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语花开-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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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王进贤与多福一起招进清思殿后殿,屏退左右宫女,韦蕴才问道,“雁门关昨天晚上的军报是什么事情,打听出来了吗?”
“回娘娘的话,听说是林将军到现在还没找到北邦的军队,咱们雁门关的粮草告急了,昨天晚上的军报是请求支援。”
“昨晚夜朝的大人们是怎么说的?”韦蕴心里一紧,追问道。
“奴才站得远,没听真切。后来听说,皇上让户部尚书这两日拟个对策。”
韦蕴一听,心里敲起了鼓。从来军粮都是即刻发送的,怎么这次却让户部拟对策。这一耽搁,可就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了。皇上的心里,是不是有了其他的想法?若是为此耽搁了粮草的行程,父亲和哥哥那里是否能支撑得住呢?最怕是战事已经打了一年,边境被围困的问题丝毫没有解决,还不断地索要军粮,皇上会不会借此找个由头,问罪于父亲和哥哥呢?
“皇上早朝结束,单独召见谁了?”韦蕴问道。
“回娘娘的话,召见的是北邦派来的使节。此刻正在麟德殿前殿呢。”
“去了麟德殿?”听说北邦使臣在麟德殿被召见,韦蕴决定找个机会,点醒他这个糊涂皇帝,透露给他北邦副使的真实身份。
韦蕴沉思片刻,说道,“退下吧。以后,往麟德殿去,别太扎眼。”
“娘娘放心,奴才知道。”清思殿执事太监王进贤在旁回道。
晚膳过后,玺正果然如约而至。
他刚踏进清思殿,就阴着一张脸,冷冷的说道:“惠妃关心的事,是越来越多了!"
韦蕴心中暗笑,看来今天让多福送去的兵书已经触动了玺正。若不是他好奇心使然,这个时候,怕他早就去找温柔乡了,哪里会来她这里呢。
“臣妾是遵皇上的口谕,替皇上分忧。”韦蕴跪在地上辩白。
玺正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分忧,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难得你想出分忧的借口!想见朕,何必绕出这些花样?”边笑边伸手拉起韦蕴。
韦蕴吃了一惊,再看看玺正的眼神,就有些明白了。清思殿毕竟人多眼杂,她打探雁门关的战事,虽然是人之常情,却也触犯了后宫不得干政的明令。皇上此刻正是在帮她打马虎眼。
做戏?她也很擅长。
起身往玺正怀里一钻,带着娇媚说道:“被皇上猜到了!那皇上饶了臣妾吧?”
玺正笑望着她,突然横腰搂起韦蕴,直往寝殿而去,边走边耳语戏谑道;“朕可饶不了你。”可耳语声音之大,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刚避开众人的眼睛,玺正就放下了怀中的韦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寝殿,玺正坐在床榻之上,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戏谑,又恢复成了那个严肃的皇帝陛下。
“你果真有破雁门关之围的良策?”
今天看到韦蕴送来的兵书,玺正就猜到这个女人又起了心思。昨天夜里从她那里出来的时候,她知道是雁门关的军报,今天要是没有什么动静,倒真不像是林秉义的亲生女儿了。玺正也知道皇太后在他身边为她安排了传消息的眼线,可她眼巴巴的打发专门刺探消息的多福来送书,算是光明磊落的向他示好。玺正怎有不配合的道理呢。
“臣妾也是因为一个人,突然想起的破围之策。” 韦蕴立在一旁回道。
“谁?”
