舍我其谁:胡适-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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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是:“为人之道,在率其性。子臣弟友,循理之正;谨乎庸言,勉乎庸行;以学为人,以期作圣。”第二本叫《原学》,胡适说这是一本讲哲理的书,先生讲不了,他也懂不了。他念的第三部书叫做《律诗六钞》,胡适不记得是谁选的,全是律诗,他虽然读得不甚了解,却背得很熟。从第四本书开始,胡适说除了《诗经》以外,他后来在私塾里所念的书就都是散文的了。它们依次是:《孝经》、朱子的《小学》、《论语》、《孟子》、《大学》、《中庸》、《诗经》、《书经》、《易经》与《礼记》。
胡适跟其他学生一起进学堂念书,别人背书,他也背书。不同的是,他有先生帮他讲解古文的意思。他说,有一天,因为在学堂里的一件事,终于让他了解他母亲比别人多付几倍学费的好处。那天,有一个同学的母亲请塾师用孩子的名义代写家信给在异乡的丈夫。塾师把信写好了就交给那个学生,让他放学后带回去。等塾师出去时,那个学生就把信抽出来偷看。忽然,他走过来问胡适:“贰庑派系谝痪洹盖状笕讼ハ隆鞘裁匆馑迹俊焙仕的歉鲅槐人∫凰辏丫罟端氖椤妨耍淳尤徊欢案盖状笕讼ハ隆笔鞘裁匆馑迹『仕担骸罢馐焙颍也琶靼孜沂且桓鍪芴乇鸫龅娜耍蛭鹑嗣磕瓿隽娇榍胰ツ耆此褪榍!彼蚨刑舅担罟盼亩唤步猓透睢敖亿薪亿小⒉藿亿小币恍┓鹩锶床恢湟逡谎坏阌么Χ济挥小K罄醋芙嶙约涸诩蚁缇拍甑乃桔咏逃玫某杉ǎ渲兄唬褪牵骸敖彩楹涂词椋彩刮伊私馐橹械哪谌荨N宜淙徊荒芡耆私狻烀叫浴焕嗟幕埃欢幸恍┗笆且桓鍪杆甑拇厦骱⒆右材芏摹!被痪浠八担褪谴蛳铝斯盼幕。担骸拔以谀羌改曛校拱压盼牡奈睦砼恕!保�1'
当然,这并不表示胡适都懂得他在私塾所念的古文,就像他在回忆里所说的:
学堂里念的书,越到后来,越不好懂了。《诗经》起初还好懂,读到《大雅》,就难懂了;读到《周颂》,更不可懂了。《书经》有几篇,如《五子之歌》,我读的很起劲;但《盘庚》三篇,我总读不熟。我在学堂九年,只有《盘庚》害我挨了一次打。
留学以后念过弗洛伊德,读过心理学的胡适,就用这个例子来幽默一下他后来为什么从事疑古的考证:
后来隔了十多年,我才知道《尚书》有今文和古文两大类,向来学者都说古文诸篇是假的,今文是真的;《盘庚》属于今文一类,应该是真的。但我研究《盘庚》用的代名词最杂乱不成条理,故我总疑心这三篇书是后人假造的。有时候,我自己想,我的怀疑《盘庚》,也许暗中含有报那一个“作瘤栗”'塾师处罚学生的时候,钩起五指,打在学生头上,常打起瘤子,故叫做“作瘤栗”'的仇恨的意味罢?'2'
毫无疑问,胡适的天才,在他小的时候就展现出来了。但也正因为是一个天才,他从小就跟其他的孩子不一样。试想,三岁几个月就坐在高脚凳上念书,上凳、下凳都需要人抱,却已经认得七八百个字了,别的学生一定觉得他是一个神童,但恐怕也把他当成一个怪胎来看呢!胡适在《四十自述》里说:“我小时身体弱,不能跟着野蛮的孩子们一块儿玩。我母亲也不准我和他们乱跑乱跳。小时不曾养成活泼游戏的习惯,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总是文绉绉的。所以家乡老辈都说我‘像个先生样子’,遂叫我做‘贰壬!毙础端氖允觥返暮实比恢栏ヂ逡恋隆俺摇保╯uperego)、“自我”(ego)、“本我”(id)的说法,所以,他说当“贰壬薄罢飧龃潞沤谐鋈ブ螅硕贾廊壬男《咏凶雒酉壬恕<扔小壬也荒懿蛔俺龅恪壬樱荒芨磐缤恰啊恕S幸惶欤以谖壹野俗置趴诤鸵话嗪⒆印劳晃焕媳沧吖宋遥Φ溃骸酉壬仓劳穑俊姨诵呃⒌拿婧於龋醯么笫Я恕壬纳矸荨保。�3'
胡适敬爱、孝顺他的母亲是毋庸置疑的。他对韦莲司说:“我有一个很好、很好的母亲,我的一切都是她所赐予的”;他在他母亲过世回家奔丧时写道:
“一世的深恩未报。”这些都是刻骨铭心的真心话。然而,胡适的《四十自述》也有不同的版本。在增订版的残稿里,胡适因为没有过“乱跑乱跳”的童年生活,还是对他的母亲有些许怨言的。他说:“三岁就坐在高脚凳上读书的我,可说是不曾享受过小孩子的游戏生活。一来呢,我母亲不许我和那些顽皮孩子一块玩。二来呢,我的身体文弱,也加不进他们的队伍。”'4'值得注意的是,他在这篇增订稿里,是把他在《四十自述》里说为什么他“不能跟着野蛮的孩子们一块儿玩”的两个理由的顺序颠倒过来了。在增订版里,“母亲不许”是排在第一顺位的理由;在《四十自述》里,“我小时身体弱”则排在第一位:
