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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沈从文正传-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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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期间,胡也频和丁玲住处,常有一些知名青年作家来访,谈起自办刊物,总有人说自己已与某报接洽好,正准备办一个什么周刊。待客人走后,丁玲总是说:“频,这些人要办什么,天生就有那种好运气,一下子就可以弄好了。”胡也频总不放过任何努力的机会:“休,休,我们赶快也去问问,不要他们稿费也行吧。我们写一封信去问问,还是亲自去问问?你说。”

  沈从文也总是苦笑,却不作声。他想起自己和胡也频到处接洽,给别人办一个副刊,却总是毫无结果的事,心想:假如我们对文学事业有一种信仰,不必和别人计较一时的得失。眼下,只能在沉静中支持。

  可是,胡也频只要一认为有机会,就会立即伏到桌上,给编辑朋友写信。写完后怕丁玲抢去,总要退到墙角里,然后念给另外两人听。末了,总是由沈从文签个名。丁玲说:“频,得了,你们不是文学团体中人,你们文章人家还不肯登载,何苦又去做这种可笑事情?”

  胡也频却不觉得可笑,并硬拉着丁玲作陪,顺北河沿走到北大第一院门前,将信塞进邮筒。

  当然不会有什么结果。不久,胡也频和丁玲实在呆不下去,便一起返回湖南去了。两人前脚走出北河沿公寓,沈从文因和慈幼院方面闹翻,又后脚搬进这公寓。这之后,胡也频不时从湖南写诗寄给沈从文看,沈从文这时正在《现代评论》当发行员,便将这些诗转给《晨报》和《现代评论》发表。由于这些诗的形式和原稿字迹,都与沈从文相近,编辑都以为这些诗是沈从文作的。他俩都喜欢用硬笔头,在窄行稿纸上,写密密麻麻的小字,字间的疏密及涂抹勾勒方式,几乎没有区别。《现代评论》方面以为也频是沈从文的另一笔名。丁玲也继续着同一书写方式。以至1927年,丁玲《在黑暗中》的各篇章开始发表时,《小说月报》编辑叶圣陶见到原稿,也以为不出沈从文和胡也频二人之手。

  想不到因三人的这同一习惯,在1925年4—8月,在丁玲、沈从文和鲁迅之间,惹起了一场严重的误会。1925年4月30日,鲁迅收到了一封署名丁玲的来信——那是丁玲独自离开北京返湖南之前,因上学无望,处境艰窘,就写了此信向鲁迅求援。

  信的大意是说:一个女子在现社会上怎样不容易活下去,她已经在北京碰过许多钉子,但还是无出路,想要求鲁迅代她设法弄个吃饭的地方,哪怕就是报馆或书店的印刷工人职位都可以。①鲁迅收到丁玲来信后,因不知丁玲其人,就托几个熟人帮他打听一下。

  次一天晚上,孙伏园就来报告消息了,说,岂明先生那里也有同样的一封信,而且笔迹很像休芸芸(沈从文当时的笔名,曾有稿给周岂明看,故岂明记得他的字。)

  于是在座的章衣萍便说,不要又是什么琴心女士与欧阳兰的玩意罢。②

  鲁迅信以为真,认为沈从文以女人身份和他开玩笑,并因此生了气。7月12日,他在给钱玄同的信中,这样写道:这一期《国语周刊》上的沈从文,就是休芸芸,他现在用了各种名字,玩各种玩意儿。欧阳兰也常如此。①

  7月20日,鲁迅在给钱玄同的信中,又就此事作了进一步发挥:

  且夫“孥孥阿文”,确尚无偷文如欧阳公之恶德,而文章亦较为能做做者也。然而敝座之所以恶之者,因其用一女人之名,以细如蚊虫之字,写信给我,被我察出为阿文手笔,则又有一人扮作该女人之弟来访,以证明确有其女人。然则亦大有数人“狼狈而为其奸”之概矣。总之此辈之于著作,大抵意在胡乱闹闹,无诚实之意,故我在《莽原》已张起电气网,与欧阳公归入一类耳矣。①

  后来,荆有麟从胡也频那里证实了确有丁玲其人,而且在北京无以为生,已回湖南老家去了,便将这情况告诉了鲁迅。鲁迅心中的疑团和误会,遂涣然冰释。鲁迅很抱歉地说:那么,我又失败了。既然不是休芸芸的鬼,她又赶着回湖南老家,那一定是在北京生活不下去了。青年人是大半不愿回老家的,她竟回老家,可见是抱着痛苦回去的。她那封信,我没有回她,倒觉得不舒服。②1979年,景山在《新文学史料》上勾稽考证了这段往事后,这样说:

