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正传-第21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谒醋髦械墓诺湮难扪⒑蟀肷邮挛奈镅芯勘匦璧难痘。酥了灾泄榉ɡ返耐赋沽私猓负醵寄茉谡饫镎业阶畛醯脑赐贰�
这种内部精神的变动,必然影响和改变着沈从文外部行为方式。他很少再各处跑着去玩,即或外出,也不如从前那样玩得起劲了。偶尔到后山、河边走走,也会携一本线装书,躺到草地上去看。疲倦时,就看天上的白云、地上的流水。眼前的景物依旧,仍然是那山,那云,那水,现在看时,感觉却与过去有点不同了。心里起着一点伤感,几份肃穆,数缕柔情,一种延及自然的悲悯。有时,原先那些朋友邀他去玩,他也失去了往日的精采。大家都觉得他变得有点古怪,无形中起了隔膜。外部行为虽然平静了许多,内部精神却有了剧急变动。仿佛有一种什么东西在沈从文心里躁动,极力地要冲破束缚它的外壳,但他又说不清那究竟是什么。他时时感到苦恼来袭,周围却没有人来替他解除这份苦恼,他感到异常寂寞。他渴望着有一个合适的人来和他说话,能听他陈述一点什么,也能对他心中的紊乱进行疏解和启发。
仿佛冥冥中有人预作安排似的,就在沈从文感到苦恼的时候,保靖城外的山道上,走来了一个能满足沈从文内心需要的人。
一匹驮马,驮着高高一堆线装、平装新旧书籍,由赶马人牵着,缓缓前进。一位50多岁的老者,枣红色脸膛,浓眉,长髯,长袍马褂,一派斯文。身前背后,却正用原始的林莽、高崖、荒岗作陪衬。其情其景,在这偏僻荒蛮之地,有一种不多见的动人韵致。这位老者名叫聂仁德,是聂清的父亲,沈从文的三姨父,陈渠珍过去的老师。
聂仁德到达保靖后,立即被陈渠珍安排住到了风景宜人的狮子庵。
狮子庵位于保靖著名的狮子洞口。从城边向对河望去,一山耸立,宛如雄狮。临河一面石壁,形同狮面。石壁上有一天然洞穴,张开如狮口,即为狮子洞。洞口不十分高大,里面却空敞阔大,用火燎烛照,深不见边。洞壁全是洁白如玉的钟乳石,白色细沙铺地。一条天然小道通上一座石屋,置有石桌石凳。夏天有一泉水流出,水中有小鱼虾游动,冬天水枯,涓滴无存。鱼虾也不知何所来何所去。清乾隆年间,邑令王倡建书屋三间于狮子洞前,虚掩着洞口。书屋前老树、修竹、古藤相互绞结缠夹,一派青郁气象。附近有摩崖石刻,上书四个大字:
天开文运
聂仁德是个饱学之士,1893年与熊希龄进京会试,为同科贡士。后因丁忧,未能参加殿试。辛亥革命在凤凰成功那年,成为湘西民选第一任民政长。这次是从湖北监利县县长任上下来,路过保靖,稍事休息的。他既属于晚清民初之交一代乡土知识分子,又恰逢“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风正炽的时代,同晚近其他知识分子一样,聂仁德无论旧学、新学,都很有根底。自他在保靖住下以后,沈从文几乎每天都要过河到狮子庵去,听聂仁德谈“宋元哲学”,谈“大乘”、“因明”,谈“进化论”。这些分属中外东西不同来源的儒家理学、佛学、西方近代哲学,将沈从文带入一个虚静寥廓的思辩领域,展现出用来疏解自然、人生万事万物的不同因果链。天生的好奇心驱使沈从文提出许多他不知道却又愿意知道的问题,聂仁德也不厌其烦地作出解答,他似乎从这种谈话中也获得了许多快活。这一老一少,在这亘古长存的石洞前,面对千年长泻的河流,进行着没完没了的辩难,一谈就是很长很长的时间。然而,这些解释自然、人生的不同学说,用来和自己所经历的实际人生对照时,沈从文时而感到矛盾,时而又感觉模糊。最终留给他的,是一份需要他用一生精力去思辩,用自己生命去证实、去解答的作业。但在当时,这些时而清晰,时而矛盾和模糊的感觉,却使他更加寂寞。心里升腾起更为宽泛的幻想,——他有了不安于目前生活的打算。
我总仿佛不知道应怎么办就更适合一点。我总觉得有一个目的,一件事业让我去做,这事情是合于我的个性,且合于我的生活的。但我不明白这究竟是什么事业,又不知用什么方法可以得来。①这时,陈渠珍在湘西,正着手完成他一生中的一份重要作业。由于国内军阀间的暂时休战,北京、上海和各省报纸正热烈地讨论“兵工筑路垦荒”、“办学校”、“兴实业”的有关国内建设问题。感受着时局的影响,陈渠珍草拟了一份计划,将湘西13个县划分为100多个区乡,试行“湘西自治”。经过几次各县县长和乡坤代表会议讨论、协商,就着手实施。于是,单在保靖,就设立了一个师范讲习所,一个联合模范中学,一个中级女学,一个职业女学,一个模范林场和六个小工厂。学校教师和工厂技师,都是从长沙聘来的,薪水比本地人要高。加上原来的一个军官学校,一个学兵教练营,六个左右的军农队,一时呈现出兴旺而有生气的景象。为促进自治,还在保靖置办了一部印刷机,设立报馆,筹办一个定期刊物。办报需要校对,而沈从文在这方面显示的才能既得到陈渠珍的赏识,在讨论到校对人选时,就自然地想到了沈从文。于是,沈从文又被临时调到报馆,兼作校对。
