唐人旧稿,而非写实。
名画《韩熙载夜宴图》,世传为南唐人顾宏中作。沈从文援引见于画卷的题跋说:顾闳中,南唐人,事后主为待诏。善画,独见于人物。是时中书舍人韩熙载,以贵游世胄,多好声妓,专为夜饮。虽宾客杂搡,欢呼狂逸,不复拘制。李氏惜其才,置而不问。声传中外,颇闻其荒纵。然欲见于樽俎间觥筹交错之态度不可得。乃命宏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此图乃顾宏中之所作也。叙述有声有色,言之凿凿,又出自元泰定时赵癗之口,历来不曾有人提出异议。沈从文却从画面两处细节入手提出质疑。其一是男子服色。画中除韩熙载二人外,其余坐立男子皆穿绿衣。据南唐降宋后颁布的法令,降官“例行服绿,不问官品高下”。此法令至淳化元年始废除。其二是见于画面的礼仪。凡闲着的人(包括一个和尚在内),均“'K手示敬”。沈从文指出,“'K手示敬”是两宋制度,在所有宋墓壁画及辽金壁画中,均有明确反映。并提出宋元人刻《事林广记》中《习'K手图》及文字说明相互比证。此外,指出席面用酒具注子和注碗成套使用,为典型宋式,影青瓷及家具器皿也均为宋代北方常见物。又将其与宋人作《便桥会盟图》、《十八拍图》、《赵佶文会图》诸画比较,指出“所使用桌椅同式”,在上述比证基础上,沈从文得出结论,“这个画卷可能完成于宋初北方画家之手”。因为如系南唐人画,不可能把宋代禁令贯彻到图中,而两宋时的'K手示敬,也不会见于画中人物。
中华民族数千年间所创造出来的物质文化成果,仅地下发掘出来的,就比10部《二十五史》所能记载的还要多,这是一个浩瀚的海洋。沈从文虽长期被人误解,身处逆境,却不计得失地游弋其中,潜渊烛虚,上下求索,所取得的令世人嘱目的成就,必将产生深远而广泛的影响。它不仅可供教学、研究之用,对古代文学作品的注释,以历史为题材的戏剧、电影电视、绘画创作及工艺美术设计,也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还从一个侧面为美术史、美学史、工艺技术发展史、文化史的研究提供了丰富的材料。由他开创的研究方法,为文物学奠定了新的基础。这即便只是第一步,却也是开创性的一步。
天道酬勒。这是勤奋的产物,沈从文自己说:“我没有天才,就是两个字:‘耐烦’。”这个仅有高小毕业学历的“乡下人”,以其锲而不舍的惊人毅力,又一次创造出生命的奇迹。
沈从文传……在大洋的彼岸
在大洋的彼岸
就在中外学术界殷切关注着《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进展情况的同时,沈从文前半生的文学创作成就也在国外引起广泛重视,国内也出现了重新评价沈从文文学成就的呼声。这不是一种突发现象。早在20年代,沈从文的作品就被翻译介绍到了日本。30年代,斯诺选编的《活的中国》,其中收入了沈从文的短篇小说《柏子》。到40年代,由金臧和英国人白英合译的沈从文作品集《中国土地》出版,收入《柏子》、《灯》、《丈夫》、《会明》、《三三》、《月下小景》、《三个男人和一个女人》、《龙朱》、《夫妇》、《十四夜间》、《一个大王》、《看虹录》、《边城》等,该书1980年在美国重印。由松枝茂夫翻译的《边城》(日译)在日本出版。其后,由姚克译《从文自传》在《天下》杂志连载,作为《熊猫从书》之一的《散文选译》(戴乃迭译,收入《边城》、《贵生》、《萧萧》、《丈夫》等),在英美受到读者的欢迎;日本翻译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第五卷,收入由松枝茂夫、冈本隆三翻译的《边城》、《丈夫》、《夫妇》、《灯》、《会明》等中短篇小说。