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正传-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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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与事实对面,神经张力逾限,稳定不住自己,当然会发疯,会自杀!”
几年前留在纸上的这些墨迹,此时已变成一种谶语,一个正逼近沈从文眼前的命运的预言。
他开始足不出户,整天关在房屋里胡思乱想。偶尔拿起身边的旧作,重温自己生命走过的足迹时,故乡的山水便影影绰绰地扑到他的眼前。他沉缅于那个与自己最初的生命相连结的世界,从中获取一缕春温。然而,这种沉缅既不能持久,往事的慰藉转增痛楚。他拿起笔来,在一些旧作的篇后空白处写道:
当时我熟悉的本是这些事,一入学校,即失方向,从另一方式发展。越走越离本,终于迷途,陷入泥淖。待返本,只能是彼岸遥遥灯火,船已慢慢下沉了。无所停靠,在行途中逐渐下沉了。
灯熄了,罡风正吹着,出自本身内部的旋风也吹着,于是熄了,一切如自然亦如夙命。①生命内部起了强猛的旋风,出自生命深处的忧患与恐惧正在加重。灵魂陷入茫茫迷雾之中,前不见灯塔,后不见陆岸,理智开始迷乱,神经在高度紧张与自恐自吓下,承受不了这没完没了的强大张力,终于呈现出病态特征。迷乱中,他仿佛听见远处有人在向他呼喊:转来吧,你这个乡下人!你逃脱不了命运的安排,湘西才是许最后的归宿!“回湘西去,我要回湘西去!”他不断地念叨着,语调里透着悲哀。
回答他的,只有张兆和莫可奈何的叹息。
他感到极度烦躁。这天,他走进卧室,将们从里面锁起,他不愿再见任何人。突然,他瞥见窗前有人影晃过:“有人在监视我!”及至赶到窗前看时,却又人影全无。但他疑心反而加重,仿佛四面暗中都有窥伺的眼睛。全身的血在身体内飞窜奔突,似乎急欲冲破自身的规范。仿佛有一股强力要将他推出生命的躯壳之外,他感到无从自控的难受。
这种痛苦越来越变得不能忍受。他游目四瞩,急欲找到一种解脱痛苦的办法。突然,他看见了放在书桌上的一把小刀,那薄薄的锋刃正起着一种诱惑,沈从文对它有了一种亲近感,起了一种需要。
他情不自禁地拿起了那把小刀……。
这时,在沈家作客的张中和——张兆和的一个堂弟,正从沈从文所在的房间外走过。他听见房内传出一阵轻微呻吟的声音,心里起了疑问,感到有些紧张,赶紧上前推门。
门丝纹不动。张中和急了,返身用力将窗玻璃砸碎,随后从窗口跳入房间。
眼前的情景使张中和吃了一惊。沈从文已用小刀将血管划破,头上手上一片鲜血模糊,正处于半昏迷状态。张中和失声叫了起来。
沈从文被迅速送进了医院……从昏迷中醒来,沈从文以为自己置身于牢房,一见张兆和到来,他便急忙说:“我不在这里,我要回家。——他们要迫害我!”
见此情景,一缕莫可言喻的悲哀涌上张兆和心头。她黯然神伤,眼泪禁不住滚落了下来。”
沈从文传……生命的复苏
生命的复苏
沈从文终于度过了这场危机。
药物的治疗,愈合了肉体与神经两方面的损伤。悬想中降临到自己头上的灾难,在事实上也没有发生。随着神经正常功能的恢复,各种恐怖的阴影和幻象逐渐消失,生命渐次复归稳定。
病愈出院后,沈从文的工作编制仍留在北京大学,人已被安排到中央革命大学学习。
中央革命大学是北京解放后建立的一所培训各级各类干部的政治文化学校,地址在北京西郊,学员多达七千。沈从文所属,为中央革命大学研究班,成员多是高级知识分子中的民主人士。创办研究班的目的,是通过学习,帮助这些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适应社会和时代已经发生的巨大变化,在政治上向新生政权认同回归。