我小时身体弱,不能跟着野蛮的孩子们一块儿玩。我母亲也不准我和他们乱跑乱跳……大人们鼓励我装先生样子,我也没有嬉戏的能力和习惯,又因为我确是喜欢看书,所以我一生可算是不曾享过儿童游戏的生活。每年秋天,我的庶祖母同我到田里去“监割”(顶好的田,水旱无扰,收成最好,佃户每约田主来监割,打下谷子,两家平分),我总是坐在小树下看小说。十一二岁时,我稍活泼一点,居然和一群同学组织了一个戏剧班,做了一些木刀竹枪,借得了几副假胡须,就在村田里做戏。我做的往往是诸葛亮、刘备一类的文角儿;只有一次我做史文恭,被花荣一箭从椅子上射倒下去,这算是我最活泼的玩艺儿了。'5'
显然胡适在十一二岁的时候,不只是“稍活泼一点”而已,也不只是“和一群同学组织了一个戏剧班”而已,他实际上是发起人和导演。他在《四十自述》增订版的残稿里回味无穷般地说得更为生动:
有一年,我邀了一班孩子学“做戏”(演剧),置备了一些刀枪、胡子、马鞭子;戏场有时在我家门口的空坦上,有时在祝封叔家门口的稻田里。做戏总在有月亮的夜里。小孩子们都不喜欢做文戏,又没有人肯做女角,所以我们多做武戏。我懂得戏的故事最多,故我自然成了一种“导演者”。我记得有一次我做'《水浒传》'“擒史文恭”里面的史文恭,仰面跌倒在稻草垫的田里。别的戏我记不得了。'6'
问题是,胡适的母亲不喜欢他有“儿童游戏的生活”:“她从不当众人前面责备我。有时她知道我跟一班小孩子去顽了,她只叫人去喊我回家。夜静上床时,或第二天睡醒时,她才教训我,教我不要跟着那些孩子‘嬉野了心’(我们土话叫游戏为‘嬉’)。”'7'
'1' 胡适,《四十自述残稿六件》,《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5:513,515。
'2'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33。
'3'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34。
'4' 胡适,《四十自述残稿六件》,《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5:523。
'5' 胡适,《四十自述》,《胡适全集》,18:34,35。
'6' 胡适,《四十自述残稿六件》,《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5:524。
'7' 胡适,《四十自述残稿六件》,《胡适遗稿及秘藏书信》,5:524525。
小说“罗生门”
然而,有趣的是,胡适说他母亲有她的盲点。他说:“有一种游戏,比月下稻田里做武戏要有害得多多,她却不知道禁止我,这就是看小说。”乍看之下,这好像跟胡适在《四十自述》里所说的话两相矛盾。这就是为什么如果我们要描述胡适的早年生活,一定不能被胡适牵着鼻子走,照本宣科地跟着《四十自述》依样画葫芦。所有的自述和自传都有它写作的时代背景,都有作者写作时的考虑,除非作者存心作伪,它当然是反映了作者的心路历程。然而,这个心路历程毕竟是作者建构出来的。所有的怀旧忆往,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都经过了渲染、淡出的筛选过程,都是对自己过往人生的重新诠释。事实上,胡适看小说这个看似再单纯不过的故事,居然像黑泽明导演的“罗生门”一样,有多重版本,而且每个版本的作者都是胡适自己。第一个版本就是《四十自述》,他全面肯定了小时候读传统白话小说的好处。
胡适在《四十自述》里惟妙惟肖地描写他如何在意外中发现小说的经过:
当我九岁时,有一天我在四叔家东边小屋里玩耍。这小屋前面是我们的学堂,后边有一间卧房,有客便住在这里。这一天没有课,我偶然走进那卧房里去,偶然看见桌子下一只美孚煤油'美国洛克斐勒家族的企业,原来叫Standard Oil,即现在的ExxonMobil'板箱里的废纸堆中露出一本破书。我偶然捡起了这本书,两头都被老鼠咬坏了,书面也扯破了。但这一本破书忽然为我开辟了一个新天地,忽然在我的儿童生活史上打开了一个新鲜的世界!
