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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舍我其谁:胡适-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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拗凭傅耐盘濉:适强的硕笱У拇恚运�2月13日早上,又坐火车到了纽约。参加这个会议的代表在当晚议决成立一个组织,名为“废除军国主义大学联盟”(Collegiate League to Abolish Militarism)。胡适说这个名字是他取的。就在这第二次的纽约之行,胡适跟普耳见了面。两人相谈甚欢。只是,普耳不喜欢用“不抵抗主义”,而胡适不喜欢普耳用的“有效的抵抗”。胡适想到他康乃尔闪族语言系须密(N。Schmidt)教授所用的“消极的抵抗”(passive resistance),但还是觉得不理想。最后他建议用“道义的抵抗”(ethical resistance)这个字眼。普耳同意胡适的说法。跟普耳见了面以后,胡适接着见到了韦莲司,谈起他对普耳说的话,连韦莲司也觉得胡适说得很有道理。'31'
所谓“道义的抵抗”,其实就是绝对的不抵抗,因为那是“左脸被打,再赔上右脸”那种宽恕敌人的抵抗主义。其立论的基础是:这种“左脸被打,再赔上右脸”的抵抗方式,终于会让敌人羞惭、痛悔,然后幡然改悟,所以才会称之为“道义的抵抗”,因为那是用“道义”来作“不抵抗”的抵抗。胡适既然已经成为一个绝对的不抵抗主义者,中国有没有国防,对他来说根本就只是末节。没有国立大学,没有文化机构,才真正是耻辱。他在1915年2月20日跟英语系的教授亚丹(J。Q。Adams)谈到大学:“先生问:‘中国有大学乎?’余无以对也。又问:‘京师大学何如?’余以所闻对。先生曰:‘如中国欲保固有之文明而创造新文明,非有国家的大学不可。一国之大学,乃一国文学思想之中心,无之则所谓新文学新知识皆无所附丽。国之先务,莫大于是。’”胡适在次日的日记里,更进一步地发挥:“国无海军,不足耻也;国无陆军,不足耻也!国无大学,无公共藏书楼,无博物院,无美术馆,乃可耻耳。我国人其洗此耻哉!”'32'
胡适的不抵抗主义,很快就受到了现实的考验。1915年1月,日本对中国提出了“二十一条”的要求。消息传到美国,引起留美学界大哗。各地同学会纷纷召开紧急会议,大家慷慨陈词。比较激烈的,还号召大家集体回国,投笔从戎。胡适写信给韦莲司,说大家都在讥笑他的不抵抗主义,讽刺他是亲日主义者,他说韦莲司一定可以想象他的心情。他引韦莲司在她前一封信里所说的一句话:“我们真要竭尽所能,全力以赴。”他对韦莲司说,这是真知灼见。韦莲司的这句话,使他想起幼年时候看宗族里作祭祀,赞礼者会唱“执事者各司其事”。他感叹道,这七个字,用他当时给另一友人信里的话来说,是“救国金丹也”。'33'韦莲司收到此信,很担心胡适的心情,立刻写了一封长信,用快递寄给胡适。她说她很能够想象在国难当头之际,要坚持那一定会被误解的理想,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她真希望中日两国,能派出高瞻远瞩的外交家来解决这个危机。她担心的是,中国政府可能已经被激昂的民气逼到墙角,而无余地先用外交方式来解决,然后再卧薪尝胆,用教育与睿智,来避免历史的重演。'34'胡适回信告诉韦莲司,说他能体会留学生的心情。但是他批评他们平时不作研究,事情发生后,才手足无措。'35'胡适遭到留美学生围剿的处境并没有好转。2月25日,在康乃尔大学中国同学会所开的特别会上,他虽然因事不克出席,还是发表了书面的意见,要大家镇静下来,以作长远的谋虑。会长代念他的意见时,全场一片嘘声。连他的好友任鸿隽,都私下摇头,说:“胡适之的不争主义又来了!”'36'
图12 1913年春康乃尔大学中国同学会合照。以最后一排为第一排:
第一排:C。Y。Leung; M。T。Hou; N。Shen; T。Wang; Y。T。Chen,秉志、赵元任
第二排:Y。C。Loh; D。Y。Key,任鸿隽,C。F。Hou; B。H。Chin; W。Y。Chin; T。S。Kuo; C。K。Cheung
第三排:S。Z。Yang; K。C。Tsen,韦颂冠,K。Z。Lin,李观森
第四排:C。S。Chen; W。W。Lau,周仁,I。T。Wang; T。T。Wang; W。S。Tong
第五排:陈茂康,金邦正,F。S。Chun; T。M。Yu; Y。C。Lo; K。L。Yen
第六排:杨铨,P。W。Tsou,胡适
此照片亦刊登于: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 VIII。8(June 10,1913),p。549。(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3月19日晚上,胡适看了三月份的《中国留美学生月报》里面一些慷慨激昂的言论以后,上床歇息,然而却辗转未能成眠。于是又起床,一气呵成写了一篇《莫让爱国冲昏头:告留美同学书》(A Plea for Patriotic Sanity:An Open Letter to All Chinese Students)。胡适在这篇投给《中国留美学生月报》的公开信里指责留学生已经失去了理智。例如,哥伦比亚大学的中国同学会致电袁世凯,要求他誓死抵抗。'37'不但留学生如此,甚至连年长稳健的钟荣光,即“二次革命”以后流亡纽约的广东前教育厅长,也在他的文章里,呼吁中国要以比利时抵抗德国为榜样,宁可国破家亡,也不要像朝鲜一样亡于日本。'38'胡适反问留学生:如果我们除了毁灭以外,没有任何一得,则所有拼命一夺的说法,都只是莽夫言勇!
