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像之谜-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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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笑了,她劝娘说:“娘,爹他最近身体不好,天天在家休养,可能觉得闷,想找人来家里帮他解解闷。你想啊,我们家就三个人。外人也不多,花匠和他妻子是一双哑巴。厨娘她是个不爱说话的人。再说了,我们家空房子多,住就住吧,不碍事的。爹让裁缝师傅住在哪里呢?”
“后花厅。”
“那就更不碍事,我们本来就不去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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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影说爹让裁缝师傅住在家人不常去的后花厅不碍事,娘的不满情绪稍稍减了一些。但是,她又讲了另一件事,“你爹也真是的,爱什么不好啊,钓鱼也行,养鸟也好,可他倒好,这些都不爱。就爱裁啊、缝啊、绣啊的,真是投错胎了。”花夫人对于丈夫的爱好,向来颇有微词。不过,当着女儿的面,这样说道丈夫,还是第一次。看来,她今天是真的生气了。一个人要是生真气了,讲起话来也就不管不顾了。
“娘,爹要干什么,就让他干吧,有什么要紧。”花月影的心儿正象春天一样百花齐放。没来由的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没有什么事情让她觉得不妥,一切都让她觉得是很正常的。
“是的呀,你爹要干什么,我当然只能让他干,我也只是讲讲罢了。”花夫人笑了,研判地看着她的爱女。“说说,月儿,什么事这么开心?一张脸海棠花似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很开心。可能是天气让我觉得开心吧。”
“开心就好。今天想干点什么呢?”娘笑咪咪地看着她的美丽可爱的独生女儿。
“我也不知道,读书的时候,好想快点毕业。可是现在,我觉得还是读书时候好。现在都不知道要干些什么才好。”
“我们花家真是奇怪,女孩子不爱针黹女红,一个老爷,却是那样。”
“娘,你又生气。又不是娘的儿子不肯读书上进,专爱女红。爹爱女红,那就让他去爱,又有什么关系。”
“是的哦。”花夫人笑了。但是随即又有点黯然神伤。没有儿子,人丁不旺,是这个家庭唯一的美中不足的地方了。
劝人是难的。就是劝自己的亲娘也不容易。
花家有钱,花家不用说男人,就是女人,也用不着拿针拈线的。可是,花老爷就是喜欢针黹。他亲自描花,亲自刺绣,绣成的花比女人绣的还好。怪事一桩吧。
其实,花老爷不是特例。明朝倒数第二个皇帝朱由校,也就是明熹宗天启皇帝,天性好玩。他一个皇帝,却特别喜欢斧子、锯子、刨子,喜欢做木工活。不光是喜欢,这个皇帝还心灵手巧,做的家具特别精致好看。自己欣赏不算,还常常叫小太监拿到外面去卖钱。
和喜欢当木匠的皇帝比起来,花老爷还不是最怪的。花老爷只是自己动手,自己做来自己欣赏。只是把裁缝请到家里来和他们共同研究裁剪技术罢了,又没有拿自己的绣品、自己做的衣服出去卖钱。
如果花老爷把文朋诗友请到家里来,谈诗论文,那么,花夫人一定非常高兴,会认为是正常的、上台面的行为。
不能怪花夫人,时代的印记。那时的社会,普遍认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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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两个在这儿讲什么呢?嘀嘀咕咕的。”突然一个声音在背后响起,月影和娘都吓了一跳。这个家连下人一共六个人,只有两个是男的,花匠是哑巴,男人的声音不是老爷又有谁?当然他就是月影爹啰。
真是,隔墙尚有耳,背后岂无人。因为正在当着女儿的面说丈夫的不是,月影娘的脸立时红了,这可不是大家闺秀出身的夫人该有的样子哦。
幸好这老头正在生气,没有注意夫人的脸色。他气呼呼地对女儿说:“花月影,为什么那么淘气?”月影吓了一跳,每当爹象学校里的先生一样连名带姓一起喊她的时候,就说明爹已经非常非常生她的气了。
“爹,我怎么了么?”一双无辜的眼睛,黑白分明地看着她爹。
“为什么要对无辜的花芽下毒手!”爹摊开掌心,一茎花芽躺在那里。这个家里,连外人一共六个人,这么无聊的恶作剧,除了月影这个小调皮,还有谁会干呢?所以,爹一下就想到了摧花毒手是谁。
“哈哈哈!……”面对爹的盛怒,月影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哈哈大笑。
“居然还笑!顽劣!”爹更生气了,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是笑爹讲错了;不是毒手;是毒脚。”月影胸有成竹地说。
月影盯着爹的眼睛,她在心里说:这句巧辩,爹听了肯定好笑,一好笑,气就消了。
“月儿,好好跟你爹说话!”娘正式地说。
“爹,是这样的,”月影藏起了笑容,说:“戏文里不是有‘玉簪钩上荼蘼架,金莲蹴损牡丹芽’这样的唱词吗?所以,刚才我走过牡丹园时就调皮了一下下,蹴损了一个牡丹芽而已。下次不敢了。”月影虽然不笑,但是她的心里在笑。她想,被我猜到了,爹看见了那茎嫩芽果然吹胡子瞪眼,好玩。
花老爷听女儿这样说,差点绷不住笑出来。这个女儿!他板着脸说:“人家那是在告诉你行走在花园里,不小心让玉簪钩上了荼蘼架,金莲无意中蹴损了牡丹芽。那是唱出了花园的花繁叶茂,有很好的景致。不是故意去踢坏牡丹芽的。”
“好吧,记住了。”月影装出一副小学生在先生面前一样的神态。
“我走了。你们娘俩继续聊。”月影爹扔了手里的小芽子,走了。
望着爹的背影,月影吐了一下舌尖,对娘说:“爹当我是小孩子呢?好象我听不懂那戏文似的!”