这本破书原来是一本小字木板的《第五才子》,我记得很清楚,开始便是“李逵打死殷天锡”一回。我在戏台上早已认得李逵是谁了,便站在那只美孚破板箱边,把这本《水浒传》残本一口气看完了。不看尚可,看了之后,我的心里很不好过:这一本的前面是些什么?后面是些什么?这两个问题,我都不能回答,却最急要一个回答。'1'
皇天不负苦心人,后来终于让胡适找到了《水浒传》的全部。此后,他到处去借小说来看。借他小说,帮他找小说的好几个人,像他不长进的大哥、五叔、宋焕哥、三姊夫都是吸鸦片烟的,这是因为小说是烟榻上最好的伴侣。连他的大嫂都是帮他搜小说的人,因为他的大嫂认得一些字,嫁妆里带来了好几种弹词小说,如《双珠凤》之类。“这些书不久都成了我的藏书的一部分。”二哥、三哥在这方面给他的帮助不大。他的三哥得了肺病,在家乡时多,但由于“他同二哥都进过梅溪书院,都做过南洋公学的师范生,旧学都有根柢,故三哥看小说很有选择。我在他书架上只寻得三部小说:一部《红楼梦》,一部《儒林外史》,一部《聊斋志异》”。他二哥在这方面的帮助,则在于把外国小说引介给胡适:“二哥有一次回家,带了一部新译出的《经国美谈》,讲的是希腊的爱国志士的故事,是日本人做的。这是我读外国小说的第一步。”胡适说在所有的人里,帮他借小说最出力的是他的族叔胡近仁,他只比胡适大五岁,是胡适成长阶段最好的朋友。胡适说胡近仁家中颇有藏书。他看过的小说,常借给胡适看;胡适借到的小说,也常借给胡近仁看。“我们两人各有一个小手折,把看过的小说都记在上面,时时交换比较,看谁看的书多。”可惜这两个折子后来都不见了,但胡适记得在1904年他十二岁离开家乡到上海读书时,他的折子上好像已有三十多部小说了。'2'
胡适说他小时候所看的这三十多部小说,包括弹词、传奇及笔记小说在内。有《双珠凤》、《琵琶记》;也有《聊斋》、《夜雨秋灯录》、《夜谭随笔》、《兰苕馆外史》、《寄园寄所寄》、《虞初新志》等等,种类不同,品位也天差地别。有“《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五虎平西》、《粉妆楼》一类最无意义的小说”,也有“《红楼梦》和《儒林外史》一类的第一流作品”。胡适在《四十自述》里只提了他小时读旧小说的好处,他说由于这些小说都是白话小说,“我在不知不觉之中得了不少的白话散文的训练,在十几年后于我很有用处”。他又说:“看小说还有一桩绝大的好处,就是帮助我把文字弄通顺了。”读白话的旧小说不但帮他把文字弄通顺了,也回过头来帮他更了解古文的文理。这是因为他变成了他那些堂姐妹、侄女们巴结说故事的对象。从前是胡适跟这些本家姐妹们请五叔讲故事,巴结他,替他点火、装旱烟、替他捶背。到了胡适十二三岁的时候,他自己成了气候,已经能够对本家姊妹们讲说《聊斋》的故事了。于是,轮到胡适受人巴结了。他说:“我不用人装烟捶背,她们听我说完故事,总去泡炒米,或做蛋炒饭来请我吃。她们绣花做鞋,我讲《凤仙》,《莲香》,《张鸿渐》,《江城》。这样的讲书,逼我把古文的故事翻译成绩溪土话,使我更了解古文的文理。所以我到十四岁来上海开始作古文时,就能做很像样的文字了。”'3'
胡适看小说这个“罗生门”故事的第二个版本,是他《四十自述》的增订版。在这个增订版里,胡适说看小说“比月下稻田里做武戏要有害的多多”。他说他母亲所以没有禁止他看旧小说,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胡适在看什么。虽然他母亲在父亲在世的时候,教了她认得了将近一千个字。然而,“我父亲死后很少温习的机会,有时候她晚上督责我温习那几匣方字,她借此温习她认过的字。但她从不曾有机会读书,又从不敢让别人知道她认得字,故她认得的字渐渐荒疏了”。其次,望子成龙的她,总以为看书就是好事。“因此,她见我看书,总是欢喜的,不管我看的是什么书,
她从不干涉我。”胡适接着说:“可怜她从不知道我看的小说。”可惜这句话没写完就被他用笔删掉了。'4'
胡适虽然没有解释为什么看小说那么有害,但我们不难推测其原因何在。小说有好有坏,并不是所有的小说都会对读者有益。就像他在《四十自述》里说的,他自己小时候所看的小说里,有像《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五虎平西》、《粉妆楼》那一类最无意义的小说,也有像《红楼梦》和《儒林外史》那一类第一流的作品。然而小说不管好坏,它之所以会让人入迷,常常就因为在情节取胜,让读者不由自已地随之起舞,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