在报馆里,沈从文认识了一个从长沙聘来的青年印刷工长,两人住一个房间。由于受“五四”运动影响,长沙得风气之先,这个青年工长成了一个思想进步的人物,身边带着许多新的书刊杂志,并在房间墙壁上钉了几块白木板,将这些书籍杂志放在上面。沈从文也从军部会议室带来一些字帖和古典诗集。一到工余,两人就对面同坐在一张书桌上,在同一盏灯下看书,一读新书,一看旧籍,互不相犯。可是过了不久,两人一熟,就由沈从文打破了这个界限。
一天,沈从文见对方手里拿着的书封面上印有一个赤着上身的人像,沈从文感到新奇,就问那工长这是什么书。那工长回答说是《改造》。沈从文又问那题名《超人》的书写的是什么。那工长仿佛吃了一惊,两眼睁得圆圆地说:“唉,伢俐,怎么个末朽①?一个天下闻名的女诗人……也不知道么?”
“我只晓得唐朝女诗人鱼玄机是个道士。”
“新的呢?”
“我知道随园女弟子。”
“再新一点呢?”
沈从文摇了摇头,不再说话,他实在不知道再新一点还有谁。他感到有些羞愧。那工长翻开那本《超人》,将一篇与书名同题的小说指给他看。看完这篇小说,沈从文说:“这个我知道了。你那报纸是什么报?是老《申报》吗?”
工长不再回答,只将一套《创造》推到沈从文面前。看了一会,沈从文仿佛明白了白话文和文言文的区别:文言文用“也”字、“焉”字结句的地方,白话文用“呀”字和“啊”字;文言文叙一件事说得越少越好,白话文写一件事说得越多越好。他将这点体会去问那位工长,那工长觉得有点好笑,但他也说不出更多的区别,只是说白话文最要紧处是看“思想”,若无思想,也不成文章。但沈从文却弄不懂什么叫“思想”,又不好意思再问,有点羞愧,有点不安,疑心自己真有点长沙话所说的“朽”。
这印刷工人使我很感谢他,因为若没有他的一些新书,我虽时时刻刻为人生现象自然现象所神往倾心,却不知道为新的人生智慧光辉而倾心。我从那儿知道了些新的、正在另一片土地同一日头所照及的地方的人,如何去用他们的脑子,对于目前社会作一度检讨与批判,又如何幻想一个未来社会的标准与轮廓。他们那么热心在人类行为上找寻错误处,发现合理处,我初初注意到时,真发生不少反感!可是,为时不久,我便被这些大小书本征服了。我对于新书投了降,不再看《花间集》,不再看《曹娥碑》,却欢喜看《新潮》、《改造》了。
我记下了许多新人物的名字,好像这些人同我都非常熟习。我崇拜他们,觉得比任何人还值得崇拜。我觉得稀奇,他们为什么知道事情那么多。一动起手来就写了那么多,并且写得那么好。
为了读过些新书,知识同权力相比,我愿意得到智慧,放下权力。我明白人活到社会里应该有许多事情可作,应当为现在的别人去设想,应当如何去思索生活。且应当如何去为大多数人牺牲,为自己一点点理想受苦,不能随便马虎过日子,不能委屈过日子了。①在这种感情的支配下,沈从文的第一个举动就是向上海方面捐款兴学。他常常从报纸上普通社会新闻栏里,看到介绍卖报童子读书、补锅匠捐款兴学的报道,便起了捐款的念头。在一次领到一个月的薪金后,就全部买了邮票,装进一个信封,上书“《上海国民日报·觉悟》编辑处转‘工读团’”,落款“隐名士兵”。将信悄悄寄出后,仿佛尽了一份自己能尽的社会责任,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愉快。
在五四运动爆发将近三年以后,偏处一隅的沈从文终于受到了“五四”精神的洗礼,虽然有点姗姗来迟,却终于加入到对沈从文精神领地的开垦。一时间,中国历史文化传统、由新的社会思潮所体现的西方文化传统、实际存在于湘西本土的文化传统,在沈从文内心世界发生着猛战的撞击,不啻一场战争!其结果,使他终于向新思想“投了降”。他从历史文化中培养起来的民族自豪感和热爱国家,热爱脚下土地的情感,找到了一个新的方向,朝着时代的主潮皈依,开始面对20世纪的“中国问题”,并由此产生了对别人、对民族中大多数人,对人类应当承担责任的社会理想和历史使命感。而这三种文化传统相互撞击形成的“合力”,又势必影响和规范着沈从文思考“中国问题”的独特方式。虽然在当时,他还不可能明确意识到这一切,但由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催发的,属于中国知识分子的那种精神痛苦,却将要使他的灵魂不再有安宁之日!