娘笑着摇摇头。说:“你呀!什么时候会长大。我们也走吧。花气太浓了。”
母女俩离开竹亭,踏上花间小径。
空空的竹亭子里仿佛还漾着月影那银铃似的笑语声。
慧眼识珠 ;1
后花厅。两只红木八仙桌并排摆在一起,铺上桌布,算是一张临时的裁缝桌。
一老一小两个裁缝坐着。花老爷站着,他的手里拿着一块料子,天青色的。上面是团花。
“这块料子,我要做件袍子。袍子上的团花要处处完整,不可以有一处不完整。”花老爷对老裁缝说。
老裁缝接过料子,横量竖量,然后给老爷量身,然后半翻着眼睛,算了半晌,然后说:“老爷,这块料子做出来的袍子,团花不可能处处是整的。”
“完全可以。”花老爷笑眯眯地,胸有成竹的。
“老爷,真的不行,料子少了点。不好弄。”
“我说可以,就一定可以。”老爷望着老裁缝,还是笑。
花老爷把裁缝请到家里来,起因就是一件团花袍子。
上个月,花老爷请人做了一件团花袍子。袍子一拿到手,花老爷的脸就刮浆糊了。他问裁缝:“这也叫袍子?”
“怎么了?”裁缝很是不解。他觉得花老爷的话未免有点伤人。
“袍子上有一处团花不完整了,还叫袍子吗!”
裁缝说:“老爷,你的这块料子只能做成这个样子哦。”
花老爷说:“不可能,我算过的,可以做一件象样的袍子。”
裁缝说:“那你下次另请高明吧,不过,我敢说,请谁都一样。”
花老爷转身就走,边走边摇头晃脑地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智也。”
裁缝在背后说:“隔行如隔山。”
花老爷转身,望着裁缝,刚想说,我就能用同样多的料子做成一件团花完整的袍子。但是适时地住了嘴。不能说!他心想。这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一个老爷,怎么能精通裁缝这种末业呢。
于是,花老爷就请了两个裁缝到家里来,他要用不显山露水的办法来指点裁缝,就用同样多的料子做出一件团花完整的袍子,以此来证明自己高明的裁剪术。
几乎所有的人都不愿意衣锦夜行。所以,同理,具有某种才能而不显摆显摆,可能也是人所不能忍受的。
花老爷刚要开口指点老裁缝,要如何如何裁剪,做成的袍子上面的团花才能处处完整,这边,小裁缝开口了。他说:“师傅,我来看看。”他拿过尺寸,仔细算了一下,对老裁缝说:“师傅,可以换个裁法的。团花可以都是整的。”
花老爷眼睛一亮,抢在老裁缝前面对小裁缝说:“你说说看,应该怎么裁?”
小裁缝才说了一半,花老爷就说:“好!好!好!后生可畏。”
原来,小裁缝的裁法和老爷的不谋而合。
“你们看,我早就算出,团花可以处处都是完整的。”花老爷穿着小裁缝做的新袍子给夫人小姐看。
“爹爹,是你教他的吗?”花月影问道。老爷精于裁剪,夫人不以为然,但是月影还是引以为傲的。
“非也,非也,总算见到一个聪明的裁缝了,还是个年轻人,难得呀,难得。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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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这是现代人说的。要是放在今天,小裁缝就是一个服装设计师,是有蛮高的社会地位的。可在那时,花老爷只有连声说“可惜了,可惜了。”
生不逢辰,说的就是小裁缝那样的遭遇。
花老爷自从发现了小裁缝的聪明,他就对这位年轻人发生了兴趣。他每天一有时间就往后花厅跑。和他讨论裁缝技术。
这天,小裁缝正在看一本书,老爷来了,他赶紧想藏起来。老话说,端人碗,受人管。他怕老爷不高兴。
“不要紧,在看什么书啊?”老爷问。脸上并没有任何不快的表情。
“古文观止。老爷。”
“哦,古文观止,好书啊。年轻人,好!”老爷仔细地看小裁缝,看了一眼又一眼。
“老爷,我……。”小裁缝有点局促不安了。
老裁缝帮徒弟说话了:“我让他休息一会,他就看书了。”
花老爷回过神来了,他说:“你们会错意了。我最乐意看到年轻人读书上进。虽说你们的工钱是照人工算的,也不用一天到晚头也不抬地做呀。不要当我是刻薄东家,那样可就是小看我了。”
“你叫什么名字?”老爷问小裁缝。此前,老爷一直叫他小师傅。
“我名江有声。老爷。”
“江河的江?有声是哪两个字?”
