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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舍我其谁:胡适-第9章

小说: 舍我其谁:胡适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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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意外地,把胡适从这些女眷的宗教统治之下解救出来的,是男性的传统自然主义、理想主义的理学家。营救少年胡适,是《四十自述》里一个脍炙人口的故事。这件事,胡适说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但大概是在他十一岁的时候:
有一天,我正在温习朱子的《小学》,念到了一段司马温公的家训,其中有论地狱的话,说:“形既朽灭,神亦飘散,虽有锉烧舂磨,亦无所施……”
我重读了这几句话,忽然高兴得直跳起来。《目莲救母》、《玉历钞传》等书里的地狱惨状,都呈现在我眼前,但我觉得都不怕了。放焰口的和尚陈设在祭坛上的十殿阎王的画像,和十八层地狱的种种牛头马面用钢叉把罪人叉上刀山,叉下油锅,抛下奈何桥去喂饿狗毒蛇——这种种惨状也都呈现在我眼前,但我现在觉得都不怕了。我再三念这句话:“形既朽灭,神亦飘散,虽有锉烧舂磨,亦无所施。”我心里很高兴,真像地藏王菩萨把锡杖一指,打开地狱门了。'5'
从胡适的这段叙述看来,《从拜神到无神》这个《四十自述》里脍炙人口的故事,其真正的意义并不在于胡适用他的写作策略把读者导入的“思想上的解放”,而是在让他“高兴得直跳起来”的心灵上的解放。如果司马光的那几句话救了胡适,他所营救成功的,并不是写《四十自述》时功成名就的胡适,而是幼小稚嫩的胡适敏感的心灵;司马光的话,把十一岁的“贰壬贝邮瞬愕赜⒀致尥酢⑴M仿砻妗⒌渡接凸⒙只爻芍砉氛庑┛膳碌拿西世锝夥懦隼础U庵终跬蚜嗣西实氖腿挥胂苍茫首约核档米钗骸拔倚睦锖芨咝耍嫦竦夭赝跗腥盐纫恢福蚩赜帕恕!�
胡适说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读到司马光家训里这一段话的。根据他在1920年代初期所写的一首诗来看,那是在他肚痛、眼翳医好以后,他跟他母亲跟星五伯娘去古塘山观音菩萨座前烧香还愿的那一年。我们记得,有一年初秋傍晚,胡适吃完晚饭,在门口玩,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背心,他姨母怕他着凉,拿了一件小衫要他穿上,他不肯穿,回嘴说:“娘(凉)什么!老子都不老子呀。”当晚他母亲把他罚跪,重重责罚他,他跪着哭,用手擦眼泪,擦进了细菌,足足害了一年多的眼翳病,医来医去,总医不好。他跟母亲、伯娘去古塘还愿是他眼翳病好了以后的事。这首诗说:
二十年前,
我跟我母亲上古塘去烧香,
回家时,我偶然读到一个古人的两句话,
这两句话狠打动了我的思想。
这两句话使我不信鬼,
也不信什么天帝——
我这二十年的宗教观,
都是从这两句话做起。'6'
这首二十年以后所写的诗,它行文的口气,自然跟《四十自述》的是一致的,这是功成名就以后的胡适为自己成长的轨迹所建构出来的定案版本。它在经过一再地演练以后,就会作者连同读者,一起都认为它确是作者成长的真实纪录。同样的这段故事,胡适在他的英文自述里作了描述。他在《当代名人哲理:《胡适篇》、《我的信念及其演化》里说:那是“我的宗教生命里一个奇特的转捩点”(a curious crisis)。他在这篇英文的自述里说,他在朱子的《小学》念到了司马光的那几句话过后不久,就又读到了更为详尽、更为雄辩的无神论,那就是范缜反佛教的言论。用《四十自述》的话来说:
有一天,我读到《资治通鉴》第一百三十六卷,有一段记范缜(齐梁时代人,死时约在西历五一〇年)反对佛教的故事,说:
缜著《神灭论》,以为“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也。神之于形,犹利之于刀。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哉?”此论出,朝野喧哗,难之,终不能屈。
胡适说他先前读司马光的话已经觉得很有道理了。现在读范缜的议论,觉得更明白,更有道理。胡适在《当代名人哲理:《胡适篇》以及《我的信念及其演化》里解释了为什么范缜说的话更有道理。他说:司马光虽然说“形既朽灭,神亦飘散”,这个说法仍然承认灵魂的存在。相对地,范缜则连灵魂的存在都否认掉了,所以他说:“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也。”'7'因此,“司马光的话教我不信地狱,范缜的话使我更进一步,就走上了无鬼神的路。”他说:
大概司马光也受了范缜的影响,所以有“形既朽灭,神亦飘散”的议论;大概他感谢范缜,故他编《通鉴》时,硬把《神灭论》摘了最精彩的一段,插入他的不朽的历史里。他决想不到,八百年后,这三十五个字竟感悟了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子,竟影响了他一生的思想。
范缜给胡适的影响不只是无神论,还有他的非因果论。胡适说《通鉴》引述范缜的无神论那一段,也记述了范缜和竟陵王肖子良讨论“因果”的事:
子良笃好释氏,招致名僧,讲论佛法。道俗之盛,江左未有。或亲为众僧赋食行水,世颇以为失宰相体。
范缜盛称无佛。子良曰:“君不信因果,何得有富贵贫贱?”缜曰:“人生如树花同发,随风而散,或拂帘幌,坠茵席之上;或关篱墙,落粪溷之中。坠茵席者,殿下是也。落粪溷者,下官是也。贵贱虽复殊途,因果竟在何处?”子良无以难。'8'
我们可以很合理地怀疑,这种哲理的讨论是不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所能真正了解的。胡适说范缜的三十五个字的无神论“感悟了”他,影响了他一生的思想。然而,这更有可能是他写《四十自述》时为自己所回溯建构出来的心路历程。其所反映的,与其说是十一二岁时的他,不如说是四十岁的他所回顾、建构的十一二岁时的自我。他在《当代名人哲理:《胡适篇》及《我的信念及其演化》里就说得比较像一个小孩子会说的话,他说范缜的那三十五个字,“简单明了,连小孩子都能懂,而更让我刮目相看的是,朝
野群起攻之,但就是辩不倒他”。'9'至于范缜的非因果论,胡适在《四十自述》里,至少还说得比较近情理,他说:“这一段议论也只是一个譬喻,但我当时读了只觉得他说的明白有理,就熟读了记在心里。我当时实在还不能了解范缜议论的哲学意义。他主张一种‘偶然论’,用来破坏佛教的果报轮回说。”
他在《当代名人哲理:《胡适篇》及《我的信念及其演化》里说得更像一个孩子会有的反应:“范缜的比喻'用同一树上被风吹落下来的花,有的落在席垫上,有的却落在粪坑里,来形容人的际遇与运命的偶然性',吸引了童稚的我,也把我从轮回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理的梦魇里唤醒过来。那是偶然论跟命定论的对决。十一岁的我,选择了偶然,拒绝了命定。对童稚的我而言,那并不是成熟推论的结果,而是一种来自于我性情深处的好恶感,我毕竟是我父亲的种,我就是喜欢司马光和范缜,原因就是那么简单。”'10'这段话说得真实多了,既没有让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说大人话,也没有硬把他后来才形成的信念溯源到童稚的岁月,即使它的种子在那时候已经种下了。如果他在《四十自述》里倾向于把思想成熟后的他投射到童年时期的自我身上,至少他在《四十自述》总结范缜和司马光对他的影响的时候,还是说得比较中肯,把他们对他的影响放在消弭他对地狱和轮回的恐惧上:“我小时听惯了佛家果报轮回的教训,最怕来世变猪变狗,忽然看见了范缜不信因果的譬喻,我心里非常高兴,胆子就大的多了。他和司马光的神灭论教我不怕地狱;他的无因果论教我不怕轮回。我喜欢他们的话,因为他们教我不怕。我信服他们的话,因为他们教我不怕。”
胡适在《四十自述》里说,自从“我的思想经过了这回解放之后,就不能虔诚拜神拜佛了。但我在我母亲面前,还不敢公然说出不信鬼神的议论。她叫我上分祠里去拜祖宗,或去烧香还愿,我总不敢不去,满心里的不愿意,我终不敢让她知道”。接着发生的他想把泥菩萨打烂,丢到茅厕里的想法,就是《四十自述》里的另一个高潮了。他自己的描述是再生动也不过了:'11'我十三岁的正月里,到大姊家去拜年,住了几天,到十五日早晨,才和外甥砚香回我家去看灯。他家的一个长工挑着新年糕饼等物事,跟着我们走。
半路上到了中屯外婆家,我们进去歇脚,吃了点心,又继续前进。中屯村口有个三门亭,供着几个神像。我们走进亭子,我指着神像对砚香说,“这里没有人看见,我们来把这几个烂泥菩萨拆下来抛到茅厕里去,好吗?”
这样突然主张毁坏神像,把我的外甥吓住了。他虽然听我说过无鬼无神的话,却不曾想到我会在这路亭里提议实行捣毁神像。他的长工忙劝阻我道:“贰耍腥遣缓玫米锏摹!蔽姨苏饣埃桓咝耍笆尤ブ郎裣瘛G『么遄永镉腥讼吕戳耍庀愫湍浅すぞ桶盐胰白吡恕�
这个没有完成的打倒偶像的行动,完全像是一个早熟、有个性的小孩子觉得长期以来受骗,愤恨而想出气的反应。有趣的是,这个没有完成的“壮举”居然有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续篇:
我们到了我家中,我母亲煮面给我们吃,我刚吃了几筷子,听见门外锣鼓响,便放下面,跑出去看舞狮子了。这一天来看灯的客多,家中人都忙着照料客人,谁也不来管我吃了多少面。我陪着客人出去玩,也就忘了肚子饿了。
晚上陪客人吃饭,我也喝了一两杯烧酒。酒到了饿肚子里,有点作怪。晚饭后,我跑出大门外,被风一吹,我有点醉了,便喊道:“月亮,月亮,下来看灯!”别人家的孩子也跟着喊,“月亮,月亮,下来看灯!”
