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正传-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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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接着,屠夫口里咕噜咕噜一阵乱骂,楼上也有人急问:“怎么回事?”
曾芹轩斗鸡似地昂着脖子,破口大骂:“狗肏的,把爆竹从我头上丢来,你认错了人,老子打了你,有什么话说,到中南门河边送军服船上找我。老子名叫曾祖宗。”
说罢,摸出一个名片朝门里丢去,返身拉着沈从文和聂清的膀子,哈哈大笑着扬长而去。
回到船上,三人以为那屠夫过不久会赶来比武,曾芹轩在腹部扎起一个软牛皮大抱肚,拣选了一块合手的湿柴,沈从文和聂清也从河滩上拾回一堆卵石,预备这屠夫到来时的一场严斗。可是直等到半夜,也不见那屠夫赶来。
第二天,起锚不久,船队从沅水转入白河。白河水容量虽不及沅水,却比沅水凶险。从沅陵到保靖,要过凤滩、茨滩、绕鸡笼、三门、驼碑五道著名险滩。弄船人有句口碑:“凤滩茨滩不算凶,上面还有绕鸡笼。”船上凤滩、茨滩,纤夫必须身背手挽纤绳,身子贴地,拖着船在河道小小容口间破浪逆流上行。绕鸡笼的河床,全由坚硬石板叠成一道道不规则石坎,船下行时,箭似的跌跌撞撞跌下石坎,稍不留意,触石即成碎片。
般慢吞吞爬过了凤滩,气喘吁吁地爬过了茨滩,又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跳石级似地跳过了绕鸡笼。
也不少在较平缓的长潭里航行的时候,沈从文有机会来欣赏两岸迷人景致。人文历史与自然地理的交织,使沈从文生出许多感慨和惊讶。船过乌宿,附近有大酉洞,那是远古传说中的藏书之地;过永顺会溪坪,楚王马希范与土著立约休兵的铜柱,历千载风雨,在河岸边赫然而立,沿河崖壁的洞穴边,高高悬起赭色棺木,那是远古人类崖墓葬遗迹。过王村,两岸清奇壮丽风光历历在目。
夹河高山,壁立拔峰,竹木青翠,岩石黛黑。水深而清,鱼大如人。河岸两旁黛色庞大石头上,在晴朗冬天里,尚有野莺画眉鸟,从山谷中竹篁里飞出来,休息在石头上晒太阳,悠然自得啭唱悦耳的曲子,直到有船近身时,方从从容容一齐向林中飞去。水边还有许多不知名水鸟,身小轻捷,活泼快乐,或颈膊极红,如缚一条彩色带子,或尾如扇子,花纹奇丽,鸣声都异常清脆。
白日无事,平潭静寂,但见小渔船船舷船顶,站满了沉默黑色鱼鹰,缓缓向上游划去。依山作屋,重重叠叠,如堆蒸糕,入目景象清而壮。①船终于到了三门滩,这里距保靖70里水路。河边一山,名曰鸡关,夹岸石壁插云。截面大如桌面的古树,森森而立,二丈五尺深的茅草,长得密密匝匝,仿佛藏有许多恐怖与神秘。河床大石林立,激浪咆哮,只听满谷雷鸣。船只正由纤夫拉着上滩,忽听拦头的叫一声“不好!”船头便“砰”的一声撞到一块巨石上。沈从文赶紧爬出篷舱看时,只见船头缆绳已断,船的右半弦已被撞碎,刹那间船已失去控制,正跌跌撞撞急速向下漂去。三人一下子傻了眼,不知何以为计。5分钟后,船上就灌满了水。幸亏装的是棉衣,船一时尚未下沉。两个驾船的虽不惊慌,种种努力却无法使船靠岸,只得听凭船只漂了三里路远近,到了水势较缓处,才半靠气运,半靠人力,让船搁到了河边水浅处。
不一会,十几个纤夫和护送的士兵,都气喘吁吁地赶来了,船上几个人全身也弄得透湿。大家互相望着对方吃惊狼狈样子,一句话不说,只是“嘿嘿”傻笑。
从这里到保靖,走旱路只有45里,水路尚需两天才能到达。这里虽然偏僻荒蛮,却无土匪出没。因此,其它船只便不再停留,继续开船走了。留下的纤夫拆下破船上的篷板,在河滩上临时搭起一个棚子,准备在这里过夜。
天色终于黑下来了。两岸高山影影绰绰,作成朝河滩上扑下的神气。虽然满河水响,反倒让人觉得静寂得害怕。为了防止荒山中猛兽侵袭,大家在河滩上烧起两堆大火。沈从文三人伴同几个拦头、舵手、纤夫,在河滩上听了一夜滩声。这天恰是正月十五元宵节。