“北邦副使。”
“你知道他是谁吗?”玺正笑道。
“北邦的四王子。”
“惠妃消息果然最是灵通!”玺正暗讽道。
韦蕴早就从父亲那儿探得消息,这话她自然不会对玺正讲。
“臣妾未入宫前,在威远将军府上避暑,听威远将军父子谈论过北邦的诸位王子,对王子们的事情略有耳闻。臣妾听多福说起这位副使的容貌举止,再听闻正使对他也甚为恭敬,所以猜测他就是领兵围困雁门关的主帅四特勤。他敢用假名来长安,必是笃定了圣上行事磊落,不会斩杀来使。”
“哼,是笃定了朕糊涂。”玺正自嘲的笑笑。
“臣妾以为皇上早有此意。”
“看来惠妃定有高见。” 玺正一时感了兴趣,追问道:“说来听听。”
韦蕴微笑着回道:“皇上知道他此次是为探听虚实而来,所以隐而未发。真亦假时假亦真,长安繁华如故,谁能看出朝廷的焦虑。他探不出真假虚实也就不敢贸然出兵。”
玺正忍不住轻拍了一下手,对韦蕴表示赞许。
韦蕴接着说道:“容臣妾直言,对于必勤格特勤,皇上也是有些惺惺相惜。”
玺正微笑着点点头,算是承认。
韦蕴见玺正心情好转,笑道:“他敢两军对峙之时出现在长安,以身犯险,必定是个有勇有谋之人,这样的人,此刻来长安,一定是安排好了军务才敢来。几万军队消失在关外,蓄势待发,一定是被他藏在一处他认为极安全的地方。臣妾心中思量,想来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策。”
玺正一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韦蕴瞧,就在刚刚的一瞬间,他突然很喜欢眼前这个聪颖的女人。
韦蕴也觉察出气氛的诡异,她深知天威难测,唯恐玺正不悦,不觉绷紧身子,微微低头。
见韦蕴如此紧张,玺正心里不由叹了口气。
“这个朕知道,林将军在奏折中有陈。说说破围之计。”
“屯军一年多,固然击退了一些敌军,却都是小股部队,实为障眼法。真正的大军正在雁门关外不远处,只等必勤格发兵了。若是在必勤格之前出其不意,攻其主力。可破其军,灭其威,乱其心。”韦蕴接着说道:“威远将军就是暂时找不到敌军主力才一时陷入僵局。昔日臣妾在威远将军府中读过一些兵家旧法,与今日雁门之围倒有几分相似。”
“如此说来,惠妃还是一位女中豪杰,不仅能文,也能武。看来朕的威远将军谋略还不及惠妃你啊?”玺正半是认真半是戏谑道。
“威远将军乃大智大勇之人,妾一届女流,岂能与威远将军相提并论。林家三代忠良,对天家忠心不二,此次雁门被围,威远将军一定是疲于应战,所以才未能想到。”韦蕴恭恭敬敬的回禀道。
玺正笑笑,心想终究是亲生女儿,始终不忘父兄。今日何不做个顺水人情,一来让惠妃念着自己的知遇之恩,二来正巧昨夜军报传来也该借此机会鼓舞前方士气。
于是,玺正笑道:“明日朕就下旨,派人犒劳将军与三军。再将兵书转交老将军,如何?”
韦蕴果然面带感动,深深福了两福。
“皇上圣明。前方战士定会英勇杀敌,报效国家。”
对于韦蕴的恭维,玺正不置可否的笑笑。
“什么时辰了?”玺正问道。
“回圣上刚过亥时。”
玺正站起身,伸伸懒腰道:“时辰不早了,惠妃歇了吧!”说着,起身往清思殿前殿走去。
江胜见皇上从寝殿走出来,一面招呼小太监拿来披风,一面偷偷向韦蕴递眼色。
只见韦蕴低头含羞、将语未语,立在门边无所适从。她何尝不想趁此机会挽留皇上,扭转她和玺正之间一直以来的尴尬气氛,可是皇上都说要走,难道还不顾脸面的要求侍寝?
正在犹犹豫豫之时,只见玺正已系好披风,正要出殿而去。
“皇上……”韦蕴一时情急,声音不由提高了半度。
玺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仿佛含着些期待,“什么事惠妃?”