沈从文传……权衡与抉择
权衡与抉择
头颅中心仿佛有一股力在膨胀,一个梯队接着一个梯队向着四周冲击,极力要突出脑颅的包围;又像有人手执大斧,一下一下地朝着头骨劈去,头颅立时就要迸裂。浑身滚热,鼻血一阵阵往外流,白色毛巾已经染红;身子虚飘飘的,仿佛悬浮在半空,上不巴天,下不着地。极不情愿,又身不由己。定一定神,极力将自己向下挫,谁知刚一着地,旋即浮起……他只好放弃努力,一任身子晃晃悠悠地飘游。这是到了哪里?一个凉亭,一座祠堂,一段城墙,沅水上无人驾驶的小船正在飘滩。肖选青、沈万林、文颐真、刘云亭,一个接一个地冲着他笑,仿佛对他喊着什么。他极力想要听明白,却又听不清,隐隐约约地,似乎是“来吧,来吧”……突然想起他们都已死去,心里陡然一骇,吓得出了一身大汗,内衣全湿透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他将身子落到了地面。……沈从文慢慢睁开眼来,发现自己躺在军部会议室的床上,几个朋友正焦急地看着他。“从文,从文,你感到怎么样了?”满振先一脸愁云。“天保佑,已经过了七天,大约不太要紧了。”郑子参长长吁了一口气。
他终于想起,几天前感到身子不适,头痛发热,不思饮食,请医生来看,说是伤寒。自那以后,病情急转直下,来得十分凶猛,再没吃一点东西,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在虚实捉摸不定的状态中,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听人说过,伤寒难过七天。七天不死,劫关已过,苍白消瘦的脸上,浮起一丝柔弱的笑意。
这是沈从文从报馆回司令部以后的事。在报馆作校对三个月后,因军部缮写缺人,陈渠珍觉得这比校对更重要一点,于是将沈从文重新调回。没日没夜地傻干,一个晚上抄写100件命令,又正值春夏之交,气候变化无常,不久就病倒了。
近一段时间,身边那些仿佛很有志气的朋友,正忙着互相联络,召开同乡会,组织联谊会,几次找沈从文参加,沈从文都婉言谢绝了,几个月来,因沈从文的行为令人费解,过去许多朋友都疏远了。只有满振先、郑子参、田杰、陆埃母鋈朔路鹈靼撞⑻辶碌缴虼游牡男氖拢谰晌肿糯忧暗挠岩辍U庖徊。群笤诖采现С帕耍矗疤欤鞯谜饧父雠笥颜湛春褪鼗ぁS绕涫腔刈逋缰W硬危卸问奔溆肷虼游脑谝患浒旃野旃∫患浞孔樱星樘乇鸷谩?鞯盟耸航幽颍逡┌咎馈B桨|、满振先、田杰也不断地来探望。这时正值五六月,是山上桃李成熟的季节。有位熟人给沈从文送来了一堆李子,危险期刚过的沈从文望着红光诱人的时令水果,抓起一枚正想往口里放时,恰被陆埃布K话亚拦虼游氖掷锏睦钭樱偶钡厮担骸澳闶巧撕趺茨艹哉飧觯∧悴灰耍 彼底牛桶涯切├钭尤记雷懦粤恕M潘且桓龈龉匦淖约禾媾笥训P牡难樱虼游难劢青咂鹆肆搅@嶂椤�
他终于逃脱了死神的魔掌,病一天天好了起来。
沈从文的病刚刚脱体,一件意想不到的灾难又降临到了这几位青年朋友中间。
雨后新晴。刚露脸的初夏阳光火辣辣地照着,每个人身上起着燠热。许多人都已下河游泳了。这天,陆埃⒙裣取⑻锝芗父鋈伺芾矗虼游娜デ鏊R蚣膊「崭胀烟澹虼游牟惶肴ィ桨|说:“走,走,不下水到河边走走也好!”好说歹说,拖着沈从文来到石楼洞下的河岸边。河里已经涨了水,河水淹平了长滩,水声失去了先前的响亮,发出沉闷的吼声。河边高崖下,水流冲击石崖,形成一股回水,旋起晒簟大的漩涡,像石磨一样不停地转,直让人看得头晕目眩。无形中仿佛有一股吸力,使人不由自主地要向它扑去。
陆埃笊伦牛骸跋滤滤缺瓤此惹龉樱 �
见几个人有点胆怯,没有响应,陆埃裣取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