胡适反问其他中国留学生:我们要用什么去跟日本打?他说:“我以至诚和至爱中国之心告诉大家:说要打,但打的结果除了毁灭、毁灭,还是毁灭以外,什么都得不到的话,那就是纯然的瞎说和愚蠢。”既然留学生都爱以比利时为榜样,胡适就老实不客气地以比利时作为负面的教材回敬大家:
大家都在说比利时——喔,那勇敢的比利时!亲爱的弟兄们,我要披肝沥胆地向大家说:只手挽狂澜,算不得勇敢;以卵击石,也不算英雄。而且,比利时完全没想到他们会被彻底击败。大家只要读了比利时的查理·沙罗利(Charles Sarolea)博士所著的《比利时如何救了欧洲》(How Belgium Saved Europe),就可以知道比利时以为会得到英国和法国的援助与支持。同时,他们对号称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堡垒的列日(Liege)和安特卫普(Antwerp)充满了自信。所以,比利时用整个国家的命运,去换那英勇国家的“荣耀”!那算是真正的勇气吗?那算是真正的英雄气概吗?弟兄们,且看比利时,且看今天的比利时!为这种英勇的“荣耀”而牺牲,值得吗?我并不是在责难比利时人。我只是要指出比利时不值得我们仿效。任何要中国去蹈比利时覆辙的人,都是中华民族的罪人。
他对留学生的忠告很简单,那就是:大家应该力求镇静。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让我们先克尽己责,那就是求学。我们不要被新闻报道的鼎鼎沸沸冲昏了头,而忘却了我们严肃的使命。我们必须要严肃、心如止水、坚定不移地求学。我们必须要卧薪尝胆,以求振兴祖国——如果它能安然渡过这个危机的话。当然,我深信它一定能够;而即令祖国这次不幸而覆亡,我们也要让它从死里复活!”'39'
留美学生对胡适这封《告留美同学书》的激烈反应,是不言而喻的。根据他在日记里所作的综述,《中国留美学生月报》的总编辑邝煦坤,批评胡适“木石心肠,不爱国”。《战报》的主笔谌立则讥讽胡适在日本东亚大帝国成立后,可以等着封侯。还有一封托任鸿隽转交的信,由于文字说得太不堪,还被任鸿隽给撕了。'40'胡适把他的《告留美同学书》寄给韦莲司,请她批评。韦莲司在回信里,说她觉得那封信确实是该写的,特别是有关学生的责任那一段话,确实说得鞭辟入里。但是,她也认为纵然一般留学生的态度不够明智,其所反映的却是股很宝贵的动力,因为它展现出来的是元气、生命力以及团结的倾向,这些征兆都很让人感到振奋。她建议胡适应该因势利导去引领这股动力,而不是去浇它的冷水。不要只是告诉留学生要冷静;她说,当那澎湃之气被激起的时候,我们只有透过行动——高标的的行动——才可能健全地进入冷静的境界;在还没有达到这个境界之前,一般人是听不进冷静这句话的。她觉得胡适提倡“恪尽己责”是一个积极的方案,但应该发挥得更透彻,才可以把它用来引导留学生心中被激起的能量。'41'
胡适回信谢谢韦莲司,说她的信字字珠玑。冷静确实是只有透过行动才能进入的境界;他回想起来,连他自己在写那封公开信的时候,都不够冷静呢!胡适承认他只顾要求大家冷静,却完全没有去表扬这种群情愤慨所反映出来的正面精神。他说他会按照韦莲司的建议,去写第二封公开信。'42'根据胡适的说法,《中国留美学生月报》会在5月号发表他的第二封公开信。但不知道什么原因,这封信并没有被刊出。我们根据他寄给韦莲司的副本,可以清楚地看出他把韦莲司的建议都写进去了。这第二封没有被发表的公开信标题为:《何谓爱国理性?——再致留美同学》(What Is Patriotic Sanity?:Second Open Letter to All Chinese Students)。胡适开宗明义,强调批评他的人完全误解了他的立场,那就是:恪尽己责,以振兴邦国,即使我们必须让它从死里复生。他解释自己跟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只是方法不同而已。日本的“二十一条”要求所激起的民气,是坦荡(noble)、健康的,但必须运用智慧,把这股民气导向有用、具有建设性的方向。总而言之,胡适呼吁大家不要徒然涕泗横流,而应该化悲愤为力量,个个期许做为中国的费希特(Fichte)、马志尼(Mazzini)、加富尔(Cavour)、格拉司东(Gladstone)、珍·亚当丝(Jane Addams)、布克·华盛顿(Booker T。Washington)或爱迪生(Thomas Edison)。'43'