在德国,出版了由吴乐素翻译的《边城》及部分短篇。法国一位著名的汉学家,在他学生的四本必读书中,三本是中国古代经典作品,一本是沈从文的小说集,法国人了解沈从文。法国人以其特有的细腻、柔情和浪漫的色彩,与沈从文息息相通。有的大学把沈从文的书列为必修课,那位汉学家叫RobertRuhlman,中文名字叫于儒伯。①
随着夏志清著英文版《中国现代小说史》(将沈从文列专章介绍)和司马长风的《中国新文学史》(沈从文被置于中国现代文学大家地位),分别于美国和香港出版,进一步点燃了西方和港澳读者和学术界对沈从文作品的热情。美国、日本、法国、德国的中国文学研究者,不断有人专程千里迢迢去湘西访问,了解那块曾养育了沈从文的神秘土地,寻觅沈从文的人生足迹。有关沈从文的传记、评传和研究专著相继出版,美国、西德、日本、法国都有人拟定进一步翻译出版沈从文作品的计划,西方文学界开始提名沈从文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
就在这种背景下,应美国文学界和学术界之邀,得“美中学术交流委员会”赞助和中国社会科学院支持、批准,沈从文以著名作家和文物研究家双重身份,赴美访问并讲学。1980年10月27日,沈从文偕夫人张兆和乘坐的飞机在纽约肯尼迪机场降落。沈从文夫妇的来访,对定居纽黑文的傅汉思(HansH·Frankol)和张充和夫妇,无异于喜从天降。傅汉思,耶鲁大学教授,美国汉学家。1948年初在北平由金臧介绍与沈从文相识,此后,他就成为中老胡同沈家小小宅院里的常客。他一去,沈从文总是充满热情地同他谈中国艺术和建筑。在沈家,傅汉思认识了张充和,并进而与她相爱。
过不久,沈从文以为我对充和比对他更感兴趣。从那以后,我到他家,他就不再多同我谈话了,马上就叫充和,让我们单独在一起。
小虎注意到充和同我很要好了,一看到我们就嚷嚷:“四姨傅伯伯。”他故意把句子断得让人弄不清到底是“四姨,傅伯伯”还是“四姨父,伯伯”。
我在信中对父母这样描写:北平,1948·11·21·……是的,我们前天结婚了,非常快乐,……仪式虽是基督教的,但没有问答,采用中国惯例,新郎新娘在结婚证书上盖章,表示我们坚定的信心。除我俩外,在证书上盖章的,还有牧师,按照中国习俗,还有两个介绍人(从文和金臧)两个代表双方家属的,沈太太和杨振声教授(他代表我的家属)。……后来吃蛋糕。小虎最喜欢吃,他说“四姨,我希望你们天天结婚,让我天天有蛋糕吃。”①小虎即沈从文的次子虎雏,那时才11岁。而这次重逢时,虎雏也差不多有了沈从文当时的年龄。
……种种回忆自然是见面后扯不完的话题。一切“值得回忆的哀乐人事都是湿的”,旧事重提,自然充满了人生的感叹唏嘘。然而,沈从文最感兴趣的话题,却是他的文物研究。
这次见面后,不谈则已,无论谈什么题目,总归根到文物考古方面去。他谈得生动、快乐,一切死的材料,经他一说便活了,便有感情了。这种触类旁通,以诗书史籍与文物互证,富于想像,又敢于用想像,是得力于他写小说的结果。他说他不想再写小说,实际上他那有工夫去写!有人说不写小说,太可惜!我认为他如不写文物考古方面,那才可惜!①沈从文夫妇在傅汉思、张充和家里住下后,每天都有客人来访,或应邀外出作客。在美期间,他们先后与陈省身、钟开莱、白先勇、陈若曦等著名华人学者、作家见了面。一切想见应见的新旧朋友都见了面。