  932沈从文传

  ①

  ②艾云:《鲁迅所关怀的丁玲》,载1942年7月22日《新华日报》。《鲁迅书信集》上卷:《75致钱玄同》,人民文学出版社1976年版。欧阳兰,当时北大学生,曾以女人名字发表文章,孙伏园曾认定是“一个新起来的女作家”。“孥孥阿文”,指沈从文。1925年7月12日,《国文周刊》第5期刊登了沈从文所录一首镇筸方言民歌,歌曰:六月不吃观音斋,打个火把就可跑到河里照螃蟹。

  “耶乐耶乐——孥孥唉,今天螃蟹才叫多,

  怎么忘了拿箩箩。”

  “孥孥阿文”即据此而来。欧阳公即欧阳兰。以丁玲之弟的名义拜访鲁迅的,是胡也频。丁玲回忆说:“这一天,他(胡也频)只去看鲁迅,递进去一张:‘丁玲的弟弟’的名片,站在门口等候。只听鲁迅在室内对拿名片进去的佣工大声说道:‘说我不在家!’他只得没趣的离开,以后就没有去他家了。”(《鲁迅先生于我》,载《新文学史料》1981年第3期)251

  沈从文和丁玲两位,现均健在。可是他们二人对1925年鲁迅书信中提及的这一公案,恐怕都毫不知情吧?①

  景山以为鲁迅的谈话是私下进行的,而给钱玄同的信又未公开发表,沈从文当时可能不知情。其实,这些谈话和信件的大意,沈从文几乎立即就知道了。这很可能与知道这些情况的人到处传话有关。1931年,沈从文在《记胡也频》一书中,这样说:

  丁玲女士给人的信,被另一个自命聪明的人看来,还以为是我的造作。②

  当时,沈从文得知这一消息后,也同样生了气。人总有自己的尊严,以至在鲁迅生前,沈从文始终不愿与鲁迅见面。1922至1926年,这两位作家同时住在北京;1928年至1931年,他们又同时住在上海,应该是不少见面机会的。在这件事上,鲁迅和沈从文都未能冷静地抑制自己的感情。但无论鲁迅还是沈从文,却没有因此影响各自对对方文学成就的评价。沈从文

  在他后来所写的一系列论述中国新文学成就的文章中,始终将鲁迅的创作放在最重要的位置;而鲁迅在1935年与斯诺的一次谈话中,肯定沈从文是自新文学运动以来,“出现的最好的作家”①之一。这些,当然都是后话了。

  这年冬天,胡也频和丁玲第二次返回湖南不久,胡也频一个人回到了北京。但他一离开丁玲,便感到分离的痛苦,不久又借钱赶回湖南。丁玲同样不能忍受这种离别的考验,几乎在胡也频南下的同时,从湖南向北京出发。两人乘坐的船却在洞庭湖里错过了。于是,胡也频再从湖南赶回北京与丁玲相会。这以后,两人在北京不断掉换公寓,一会儿银闸胡同,一会儿孟家大院;一会儿景山东街,一会儿北河沿,最后又搬入汉园公寓。在银闸、景山东街,到汉花园,沈从文都是和他俩住在同一个公寓里。

  当胡也频、丁玲听从刘梦苇的建议,第二次迁入北河沿公寓时,一些在北京的朋友,见他们二人重回北京,就有人建议成立一个文学社,办一个刊物,由丁玲牵头;并从“未名社”社名得到启示,取名为“无须社”。但最终也没有取得什么结果。

  1926年,南方革命蓬勃发展。7月,国民革命军出师北伐,同月北伐军进入长沙;8月攻克岳州;继而在汀泗桥击溃吴佩孚主力;10月,攻克武昌。随着北伐战争取得进展,南方出现了蓬勃生气。沈从文在北京的一些朋友,已纷纷南下;胡也频在海军预备学校时的一批同学,也投身到南方的北伐战争。这两方面的朋友都先后写了信来,要他们去武昌看看。

  当他们商量这事时,三个人都没有去武昌意思。

  理由又简单又切实的是丁玲女士。……她的意思只是:“若想做官,可过武昌;若想做文章,不应当过武昌。”①

  ——这时,丁玲正开始酝酿写短篇小说;胡也频文章也有了出路,每月可得25元钱稿酬。生活刚刚稳定,不愿意另作安排;沈从文先因《晨报副刊》改组,由刘勉已、瞿世英继任编辑,文章获得了在《晨报副刊》上发表的机会,后又由徐志摩负责《晨报副刊》,文章得到赏识,有了较多发表机会,也不想放弃刚刚打下的基础。因此,三人在这个问题上意见完全一致。

  三人住进汉园公寓后,有于赓虞、许超远、黎锦明、徐霞村、王森然等人经常与他们过从;女朋友中有凌叔华、黄庐隐等,却不常来。

  242沈从文传

  ①《记丁玲》,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1934年版。日本的高畠穰在他的《丁玲传》中,据丁玲在《一个真实人的一生》里所说:“那时形式上我很平静,不大讲话,或者只像一个热情诗人的爱人或妻子。但我精神上痛苦极了!”推断丁玲正酝酿着向革命方向转变,并认定“这句话并非出自丁玲之口。”