“是的,江河的江。有无的有,声音的声。”
“江有声,江有声。好名字。哪里人啊?”
“老爷,我是江苏人。父母都过世了。家里没人了。”江有声猜出老爷问开了头,还会问家庭情况,干脆一齐讲了。
“噢。……;江苏人;江苏好地方。江苏、江西、浙江三个地方出了好多才子,人称三江才子。”老爷头一点一点的。
江有声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笑,心里非常开心。自从家道中落,父母双亡以后,今天是他最开心的日子。
老爷离开后花厅的时候说:“江有声,你要看什么书,对我说,我拿给你。”
“谢谢老爷!”江有声的声音里带有乐音。
老爷不说我借给你,而是说,我拿给你。一个拿字,透露出爱才的老爷把他当自己人一样。江有声有点受宠若惊了。
花老爷象是发现了宝贝,忍不住要向人炫耀一番一样,又把这新的发现讲给他的妻女听。“你们知道吗?江有声识字的”
“谁?”月影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小裁缝,他的名字叫江有声。今天他在看书,不是三字经,是一本古文观止!”
“真的?”月影很惊讶。
“他看得懂吗?”花夫人表示怀疑。
“他能背桃花源记,醉翁亭记,岳阳楼记,滕王阁序等不少文章。我和他还谈了一会诗词呢!一个小裁缝,不一般,不一般。”老爷感叹得不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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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老爷对小裁缝称赞有加,夫人还是不以为然,她说:“哪怕他会背史记,资治通鉴,可惜他只是个小裁缝。”娘的口吻不知怎么的让月影听了不太舒服。她说:“娘,不要这么说么。”
老爷说:“嗯,对了,月儿,你拿几本书给我,我要给江有声看。我说是说了,让他要什么书对我讲,我估计他不好意思开口的。”
花夫人不乐意了。她说:“老爷,你是请人来做衣服呢,还是你在家开私塾呢?”
“夫人,我们要爱才,惜才。不错,他是我们请来做衣服的裁缝,但他也用不着一天做到晚的,对吗?驴马也得歇歇脚呀。”老爷说的时候看看女儿,看看夫人。他的意思很明显,要女儿帮他说话。
月影说:“爹说得对,他晚上也可以看书的。”
老爷见女儿帮他说话了,很高兴。说:“你先随便找几本书来,我现在就拿去给江有声。”
月影说:“我的书可是从不借给任何人看的,爹喜欢他就拿自己的书给他吧。”
娘说:“是呀,你爹是老糊涂了,怎么可以把女儿的书借给人家男子看呢!”
花老爷说:“哦,对,我糊涂了。我到我的书房里找。”
月影的书,本本象是新的一样,上面还有她的藏书章“月影藏书”,怎么可以借给一个青年男子看呢?花老爷当真是喜欢江有声喜欢得不把他当外人了。
一把年纪的花老爷亲自动手在书柜里找了唐诗、宋词、阅微草堂笔记、聊斋志异等几本书,然后立马亲自送到后花厅。江有声和师傅两个人都感激得不得了。江有声感激是当然的。老裁缝的感激是因为有面子,徒弟受到花老爷的青睐,他当师傅的也觉得脸上有光。
“有声,将来有了出息,可不能忘了花老爷啊。我知道你当初跟我学裁缝是不得已。算来,将来你也不会一直做这一行。”师傅叮嘱徒弟。
“师傅,我记住了。不管到了哪一天,我怎么样了,我都不会忘记师傅和花老爷的。”
“记住老爷就行了。我这个师傅也没有能教你什么。”
江有声一听惶恐了,忙说:“师傅,我……。”他为当着师傅的面逞了一下能而不安。
“有声,我不是那个意思。”老裁缝明白徒弟想说什么,赶紧解释:“徒弟比师傅高明,师傅脸上也有光彩啊,俗话说名师出高徒么。”老裁缝大概意识到自诩为名师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两声。“还有你们识字人说什么青、什么蓝的?”
“师傅,你是说青出于蓝胜于蓝吧?其实,书本上本来说的是,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意思是一样的。”
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