门外的喊声被屋里人听见了,我母亲叫人来唤我回去。我怕她责怪,就跑出去了。来人追上去,我跑的更快。有人对我母亲说,我今晚上喝了烧酒,怕是醉了。我母亲自己出来唤我,这时候我已被人追回来了。但跑多了,我真有点醉了,就和他们抵抗,不肯回家。母亲抱住我,我仍喊着要月亮下来看灯。许多人围拢来看,我仗着人多,嘴里仍旧乱喊。母亲把我拖进房里,一群人拥进房来看。
这时候,那位跟我们来的章家长工走到我母亲身边,低低的说:“外婆(他跟着我的外甥称呼),贰私褚古虏皇浅宰砹税桑拷裉煳颐谴又型统隼矗饭磐ぃ‘舅要把那几个菩萨拖下来丢到茅厕里去。他今夜嘴里乱说话,怕是得罪了神道,神道怪下来了。”
这几句话,他低低的说,我靠在母亲怀里,全听见了。我心里正怕喝醉了酒,母亲要责罚我;现在我听了长工的话,忽然想出了一条妙计。我想:“我胡闹,母亲要打我;菩萨胡闹,她不会责怪菩萨。”于是我就闹的更凶,说了许多疯话,好像真有鬼神附在我身上一样!
我母亲着急了,叫砚香来问,砚香也说我日里的确得罪了神道。母亲就叫别人来抱住我,她自己去洗手焚香,向空中祷告三门亭的神道,说我年小无知,触犯了神道,但求神道宽宏大量,不计较小孩子的罪过,宽恕了我。我们将来一定亲到三门亭去烧香还愿。
这时候,邻舍都来看我,挤满了一屋子的人,有些妇女提着“火筒”(徽州人冬天用瓦炉装炭火,外面用篾丝作篮子,可以随身携带,名为火筒),房间里闷热的很。我热的脸都红了,真有点像醉人。
忽然门外有人来报信,说,“龙灯来了,龙灯来了!”男男女女都往外跑,都想赶到十字街口去等候看灯。一会儿,一屋子的人都散完了,只剩下我和母亲两个人。房里的闷热也消除了,我也疲倦了,就不知不觉的睡着了。
母亲许的愿好像是灵应了。第二天,她教训了我一场,说我不应该瞎说,更不应该在神道面前瞎说。但她不曾责罚我,我心里高兴,万想不到我的责罚却在一个月之后。
过了一个月,母亲同我上中屯外婆家去。她拿出钱来,在外婆家办了猪头供献,备了香烛纸钱,她请我母舅领我到三门亭里去谢神还愿。我母舅是个虔诚的人,她恭恭敬敬的摆好供献,点起香烛,陪着我跪拜谢神。我忍住笑,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心里只怪我自己当日扯谎时不曾想到这样比挨打还更难为情的责罚!
直到我二十七岁回家时,我才敢对母亲说那一年元宵节附在我身上胡闹的不是三门亭的神道,只是我自己。母亲也笑了。
胡适说他在三门亭跟着母舅跪拜谢神的时候,“心里只怪我自己当日扯谎时不曾想到这样比挨打还更难为情的责罚”,这句话就又是大人说的话了。其所反映的,是胡适留美时期最爱说的“一致”的观念,那就是说,他如果相信无神论,他就应该坚守无神论的原则,既然不信神,却又去向它拜跪,岂不是“比挨打还更难为情的责罚”吗!胡适诚然早熟、聪明过人,然而,十三岁的他不一定会有这种在大学念哲学时的他对一致的执著。
胡适说这三门亭事件发生在他十三岁时的正月十五日元宵,应该就是1903年,那天是阳历2月12日。用现在的算法,他那时候还差五天才满十二岁。一年以后,胡适就到上海去进新学堂了。就在他要离开家乡的前夕,他的母亲帮他订了婚。胡适的妻子江冬秀是旌德县江村人,江村离胡适所住的上庄约四十里。'12'江冬秀生于1890年12月19日(农历11月8日),比胡适大一岁。江冬秀的父母家都是望族,而且是。胡适跟江冬秀家有远亲的关系,江冬秀的舅母是胡适的姑婆。说起胡适和江冬秀的婚事,据说又跟“太子会”有关。胡适在《四十自述》的《序幕》里描写他母亲的订婚,他是把他父母首次不期而遇的场景放在“太子会”上。这个“太子会”是徽州的庙会,据说也是可以用来证明徽州人祖先来自北方的一个证据。我们在本章启始的时候说,徽州治下辖有六县:歙县、黟县、休宁、祁门、绩溪与婺源。据说,这个“太子会”的庙会是只有徽州所属的这六县有,其他县都没有。这个“太子会”所纪念的是唐朝安史之乱死守睢阳(今河南商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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