可是,在任何场合,都未见到20年代即相识的老朋友、旅美学者王际真。——当年,沈从文由徐志摩介绍与王际真相识。1929至1931年,当沈从文生活处于困境时,还得过王际真的热情帮助。后来,王际真赴美主持哥伦比亚大学中文系达20年,是将中国古典名著《红楼梦》节译本介绍给美国读者的第一人。分别50年来,沈从文始终记念着他。——向人打听的结果,才知他退休已有了20年,妻子不幸早逝,现正独自一人住在退休教授公寓。人极孤僻,长年将自己关在公寓楼上,极少出门见人,也拒绝任何人的拜访,是个“古怪老人”。
于是,沈从文写信给他,说自己已到美国,很想去纽约专诚拜访。
回信说:在报上已见到你来美消息。目前彼此都老了,丑了,为保持过去年轻时节印象,不见面还好些。沈从文却仍以电话相约,按时到他家拜访。
……一到他家,兆和、充和即刻就在厨房忙起来了。
尽管他连连声称厨房不许外人插手,还是为他把一切洗得干干净净,到把我们带来的午饭安排上桌时,他却承认做得很好。他已经八十五六岁了,身体精神看来还不错。我们随便谈下去,谈得很愉快。他仍然有山东人那种爽直淳厚气质。使我惊讶的是,他竟忽然从抽屉里取出我的两本旧作,《鸭子》和《神巫之爱》!那是我20年代中早期习作,《鸭子》还是我出的第一个综合性集子。这两本早年旧作,不仅北京、上海旧书店已多年绝迹,连香港翻印本也不曾见到。书已经破旧不堪,封面脱落了,由于年代过久,书页变黄了,脆了,翻动时,碎片碎屑直往下掉。可是,能在万里之外的美国,见到自己早年不成熟不像样子的作品,还被一个古怪老人保存到现在,这是难以理解的,这感情是深刻动人的!
谈了一会,他忽然又从什么地方取出一束信来,那是我1928年到1931年写给他的。翻阅这些50年前的旧信,它们把我带回到20年代末期那段岁月里,令人十分惆怅。其中一页最简短的,便是这封我向他报告志摩遇难的信:
际真:志摩11月19日11点35分乘飞机撞死于济南附近“开山”。飞机随即焚烧,故二司机成焦炭。志摩衣已尽焚去,全身颜色尚如生人,头部一大洞,左臂折断,左腿折碎,照情形看来,当系飞机坠地前人即已毙命。21日此间接到电话后,22日我赶到济南,见其破碎遗骸,停于一小庙中,时尚有梁思成等从北平赶来,张嘉铸从上海赶来,郭有守从南京赶来。22月晚棺木运南京转上海,或者尚葬他家乡。我现在刚从济南回来,时[1931年11月]23日早晨。①人生短暂,友谊长存。看到王际真目前孤寂情形,想起半个世纪以来各自的人生遭遇,沈从文心里十分沉重。然而,这些也都是人的事情,无论在什么地方,谁都无法逃避应分的人生哀乐。际真长期过着极端孩寂生活,是不是有一般人难于理解的苦衷?且一般人所谓的“怪”,或许倒正是目下认为活得“健康正常人”业已消矢无余的难得的品质。…………
沈从文的来访,受到美国文化界、学术界的热烈欢迎。在东部访问期间,《海内外》出了欢迎沈从文访美的专号,哥伦比亚大学、圣若望大学先后邀请他到校演讲,并组织座谈。哥伦比亚大学贴出的海报,尊称沈从文为“中国当代最伟大的在世作家”。同时,西部文化界和学术界也准备隆重接待。报界纷纷发表消息,美洲《华侨日报》、《时代报》、《太平洋周刊》和《东西报》,不止一次发出新闻稿。1981年1月27日,沈从文到达美国西部后,先后应邀在旧金山湾区三所著名大学——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柏克莱分校、旧金山州立大学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