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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舍我其谁:胡适-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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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教训很大。胡适说他那天在镜子里看了自己脸上的伤痕,和浑身的泥湿,忍不住叹了一口气。想到了“天生我材必有用”这句诗,心里百般懊悔,觉得对不住他的慈母。他说,虽然这次的事故,他没有掉一滴眼泪,却是他一生中“一次精神上的大转机”。
我们在第一章启始,就说胡适至少在1908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到美国去留学的梦想。这次因为酒醉而被关进巡捕房的教训,让他彻底地惊醒,决定痛改前非。不但如此,还使他立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定,辞去了华童公学的工作,关起门来,准备当年七月底的第二次庚款留美考试。志既已立定,唯一所欠的是东风。他在《四十自述》里说明了他的朋友和叔公,如何帮他解决财务上的困难:
许怡荪来看我,也力劝我摆脱一切去考留美官费。我所虑的有几点:一是要筹养母之费;二是要还一点小债务;三是要筹两个月的费用和北上的旅费。怡荪答应替我去设法。后来除他自己之外,帮助我的有程乐亭的父亲松堂先生,和我的族叔祖节甫先生。'13'
胡适说他闭户读了两个月的书。我们可以从他所留下来的六月份的日记,看出他着实用功地读书。至于他是否真的如他所说,是“闭户”读书,那就要看其是否在严格的定义下界定了。至少,在六月的日记里,他打过三次牌,下过三次棋,看过两次戏。然而,他确实是戒了酒。唯一破戒的一次,是北上赴考前一个星期,但怒刚买酒来为他打气饯行的那个下午。在预备考试方面,他六月份的日记所记的,大部分是复习代数,一直复习到6月17日,他在当天的日记里说:“习代数完。”此后的日记,则记他读希腊、罗马史。比如说,21日的日记:“读史,希腊史毕。希腊史如吾春秋战国时代,其间人才辈出,如亚历山大父子,皆不世之英杰,惜皆不永其年,抱恨以没。又如Solon、Lycurgus,如商君、管子,为国家立法,遂跻强盛,皆人杰也。”'14'
那踏上征途的日子终于到来。6月28日晚,胡适与他的二哥登上“新铭”轮。两天以后,胡适在“新铭”轮上,给他母亲写信,向她报告决定报考庚款留美的经过,以及用出国留学以重振家声的雄心:
儿今年本在华童公学教授国文。后二兄自京中来函,言此次六月'阴历'京中举行留学美国之考试。儿思此次机会甚好。不可错过。后又承许多友人极力相劝,甚且有人允为儿担任养家之费。儿前此所以不读书而为糊口之计者,实为养亲之故。而比年以来,穷年所得,无论儿不敢妄费一钱,终不能上供甘旨,下蓄妻孥。而日复一日,年岁不我与,儿亦鬑鬑老矣。既不能努力学问,又不能顾赡身家,此真所谓“肚皮跌筋斗,两头皆落空”者是也。且吾家家声衰微极矣,振兴之责,惟在儿辈。而现在时势,科举既停,上进之阶,惟有出洋留学一途。且此次如果被取,一切费用皆由国家出之。闻官费甚宽,每年可节省二三百金。则出洋一事,于学问既有益,于家用又可无忧,岂非一举两得乎?儿既决此策,遂将华童公学之事辞去。一面将各种科学温习,以为入京之计。儿于四月中即已将此事始末作书禀告大人。此书交弼臣姊丈带上。不意弼臣逗留上海不即归去。及儿知之已隔二十余日。事隔多日,遂将此信索回。今儿于二十二夜与二哥同乘“新铭轮”北上。舟中蜷伏斗室,不能读书,因作此书奉禀。儿此行如幸而被取,则赶紧归至上海,搬取箱箧入京留馆肄业,年假无事,当可归来一行。如不能被取,则仍回上海觅一事糊口,一面竭力预备,以为明年再举之计。'15'
胡适在这封家信里说,如果考取,将“赶紧归至上海,搬取箱箧入京留馆肄业,年假无事,当可归来一行”。他这样说,是因为根据清政府原先的计划,是要把考取的学生集中在北京的肄业馆,也就是后来的清华学堂,先修习预备一段时间以后,再送出洋。根据胡适7月12日的家信,显然计划有所变更,考取的学生,将即刻放洋:
儿此次与二哥北上,在舟中曾作一书托瑞生和转寄……儿于二十七日'7月3日'抵京。二哥于二十九日'7月5日'乘火车往奉天矣。儿抵京后始知肄业馆今年尚不能开办。今年所取各生,考取后即送出洋。儿既已来,亦不能不考。如幸而被取,则八月内便须放洋。此次一别迟则五年,早亦三年,始可回国。儿拟如果能被取,则赶紧来家一行。大约七月初十以前可以抵家。惟不能久留,至多不过十日而已;如不能被取,仍回上海觅一事糊口。一面习德、法文及各种高等科学,以为明年再举之计……现考试之期定于十五'7月21日'至二十三'7月29日'等日,至二十四日'7月30日'便分晓。届时如果被取,当以电报来家问照也。儿此次北上,一切用费皆友人代筹,故今年家用分文未寄。如能被取,则有每人五百两之改装费,家用可以无忧;若不能被取,则儿南归后即当赶紧设法筹寄,大人可以放心也。'16'
胡适到了北京以后,由他二哥的朋友杨景苏先生介绍,住在当时还在建筑中的女子师范学校,即后来的女师大。杨先生指点他从《十三经注疏》用功起。胡适在《四十自述》里描述了第二次庚款留美考试的经过:
留美考试分两场,第一场考国文和英文。及格者才许考第二场的各种科学。国文试题是“不以规矩不能成方圆说”。我想这个题目不容易发挥,又因为我平日喜欢看杂书,就做了一篇乱谈考据的文章,开头就说:“矩之作也,不可考矣。规之作也,其在周之末世乎?”下文我说《周髀算经》作圆之法,足证其时尚不知道用规作圆;又孔子说“不逾矩”,而并不举规矩。至墨子、孟子始以规矩并用,足证规之晚出。这完全是一时异想天开的考据,不料那时看卷子的先生也有考据癖,大赏识这篇短文,批了一百分。英文考了六十分,头场平均八十分,取了第十名。
第二场考的各种科学,如西洋史,如动物学,如物理学,都是我临时抱佛脚预备起来的,所以考得很不得意。幸亏头场的分数占了大便宜,所以第二场我还考了个第五十五名。取送出洋的共七十名,我很挨近榜尾了。'17'
第二场考试的科目,胡适只说了几个。根据跟胡适同年考中的徐然与张履鳌'张履鳌不是庚款生,他早在1907年就自费赴美留学,他是该年度《中国留美学生月报》(The Chinese Students’Monthly)的总编辑'合写的《1910年庚款生》的记载,这些科目是:高等代数、平面及立体几何、三角、物理、化学、生物、地理、拉丁文、现代语言、西洋古代及近代史。根据他们的报告,第二场的专科考试,是一天考一科。'18'徐然跟张履鳌说这些科目是当时美国大学入学考试的科目。根据赵元任的回忆,“现代语言”是德文或法文,他选了德文;至于拉丁文,赵元任说那是可考可不考的。'19'我们有理由相信德文、法文、拉丁文都是可考可不考的科目,因为当时的胡适还没学过德文、法文和拉丁文。德文和法文是胡适到了康乃尔大学以后才学的,拉丁文则是他在康乃尔大学的时候自己在课外研读的。
第二次庚款留美考试发榜是在7月30日。胡适在将近三十年以后,在《追想胡明复》这篇文章里,回忆了他去看榜的情形:
宣统二年(1910)七月,我到北京考留美官费。那一天,有人来说,发榜了。我坐了人力车去看榜,到史家胡同,天已黑了。我拿了车上的灯,从榜尾倒看上去(因为我自信我考的很不好)。看完了一张榜,没有我的名字,我很失望。看过头上,才知道那一张是“备取”的榜。我再拿灯照读那“正取”的榜,仍是倒读上去。看到我的名字了!仔细一看,却是“胡达”,不是“胡适”。我再看上去,相隔很近,便是我的姓名了。我抽了一口气,放下灯,仍坐原车回去了,心里却想着,“那个胡达不知是谁,几乎害我空高兴一场!”那个胡达便是胡明复。后来我和他和宪生都到康奈尔大学。中国同学见了我们的姓名,总以为胡达、胡适是兄弟,却不知道宪生和他是堂兄弟,我和他却全无亲属的关系。'20'
胡适去参加1910年第二次庚款留美考试,显然是没有抱很大的希望。最好的证据,就是他报名的时候,用的不是胡洪骍,而是胡适。我们在本章“修身进德的焦虑”那一节,就从他在《澄衷中学日记》内页的题字,推断他至少在1906年六七月间,已经开始使用胡适这个名字了。他在《四十自述》里,描述了他二哥如何帮他想出这个名字:
有一天早晨,我请我二哥代我想一个表字。二哥一面洗脸,一面说:“就用‘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适’字,好不好?”我很高兴,就用“适之”二字。后来我发表文字,偶然用胡适作笔名。直到考试留美官费时,我才正式用“胡适”的名字。
根据徐然与张履鳌的《1910年庚款生》一文,第二次庚款留美考试发榜,中选的七十名,备取一百五十名。备取者须留在北京的肄业馆加强培训,然后再于次年放洋。中选的七十名幸运儿,则受命即赴上海准备放洋。这篇发表在《中国留美学生月报》的文章,流露着年轻人留美宿愿得偿,如身在云端的雀跃之情:
礼部、外务部官员的大门为'这七十名幸运儿'敞开,这些要员都各个向他们祝贺。然而,一句:“小伙子们!即刻前往上海,准备在八月十六日启航赴中国教育的圣地(the Chinese Mecca of Education)!”却把他们怔住了,因为这表示在措手不及之下,他们就要充军离开中国,远离自己的父母、朋友、甜心等等。每一个人都带着悲喜交加的心情,坐上轰隆轰隆心不甘情不愿地向前迈进的铁马'火车',离开北京到天津。接着,这些学生就上了船,挨了几个怒涛的侵袭。这群年轻人知道,这只不过是怒涛给我们下马威而已,更多更大的还在后头。
很快地,上海就出现在眼前了。船才靠岸,这七十名乘客的亲友,就兴奋地挤向他们。码头上的卫兵很难维持秩序。'圣经里'古代的巴倍儿塔(Tower of Babel)一定是倒塌了,因此什么样的话都有!亲友冲将过后,下一波,就是挑夫、车夫、裁缝和剃头匠。他们让我们觉得我们就像是凯旋归来的大兵一样。我们的门房很快地就受不了了,因为他们须要替我们收受各种宴席、茶会等等的邀约,忙得他们团团转。
时光是不等人的。很快地八月十六日就到了。不管情愿与否,我们都坐上了小轮船,去接驳那海上之宫。虽然这七十名里,一个逃兵也没有,我们知道他们的心是沉重的。然而,他们各个看起来都欣喜莫名——各个都对着岸上的亲友高呼、摇曳着他们的手帕。'21'
图4 1910年庚款留美学生放洋前在上海所摄。前排中间坐的三位,左为范源濂,中为周自齐,右为唐介臣。立者第二排左一是胡适。(胡适纪念馆授权使用)
他们所搭乘的轮船是美国“太平洋航运公司”(Pacifc Mail Steamship pany)所属的“中国号”(S。S。China)。这七十名幸运儿里的胡适,也写下了他航向“中国教育的圣地”的诗,《去国行》两首:
一
木叶去故枝,游子将远离。故人与昆弟,送我江之湄。执手一为别,惨怆不能辞。从兹万里役,况复十年归!金风正萧瑟,别泪沾客衣。丈夫宜壮别,而我独何为?
二
扣舷一凝睇,一发是中原。扬冠与汝别,征衫有泪痕。高邱岂无女,狰狞百鬼蹲。兰蕙日荒秽,群盗满国门。搴裳渡重海,何地招汝魂!挥泪重致词:祝汝长寿年!'22'
胡适在《去国行》这两首诗里用了好几个典,自不待言。最无病呻吟、为赋新词强说愁的,莫若“金风正萧瑟,别泪沾客衣”这一句。试想八月中天的上海,居然可以把它说成是“秋风”萧瑟的日子!这两首诗所流露出来的戚戚惨惨的心境,与徐然与张履鳌刻画七十名幸运儿,依傍着邮轮的船舷,“欣喜莫名”、“各个都对着岸上的亲友高呼、摇曳着他们的手帕”的描述,是格格不入的对比。诚然,享受公费,穿上新定做的西装,坐豪华邮轮的头等舱,到梦寐以求的美国去留学,没有人不会欣喜若狂的;诚然,欣喜若狂的同时,也有那无以名状的畏惧与彷徨。毫无疑问地,那游子之心,是错综复杂的。“丈夫宜壮别”,固然是一句套语,然而,以胡适当时的爱国情怀来说,赋起诗来,留美仿佛就像是上救国的战场一样。试看那触目惊心的句子:“高邱岂无女,狰狞百鬼蹲;兰蕙日荒秽,群盗满国门。”虽然还没有到“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地步,在他诗人所构思出来的意象之下,仿佛自己是批上了“征衫”、行“万里役”。《去国行》是胡适一生最后一首戚戚惨惨离骚风的爱国诗。
从个人的意义上来说,得以考上庚款留美,是胡适一生中最大的一个转捩点。这是一个绝对戏剧性的变化:从群山僻壤里的绩溪上庄、到上海、到美国。这一段曲折的里程彻底地改变了他的一生。如果没有他母亲望子成龙的决心,含辛茹苦,用最坚定的意志、最大的牺牲,把他送到上海去进新学堂,胡适的一生就完全会是另外一个面貌。那比他大五岁,在辈分上是他的叔叔,而实际上是他童年成长的挚友的胡近仁,就是一个最好的反证。胡适在美国任大使的时候,读了近仁的遗诗以后,写下了这样感叹的话:“亡友堇人先生遗诗三册,海外读毕,颇感觉失望。堇人少年时有才气,可以造就,不幸陷在窄小的环境里,拔不出来,就无所成而死,可惜。”'23'
同样地,如果不是胡适自己的天才,加上他惊人的意志与努力,能够冲破他困顿的环境,考上庚款留美,他的一生可能就是一介上海滩的文人。以他的才华,能在诗文方面造就他的声名,当不成问题。然而,那与他留美归国以后如日中天的天下第一子的显赫,绝对是不可同日而语的。我们看他在梅溪、澄衷、中国公学,以及其WB在家乡或上海认得的同学,那些没有出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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