到保靖后,沈从文住在另一位在军队里作书记的表弟那里。他只想得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介绍,到陈渠珍或其他军官身边作一名护兵。虽然这支军队里有不少年轻同乡,却也人人地位卑下,无从措力。但大家都热情帮忙,这人借一件军服,那人借条皮带,第三人拿出一双鞋子,将沈从文打扮成一个仿佛训练有素,懂规矩不苟且的兵士,然后由表弟带领,到军法处、秘书处、参谋处拜会那些高级军官。对方每次都说可以设法,却照例毫无结果。大约一来这些军官都有护兵,或是苗人和乡下人,或是亲戚子侄,前者做事能吃苦,后者办事较可靠;二来这些军官都认识沈从文父亲,让他当护兵,将来熟人见面不好意思。
沈从文只能随遇而安,耐心等待机会,谁知一等就将近半年。几个月里,每天早晚到吃饭时节,他便赶紧跑到同乡熟人那里去,不问情由不管地方,只要有饭吃,拿起碗便吃。晚上到应该熄灯睡觉时,就和表弟钻一个被窝,抵足而眠。生活过得虽然和常德时一样清苦,却因为周围都是差不多年龄的同乡、熟人、朋友,相互间一律平等,要骂就骂,要打就打。打过骂过,不久又如同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少了那份看人冷面的委屈。沈从文虽然很少和人寻衅,却也不缺少湘西人那种倔强脾气。一次,因一件小事和表弟发生争执,互不相让。睡到半夜,沈从文突然动了气,不高兴和表弟睡了,半夜里又不能另找住处,就一个人走到养马的空屋里,爬进一个干马槽,呼吸着混有马料和干马粪味道的空气睡了一夜。第二天一早醒来,想起夜里发生的事,忿气依然难平,就跑到表弟住处,拿起那个随身小小包袱要走。不料表弟软硬兼施,用笑话逗趣,两人又讲了和,笑着在地上扭成了一团。又一个晚上,这表弟与一个同事争论一个问题,双方各持己见,都不服输。这表弟便对那人说:“你不服气吗?那好,我两个出去打一架定高低!”
对方竟也披上衣服,跟他走到一个菜园里,两人摸黑扭成一团,将一大片白菜踩得稀烂。两人身上都滚了一身泥,鼻青脸肿地悄悄摸回住处,各自睡去。第二天吃早饭时,旁人从两人鼻眼间看出蹊跷,刨根问底,两人又哈哈大笑,昨夜里一时的芥蒂立时冰化雪融。
那时,陈渠珍在保靖城外白河边办了一个联合中学,集合了一群湘西13县选送来的年轻学生。平时课余时间,这群野性未泯的中学生便下大操场踢球。不久,这游戏传染了军队一些青年士兵,无事时也来这里赛球。踢法没有规矩,不限人数,到时一窝蜂下场,将球到处乱踢。沈从文因无事可做,也就常常跟那些青年学生吼叫着满场乱跑。学校四周无围墙,只用带刺铁丝网围着。有时一脚将球踢出校外,那些学生怕受处罚,往往要绕道捡球。沈从文在场时,常常自告奋勇,爬过铁丝网拾球。他很高兴当着众人的面做这种事,以获得那些青年学生的夸奖。如此一来,沈从文在他们眼里简直像个英雄,并因此结识了许多朋友。
这些青年学生朋友中,有三个是沈从文的同乡。一个姓韩,一个姓杨,另一个各叫印鉴远,眼睛虽然近视,却是个球迷。那操场上牛粪极多,印鉴远却常常分不清哪是牛粪,哪是皮球。一次与人争球,他将一堆牛粪误作皮球,拼命一脚踢去,弄得对手全身一塌糊涂。他极其迷信命相,常为自己有一条好鼻子而得意。有人问他将来作什么时,他就捏住手指打一个响榧子,说:“不要小看我印瞎子,我不像他们那么没出息!我要作个伟人!说大话不算数,你们等着瞧吧。看相的王半仙夸奖我这条鼻子是一条龙,赵匡胤黄袍加身,不儿戏!”
有一次,沈从文和他一起过渡,去对河野猪岭看乡下人新捕获的豹子,两人手里空空,无法付过渡钱。船快靠岸时,印鉴远对撑船人说:
“撑船的,伍子胥落难的故事你晓得吗?”
撑船人说:“我晓得。”
“你晓得?很好。我认准了我这条鼻子,将来有你的好处。”撑船的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也指着自己鼻子说:“少爷,不带钱不要紧,你也认清我这鼻子!”
“我认得,我认得,不会忘记。这是朱砂鼻子,按相书上说主酒食。你一天能喝多少?我下次同你来吃个大醉吧!”
由于在书记处和表弟搭铺同住,几个月下来,沈从文与所有在书记处作事的书记都熟悉起来。每当书记处事情较多,忙不过来时,沈从文便去那里帮助他们抄写一些不重要的训令、告示之类。一天,沈从文正伏案抄写一件信札,来了一个高级参谋,见沈从文面生,就走过来问:“你是什么名义?”