韦蕴下意识的摇摇头,顺口说道,“臣妾恭送皇上。”
不知为何,玺正心里忽然有些失落。她怕他,害怕拥有权力的他,小心翼翼的回话,深怕一个不小心,惹怒他,从而迁怒于她的家人。
可是自己有过那样的昏聩不堪吗?
伴君如伴虎。是谁说的?让他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
“夜深了,惠妃早点歇了吧。朕还有军务要处理。”
淡淡的解释,只因怕她感到委屈。玺正想,自己终不是铁石心肠的无情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恩宠
次日晚膳前,多福就从麟德殿探听回消息,皇上昨天连夜召见了户部尚书,特谕军需粮草以后不必再另行讨论,直接调拨。又着令封地在并州的晋王从封地出发运送粮草至雁门关前线,全力支援战事。
此时,距离韦蕴入宫不过月余,皇帝就这般的维护林家父子,外臣都以为是惠妃床榻之功,却不知道这惠妃与皇帝不过是一席话的交道。
被维护的不仅仅只有林家父子,那天清思殿中韦蕴跪在自己脚边言辞恳恳的论及皇嗣的时候,玺正就已经决定让天真无邪的蓝宝林生下自己的子嗣。太医院悄悄地为蓝宝林换了保胎的药方,凝云阁也不动声色的添加了伺候的宫女、奶娘。皇子在宁儿的肚子里越长越结实,一天天慢慢变大,连玺正也被这生命成长的力量所感动,暗自庆幸当初听了韦蕴的谏言。
每一次战报传来,不论输赢,玺正都会想起清思殿那个有些铮铮硬骨的韦惠妃。他总会找个由头去清思殿小坐片刻。韦蕴泡得一手好茶,尤其是她调配的安神茶,有清心静神的妙用,寥寥数语,一杯清茶,玺正心中的烦闷也会得到片刻纾解。有时候,一个小小的胜利,玺正都会亲自去清思殿告诉韦蕴。两个人,一个担心江山,一个担心父兄,彼此分享由此带来的相同的欣喜和焦虑,也算是一种相互陪伴与慰藉。
整个后宫都知道,韦惠妃是皇上眼里的红人,整个后宫也知道,皇上的宠爱源自她边关杀敌的生父。说到底,不是因为林大人杀敌拼命,而是因为他手中二十万的兵力让皇上忌惮。这其中的利害关系,韦蕴自然明白,所以,她一直安分守己的做韦惠妃。皇帝来时,笑意盈盈,殷勤周旋。皇帝走时,款款相送,落落大方。多福说,皇上常常整夜灯火通明的处理军务。所以,皇帝来清思殿坐着说两句话,都是恩宠的一种。对此,韦蕴很知足。
近半年的血雨腥风,终于换来边境的和平。威远将军力克北邦五万大军,重创草原铁骑。雁门关外又一次恢复了往昔的平静。近几年内,北邦都不会有国力再行战事。听说必勤格回国后遭到了巨大的排挤,已经淡出王子们的权利争夺,一心沉醉于汉学,研究起了艰深的学问。玺正在谈笑间时常流露出一种深深的骄傲,也许文化上的取胜远远比一次武力的取胜更为让人振奋。不知是出于炫耀,还是纯粹的惺惺相惜,玺正竟在两国收兵后不久派人给必勤格送去大批书籍。
清思殿院子中的槐树最先感受到了秋天的来临,一阵风吹过,扑簌扑簌的往下坠落,在寂静的院子里发出沙沙的声响。
雁门关的战事结束了,韦蕴想,皇上怕是再也不会来清思殿看望她了。
看着庭院里一阵风吹过时飘零的秋叶,韦蕴对身后随侍的执事太监王进贤吩咐道:“让多福回来当差吧,别再往麟德殿那边去了。皇上再看见他,会不高兴的。”
“奴才遵命。”王进贤低着头承应。