沈从文传……卑微者之歌






卑微者之歌

  1927年底,随着第一阶段北京生活的结束,沈从文走完了最初阶段的创作历程。他的作品最先见于报刊,是1924年12月。《一封未曾付邮的信》,是至今能见到的沈从文的处女作。1925—1927年,他的作品越来越频繁地见于《晨报副刊》和《现代评论》,1926年,他的小说开始在《小说月报》上发表。三年间,先后发表各类作品170余题。1926年,北新书局出版了他的散文、小说、戏曲、诗歌合集《鸭子》,1927年,他的小说集《蜜柑》由新月书店出版。

  关于这一阶段的创作,沈从文在《致唯刚先生》①一文中,曾有过极明确的告白:我只想把我生命所走过的痕迹写到纸上。

  凡属真诚的创作,不管作者声称如何忠实客观,都不能不在最广泛的意义上,渗透作家的主体意识。然而,对于沈从文的早期创作,这种生命的痕迹几乎可以作最狭义的理解。这些作品,在极大程度上,合成了一部沈从文的“自叙传”,是可以当作他的传记材料来读的。正如1984年沈从文亲口告诉笔者的,“早期作品写的都是真事,那时还不会虚构”。这里,有着郁达夫将文学当作作家“自叙传”的显明影响。

  事实也确实如此。这些以叙述亲身经历为主的作品,按所述事件发生的时间,可以分为往事回忆和目前遭遇实录两部分,而它们又分别由许多小系列组成。如那些篇末标明或未标明的《一个退伍兵的自述》的作品,是他行伍生活的回忆;有关北京西山的一组,是他任职香山慈幼院时经历的叙写;公寓生活一组,则是他来到北京后最初两年穷困处境的实录,如此等等。只是到了1927年,一部分以都市人生为题材的作品,才开始逸出“自叙传”的范围,进入他的都市讽刺。

  在《从边城走向世界》一书中,我曾将这些早期作品按题材分两大类:一是关于自己的乡土——湘西生活的回忆和描事;二是关于都市生活的见闻与感慨。并这样论及他的早期小说内容的客观含义。

  1928年以前,有关故乡生活回忆的文字占据压倒的比重。这些作品将人带进一个奇异的世界。不消说春天采蕨、捡菌子,秋天摘八月瓜,冬日里赶山围猎,大街上男子汉一对一地单刀决斗,单是临溪而立的巨大水车,因溪流冲激飞快转动时扬起的雪白的水花,碾坊里终日不停地转动的碾谷,就够令人心醉。秋夜里,一群人高举葵或旧竹缆做成的火把,照得溪流上下一片通明,人人腰悬鱼篓,手执镰刀或小网,混合着吃惊、兴奋、相互埋怨的嚷叫,起劲地罟鱼;晴朗的白天,在静寂而深幽的山谷里,随着砍樵人的刀斧起落,刹时间满谷都是“它它它它”的响声。从对山望去,一棵树连枝带叶颓然倒下,老半天,才传来山崩似的巨大响声;腊月里,人们将小米、赤豆、枣、栗、白糖、花生仁和在一起,熬着又香又甜的腊八粥;正月里,人们便围着炭盆,煨板栗、烤糍粑、吃白绵蒸肉;月夜里,一个山村小姑娘在深山里,正独自奋力捕捉钻进窝棚的小野猪;黎明时分,一个小哨兵在哨位上,怯怯地听着山坡上“鬼撒沙子”发出的音响;一个患“失心颠”的小伙子,山鬼似的四处游逛,连续几天夜宿专供岩鹰砌巢的老虎峒;一位被落草的山大王既强讨恶要、又大排场地娶商人的女儿做压寨夫人,事情既荒唐又缠绵……作者表现的是偏处一隅湘西的动人风情。这场面,这景象,这情境,对当时的多数读者,简直是闻所未闻。它使人感着新鲜,感着一种刺激、一种兴奋,便是可以想见的了。

  文学到底不只为着猎奇,不能止于社会生活的简单记录。沈从文这个阶段的小说创作,终究不过是一种特殊民情、风俗、自然风光的表象展览,——一种素朴而简陋的忆往的记实,多数甚至算不得小说。自然主义的印象捕捉构成它们的基本特色。虽然在作品的某些细部描写上,能够传达出事象特有的那份神气,显示着作者对事象特具敏感的潜在能力。可是,从作品内容的基本倾向看,除了自然景物、民情、习俗的外在风采,实在看不出什么深一点的蕴含。一条温情脉脉的感情细流在这些回忆里流动——一种对孤独的、为人情冷漠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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