沈从文以为对方识破了自己身份,责备一个外人不应插手军中公务,心里一阵发慌,赶忙站起来,怯怯地说:“我没有名义,是来这儿玩的。帮他们忙,抄写这个文件。”书记官见状,赶紧替沈从文圆场:“他字写得好。先前作过司书,作事很里手,亏他帮了我们好多忙。”
那高级参谋拿过抄件看了看,那字果然写得比其他书记都强,行文款式也一丝不苟。于是,询问了沈从文的姓名、籍贯,意义不明地笑了笑,随后将沈从文名字开报上去,当天就批准沈从文作了四块钱一月的司书。沈从文后来知道,那高级参谋姓熊,自己小时候同伴熊澧南的哥哥。
饭碗有了着落,沈从文作事格外认真。由于先前有过作司书的经验,字也写得格外出众,又能纠正文件中的笔误和款式可斟酌处,他的月薪不久就加到了六元。沈从文因写字而“发迹”,就更加发狠练字。他经常注意报纸上有正书局广告,将每月一点薪水攒积起来,五个月内就买了17块钱的字帖。那位书记官仿佛看透了沈从文心事,常常在别人都已熄灯睡觉时,用一份廉价的夸奖,将沈从文送上办公桌,在一盏油灯下赶写紧急公文。
书记处的事虽不少,却多带突击性。每天有训令、命令抄写时,不管多少,四个书记一齐动手,写完为止。遇文件实在太多了一点时,其它部门的书记照例会赶过来很高兴地帮忙。因此,他们仍有许多闲暇时间,跑到外面去玩。在这群年轻士兵中,沈从文有几个最要好的朋友。陆埃⒙裣取⑻锝堋⒅W硬蔚龋际欠锘巳恕C康椒⑿饺兆樱潜愦涨蚱交铮浇稚下蚬啡饫挫溃换蚵至髯鞫矫婀堇锶コ悦妫挥龅教炱茫偷奖>赋撬闹艿纳缴先ネ妗�
那时,保靖仍极荒蛮。四周高山环列,城南后山一带,有狼群出没。城北对河一面大岭,野猪极多,有虎豹活动。即使大白天,也可听见虎啸,声音在山谷中震荡,良久方息。沈从文等人常去的后山,有一乱葬岗子,专埋小孩尸体。每逢有人下葬时,远处总蹲着一群狼和野狗,等掘坑埋人的一走,便将坟扒开,争食小孩尸首。沈从文等人去时,为防身自卫计,各人手里捏一根大棒,那些野兽见他们来时,也不逃跑,只静静坐在坟上,露着白森森牙齿,睁看光光的眼睛,与他们对视。直到他们捡起石头朝狼的头上掷去时,方才朝山林里飞奔而去。每到月晦阴雨夜间,狼嚎声就远远近近传来,声音低沉而绵长,似乎杂夹着忧郁与悲伤。这些大多生长在山里的士兵,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谁也不感到害怕与吃惊。只是为了防野狼夜里爬窗偷袭,一到夜里,就把门窗关紧。这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一天夜里果然有两只狼来爬窗子。两个哨兵见状,深夜里不敢开枪,便背靠背站着,用刺刀指定这两匹狼,作出随时准备搏斗的姿势。那两匹狼却若无其事,大模大样从两个士兵面前并排走去。
…………
日子就这样被打发过去。当时,在沈从文看来,这生活过得十分健康和自然。虽然自己和周围的朋友,社会地位极卑微,收入又极少,并常常在一种近于胡闹的场合中将钱花去,性情却处于无拘无束的自由状态。当哭时便放声大哭,当笑时便放肆大笑。要打就打,要骂就骂,大家都赤裸着身心去接近和体验这人生。所接触的世界,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世界。在这种接近与经验中,就好像触到了自然的秘密。可是,他们的行径在另一些人眼里,又岂止是胡闹而已。这一切全都是下作、无聊,在他们身上繁殖、蔓衍的,只是一种流氓气和近于流氓气的东西,见到时不能不令人生气。而他们不知文明、道德、社会责任为何物的麻木处,又真正让人可怜。然而,这些君子中的多数却不曾想过,自己所信奉的“文明”、“道德”、“社会责任”,离开了这种实在的世界,只不过是在书本上和想象的虚空里胡乱抓摸的东西,到后结起帐来,仍然是乌有的空虚,反倒把一些作为人的东西丢去了。自省到这一点而仍自尊自大者,是虚伪;不能自省而洋洋自得者,岂不也很可怜?也许人类正划分着许多不同的圈子。在这不同圈子里起作用的,大约正是人们通常津津乐道的那个“文化。”不同文化圈的人们间的隔膜,在实际人生里,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也许,那种能够全身心地从一个圈子爬摸到另一个圈子,并在这种爬摸中,从深处况味人生的人,才是真正有福了!
然而在当时,这一群年轻士兵,也并不曾预备在这种生活里终其一生。同任何时代的青年一样,他们也怀抱着自己的理想。不过这种理想,因时代环境不同,有着独特的式样,并加上楚人身上特有的气质,更加浪漫天真而已。他们眼下之所以各安其分地在这里呆下去,正因为他们都相信终有一天机运会来到自己的面前,去施展心中的抱负。并且,这抱负并非各自藏在心里的秘密,他们不缺少相互言志的机会。
这里的自然环境似乎也适合他们抒发情怀。白河一线清流从城北穿山而过,夹岸悬崖石壁,上多洞穴。其中,有两个洞最美丽著名。一在河北大山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