胡适抱持绝对的不抵抗主义的巅峰是在1915年的夏天,也就是他转学到哥伦比亚大学之前的暑假。讽刺的是,他绝对的不抵抗主义的巅峰,也正是他再次转向的开始。这一切,都发生在该年6月在旖色佳召开的第一届“国际关系讨论会”(Conference o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胡适在《留学日记》里作了很详尽的记录。这个会议是由“卡内基基金会”(Carnegie Endowment for International Peace)和“世界和平基金会”(World Peace Foundation)共同召开的。会期从6月15日到30日。我们很幸运地,除了胡适在《留学日记》里的记载以外,还有“世界和平基金会”出版的会议记录:《国际关系讨论会记录》(Proceedings of the Conference on International Relations)。'44'两相比较,就凸显出胡适之所重与所轻。对我们所要作的分析而言,最重要的不是胡适所着重的,而是他略过不提的。
图13 1915年摄于旖色佳。照片背面有胡适题记:“Suh Hu at Ithaca 1915。”(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胡适在日记里说,这个会议所集结的是各大学“国际关系讨论会”(International Polity Club)的成员,同时也是用来训练这些未来的世界和平运动的领袖。他列出了会中一些著名的和平运动的领袖:如安吉尔、讷司密斯、墨茨、洛克纳、麦克东纳(James McDonald)。他形容这些人:“皆今日此邦和平主义之巨子也。”胡适此处的“此邦”之说是概而言之,他当然知道安吉尔是英国人。这个会议固然如胡适所说,是由和平主义者主办的,目的也是训练未来的和平运动的领袖。'45'但是,胡适这则日记可能误导读者的,是他漏掉了大会特意邀请来的非和平主义者,目的在激荡与会学生的脑力,以便训练他们成为未来的和平运动的领袖。讷司密斯在为《国际关系讨论会纪录》写的《前言》里说:
这个会议的中心思想是:要解决战争的问题,最急需的是要有一个开通的(enlightened)舆论;而未来舆论的主导者,必须在大学生里去找。秉持着这个目标,本会议的规划是约集来自二十所大学的代表,在专家的领导下,就最重要的国际关系原则从事密集的训练。在会议期间,我们坚守最自由的讨论。某些议题,比如说有关军备,我们特意请来了力主急剧增强军备的极端的强硬派,目的在给予与会代表机会去面对最严峻的思想修行(discipline)。'46'
胡适在日记里描述了与会的学生代表。他说:
赴讨论会之会员,皆自此邦各大学之“国际政策研究会”选送而来,其人皆英年,留意时事。吾每谓此邦学子不晓事,其所经意,独竞球之胜负,运动会之输赢而已耳;此次赴会诸人,皆足代表各校之第一流学子,他日政治界之领袖也。此次会员七十人,其中为ΦВК'Phi Beta Kappa,“费·倍塔·卡帕荣誉学生会”,胡适也是会员'会员者乃居半数,即此一端,可见其人皆经一番淘汰选择而来者也……会员中乃有持“不争主义”者二十余人……
会议在6月15日晚开欢迎会。胡适致欢迎词,安吉尔作主题演讲。16日开始会议的议程。胡适在日记里记下了大会的议题:
国际法大纲(子题有四:国际法之成效、国际法之执行、海上战时公法、国际法院);心理与战争;黄祸之真否;强权之哲学;海牙平和会;民权与兵祸;美国国防;耶稣教旨能否实行于国际政策;维持和平协会;战争与商务;门罗主义;兵力与万国公法;国际绝交与万国公法;殖民政策;国际债负;海之中立;美国国防;赔款。
胡适在这一长列的议题里所漏列的,最明显的有两项。第一项是社会主义的观点。发表社会主义观点的是倭令(William Walling)。倭令说,从马克思主义的角度来看,金融已经国际化了,特别是英国与法国。他说欧战的结果虽然还不明朗,但德国如果战败,其原因是德国的金融在国家的控制之下不够国际化。由于英法金融国际化的程度超过德国,它们有能力在向美国买军火的时候,比德国出更好的价码。德国如果战败,就是败在军火的不济。倭令说现代战争是军火的战争,换句话说,就是技术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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