韦蕴看着漫天飘落的秋叶,她很清楚能够打探皇帝的动向,不是因为她得宠,而是皇太后为她铺平的道路。可是,这恩宠总有用尽的一日,雁门关战事结束了,这恩宠也就没有什么理由再让她承应下去。
在长久的等待中,韦蕴终于听到了班师回朝的消息。只是,现如今,父亲却没有资格来见见亲生女儿,身份成了不能相见的阻碍。
做了皇妃,享受着别人没能享受的荣华富贵,也就必须忍受别人不必忍受的骨肉分离。世间种种,终是有得有失。进了宫的女人,她就不再仅仅是她自己,她的身后还有她的家族。爱,不过是借口,皇权才是后宫争宠的动力。韦蕴不求皇帝的宠爱,只求身在宫禁,确保她身后的两个家族平安。
凯旋的庆典,威武的勇士,整个安远门外飘荡着英气与豪气。远处官道上尘土飞扬、旌旗飘展。玺正一身戎服站在安远门城楼上。金色的朝阳映在他满身金龙上,反射出一个帝国欣欣向荣的喜悦。威远将军和他的兵马近了,带回了帝国最远处的声威。
庆功宴,三道恩旨。
老将军满面红光,激动的望着君王。几十年军旅生涯,为国捐躯的哥哥、侄儿、外甥,终于得到了姗姗来迟的表彰。
玺正满面春风的笑道:“老将军,此番出击北邦,不仅解了雁门之围,还将北邦主力军队击退到草原深处,使得边疆十年之内无战事之忧。有什么要求,老将军尽管讲来,朕一定办到!”
林秉义起身跪倒在地:“为国尽忠是林家的荣耀,已是皇恩浩荡,臣实不敢再有什么要求。也想不出什么圣眷未及的事情。”
玺正笑着点点头:“老将军过谦了,朕明日麟德殿单独赐宴老将军,共叙君臣情谊。”
因为雁门大捷,宫内这几日一直荡漾着喜悦。帝王的心情就是整个后宫的心情,也是整个帝国的心情。而她的心情,除了喜悦,还有一点忧虑。
父亲被封为雁门郡公,赐实邑三百。哥哥官进两级,接手雁门防务。故去的伯父、堂哥都被一一追封。她是荣耀的,虽然她已不再姓林。高官世爵,兵马在握的生父,是她身后强有力的支撑。但是,功高盖主的猜忌陷害,在历朝历代还少见吗?
待韦蕴接到皇上口谕,要在麟德殿召见她,便换过衣衫,乘着软轿,带着侍从急忙往麟德殿赶去。
崔忠见惠妃软轿已过宫门,便飞快的跑来打轿帘,一面请安一面引着韦蕴往前殿走去。
“皇上召我有什么事?”韦蕴边走边问。
“回娘娘的话,奴才不知道。”崔忠小心的回道。
韦蕴笑笑,心里却在揣测雁门关大捷之后,皇上还会因何召见她。
“清思殿惠妃到。”
小太监一传,麟德殿偏殿的门便被打开了,只见玺正端坐在长长的膳桌后面,而一侧则是自己年迈的老父。韦蕴眼圈不由一红,“爹”字刚叫出口,又咽了回去。
“清思殿惠妃给皇上请安。”韦蕴款款说道。
“起来吧。”
玺正满目怜爱地看着韦蕴,说着竟起身上前扶她起来。
这一幕郎情妾意正是玺正送给林秉义的安慰。
林秉义颤颤巍巍刚要跪下给韦蕴请安,玺正忙说道:“老将军不必!”
韦蕴快步上前扶住老父。林秉义拉着女儿的手臂,仔仔细细的瞧了又瞧,眼圈渐渐泛红。
玺正装作没看见,低头微笑。江胜则在旁轻轻咳嗽,提醒他们父女皇上还在旁边坐着,林秉义这才慌忙放开女儿。
玺正笑道:“给惠妃赐座。”
小太监赶忙在玺正右边又设一座。
“朕昨天问老将军有什么要求,老将军只谢皇恩。朕就想,老将军不是没有愿望,而是碍于规矩。规矩定下来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