按规定,学员必须在学校住宿。因此,沈从文每周星期一上学,星期六回家,前后凡10个月。
在这期间,听政治报告,学习各种政治文件,讨论,座谈,对照自己过去的思想认识,检查、反省、再认识,是学员们每天的课目。这些学习,将沈从文带进一个过去因隔膜而陌生的世界。恰如当年从湘西走入都市,两个世界构成的强烈反差,使精神不易取得平衡。他业已感到,自己过去几十年形成的对世界和人生的认识,已经为变化了的社会观念和社会人事所不需要,而对新的观念和现实的接受认同,只能是一个长期而艰难的课题。在这种学习竞争中,同那些成份不同、年龄不同的学员相比,落伍似乎是注定了的。其时,正有一个近身的例子。一个从小在家乡看牛拾粪的青年农民,小学未毕业便去作了一年银匠,后来辗转来到北京,得沈从文收留,在家里做做饭,并由沈从文帮助读点书。解放后,他进了中央革命大学第一班。毕业后被分配到河北乡村作基层工作,成长为一个新农民的典型——学习文化充满热情,用新的社会观点分析人事得心应手,远非在城市中长大、在学校读书的大学青年所能及。
面对新观念、新人事的茫然若失,大病初愈后人所共有的那种不可解的悲悯心境,加上长期形成的内向性格,综合成沈从文的忧郁。学习之余,学员们由苏联人乌兰诺娃牵头,经常举办舞会,活跃文娱生活。沈从文照例不参加——这个“乡下人”。进入都市将近30年,除了对音乐具有一种出于天性的爱好,对一切场面人际间的交际应酬全没有学会。于是,便有人说沈从文“不高兴”。
“我有什么不高兴?我不是那种嘻嘻哈哈的人。”沈从文在心里替自己辩解。
他何尝不知道准乎自然的乐天知命,正是一种难得的品格。自己早年那份任性和不忌生冷的脾性,正与这种品格相近。可是,它与自己已经渐离渐远,即便回头导觅,恰如一点星火,早经风雨反复淋浸,再也不能复燃了。
大约为青少年时期在社会底层长时期挣扎的经历所规定,在沈从文的人际交往中,与都市场面上人,照例不大容易接头,反与普通劳动者容易心灵贴近。在革大期间,他在一位炊事员身上,找到了情感寄托。学习之余,当别人去参加舞会的时候,沈从文便默默走到厨房里去,主动做一点力所能及的事。别的事干不了,就在炊事员的指点下,管管炉灶。出于长期养成的凡事耐烦认真的习惯,沈从文帮厨时也能克尽职守。
炊事员是一个退伍老兵,长期的生活经验,使他对研究班这些学者、教授,保有一种情感上的距离。然而,沈从文帮厨时那份兢兢业业的神气,对普通人所有的平易天真,诚恳、朴实的态度,却使他大为感动。时间一久,他和沈从文便成了好朋友。
一有闲暇,沈从文就与这位老炊事员聊天,常常在晚饭之后,两人坐在厨房旁边的院坪里,交谈各自的人生经验。他们所共有的行伍经历,成了谈话的经常节目。老炊事员曾经参加过芦沟桥保卫战。当他叙说这段战争经历时,既朴素亲切,又生动传神。叙述者在往事追忆中沉醉,沈从文也听得如痴似迷。从华灯初上直到繁星满天,两人往往一谈就是许久。踏着星光返回宿舍时,沈从文感到了生命的充实与愉悦。
老炊事员不独对工作十分认真,对生活也充满温情。身边的一切仿佛都有知觉,有生命。一个锅碗飘勺的损毁会使他痛惜不已,食堂里喂养的一只黑白两色的花猫,宛如他的朋友和儿子……。从这位老炊事员身上,沈从文感到自己正与人类善良、诚实、热情与爱的本性贴近。老炊事员的精神与风貌刺激起沈从文创作的欲望。他拿起笔来,想写出老炊事员的行伍经历,他由锅碗瓢勺组成的世界,以及身边那只通人性、有情感的花猫。可是,写着写着,耳边却响起一个严肃的声音:你这个不安份的乡下人,你可知道,你手中一支笔已经过时,你所欲写的,对目前这个国家、社会,难道不是不仅无益,反而有害?你为何只醉心于与这个伟大时代不相称的人生琐屑?
沈从文感到一种惶惑。思前想后的结果,他将写成的文稿揉成了一团。这篇文章的生命,终于结束在它的摇篮里。然而,沈从文并没有为此感到委屈。他明白,一个民族、国家的翻身重建事大,个人能不能写小说事小。眼下,人民解放军正在向大西南和西藏进军。国土的统一已成定局。自辛亥革命以来,中国因军阀割据形成的分裂混乱已告结束,历史迎来了中华民族重建国家的契机。从现在开始,将有一番轰轰烈烈的开拓。而这,恰恰是他几十年来梦寐以求的。
这时,沈从文收到了6年前即去了香港的表侄黄永玉的来信,向他询问解放后国内情况。他立即写了回信,以长辈身份,情辞恳切地要黄永玉来北京,以自己所学,为民族的文化建设服务。
接到沈从文的信后不久,黄永玉便赶到北京来探望沈从文了。为了坚定他们回来工作的信心,沈从文和张兆和有意掩盖了不久前发生在沈从文身上的那场危机。
我是个从来不会深思的懒汉。因为“革大”在西郊,表叔几乎是“全托”。周一上学,周末回来,一边吃饭一边说笑话,大家有一场欢乐的聚会。……在那段日子里,从文表叔和婶婶一点也没有让我看出在生活中所发生的重大变化。他们亲切地为我介绍当时还健在,写过《玉君》的杨振声先生。写过《莫须有先生坐飞机以后》的废名先生,至今生气勃勃,老当益壮的朱光潜先生,冯至先生。记得这些先生当时都住在一个大院里。①
沈从文自己渴望重新工作。在“革大”时间一久,他便感到学习的安排在时间上不太经济,有时不免流于形式。沈从文是个不愿闲着的人,尤其是在这国家百废待兴的时候。他感到一种难耐的焦渴,每上固有的那份执拗脾性又重新露头了。
一天,他跑去找负责研究班生活管理的那位解放军班长,愁眉苦脸地说:
“请你去上面问一下,改造改造,要到什么时候为止?不要我做事就说明白。”
望着沈从文坦诚的脸,年轻的班长笑了:“我去请示一下。”
几天后,班长对沈从文说:“问过了。上面要你仍然写文章。”
研究班终于结了业。结业之前,按学校统一规定,每个学员都必须结合学习体会,对照自己过去的思想写出一份检查。这份检查沈从文写得很艰苦。别人一个接一个交了卷,他却感到难以下笔,好容易在离校前夕,他完成了这份自我检查。按完成的时间先后,沈从文得了个倒数第一。1951年,沈从文发表了他写于解放后的第一篇文章《我的学习》,①其中包括了这份检查的基本内容。北京城是和平解放的。对历史对新中国都极重要。我却在自己作成的思想战争中病倒下来了。记得20年前写过一本小小自传,提及30年前初到北京,在旅客簿上写上了自己名字时,末尾说,从此就来学习一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这句话不意用到20年后的当前,还十分正确而有意义。我在学习。先学习肯定自己得回自己,再否定自己。
向现实学习,明白现实沉重、错综与复杂。也明白一个人肉体和神经在极大挫折超过所能担负重荷后,是种什么情形。对于一己,则深刻认识只不过是千万渺小生物之一,渺小之至。过去似乎还有些思想,有些理想,有些对于国家历史文化和活生生的青春生命深刻的爱,对于一切新事物充满了天真的好奇和对人对事无比的热情。而反映于工作中时,这一切且照例影响到文字,形成一种强烈气质,也有我也有客观存在种种声音颜色与活泼生命,以及对于四时交替节令气候的感触。一病回复,对世事如有如实无知。对自己,作较深一点的认识,通常只是充满一种不可解的悲悯。记得阮籍有两句诗:“时变感人思,经冬复历夏。”从住处窗前齐檐的向日葵,扭着个斗大花朵,转来转去,已经三次看到生长和枯萎。
我想到我实忽忽倏倏过了三年。学习中体力稍回复,认识随之而变……。
经过学习,我业已认识到,自己过去习作中一部分,见出与社会现实的脱节。由情感幻异的以佛经故事改造的故事,发展成“七色魇”式的病态格局。以及《看虹录》、《摘星录》中夸侈荒诞的恋爱小说,再到解放前夕以抽象观念拼合来说明战争——虽出于对和平的渴望,实为知识分子彷徨无主的心理反应。
究其原因,除了读书范围杂,以尼采式的孤立,佛教的虚无主义和文选诸子学,以及弗洛依德、乔依斯造成的思想杂糅混合,全起源于个人与现实政治游离产生的孤立,过去只从历史认识政治二字的意义,政治与统治在我意识中即二而一,不过是少数人又少数人,凭着种种关系的权力独占。专制霸道,残忍自私是它的特征。辛亥革命后十余年的政局变动,更说明这个上层机构,实已腐烂不堪。我20岁以前所理会的政治,不过是使人恐怖,厌恶,而又对之无可奈何的现实存在。因此,产生了对一切政治的怀疑与不信任。而又以为文学与文化,宜属于思想领域而非政治领域。一切社会思想著作之所以引人入胜,使世界千千万万读者,能从作品中得到热情鼓舞,实由于这类作品,也是科学也是诗。不断扩大深入到世界上优秀思想家、艺术家、组织家,以及万万千千素朴年轻生命中,作成千万种不同的发展,人类关系才因之完全重造,改变了世界面貌,形成人类进步的奇迹。这种对思想的倚重,一面是不明白流行在文学运动中“政治高于一切”对人民革命的意义,一面却承认共享共有的进步社会理想是哲学也是诗,一面对旧政治绝望,另一面对新的现实斗争又始终少认识,少联系。
这个思想发展,和更长远一些的生活背景有关联,我所生长的凤凰县,多外来商人、屯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