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记百味-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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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姊说味道很好,于是要她送点过来。应该是好吃的,只是我毫无来由地想到娘家的院子很潮湿,旁边的坟场又闪过脑中,虽然是香菇,还是拼命搓洗到难吃的地步。
其实,仔细想想,市面贩卖的香菇是哪里栽植的?谁也无法猜测,我们家院子虽然有猫出没,但是不肮脏,既是露天栽植,应该也无农药。
我每天吃着舞茸菇饭或奶油炒舞茸菇,同时深深感到,我们太无条件信赖市面贩售的食物了。
38
我觉得小学时体验的种种不合理事情中,最大的一件,就是吃营养午餐时有人不小心打翻牛奶瓶,老师不知是看了道德课本还是其他书籍,想出一个策略:打翻牛奶的话,除了自己当场报告并赔罪外,还要当众以口就盘,喝一口洒在餐盘里的牛奶。
如果只是要教导我们爱物惜物,不必叫我们喝打翻的牛奶,只要彻底让我们了解牛奶从产地运送到这里的过程与手续就好,万一真的有人讨厌牛奶而故意打翻,好好告诉他这样做不对,然后把他的牛奶让给喜欢喝牛奶的人就好,明明有许多方法,却非要把“惩罚”带进吃饭的时间里,我当时就很不以为然,现在也是。
而且,我发现打翻牛奶的情况每次都不同。在嬉闹中打翻固然不好,但有时候是被别人的袖子扫到,有时候是真的不小心没拿稳,却要那些小孩“在大家面前以口就盘,只喝一口”,不是很奇怪吗?
我最讨厌老师表情凝重地说“因为大家对牛奶太粗鲁,所以,老师决定……”时的气氛。大家又不是比赛喝牛奶,也不是故意洒到餐盘里,只是不小心打翻而已。
因为直到今天,我还记得这个教育失败的例子,所以,无法不希望老师现在也觉得“那是个失败的教育”。但愿如此。
39
到朋友家去玩,他请我吃海菠萝的肚脐。
海菠萝身上软软的部分被削掉,只留下好吃的部分,美味极了。其实,海菠萝并没有肚脐,那应该是它的头,渔夫把这椭圆形的部分命名为肚脐,感觉真棒。
我和那家人一起享用了海菠萝肚脐、装在大盘子里的秋刀鱼和鲣鱼生鱼片、肋排、中式色拉、炖茄子。好吃、热闹、快乐。
想到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请客方式,莫名欢喜起来。煮完这一大桌菜的女主人随后也快乐入座。不是最后累得筋疲力尽、坐在几乎不剩什么菜肴的桌前,而是和大家坐在一起,随自己高兴吃即使凉了也一样好吃的东西,而且是日本菜,感觉好好。
他们家有一只大狗,不能上桌吃东西,但是一直在旁虎视眈眈。坐在可能给它东西吃的人旁边,凝视那人手的动静。
我们家不久以前,也有一只那样的大狗,好怀念那种压力。
我有了宝宝,忙不过来时,那只大狗总是淌着口水,把下巴挂在我的膝盖上,磨蹭着要东西吃,我都在想:“啊,照顾宝宝好累,让我休息一下吧。”衣服的膝盖那儿总是沾满口水,有时擦得好累。
我的狗死了,当别人家的狗以完全相同的感觉在精神上和距离上施压,连鼻子喷出的热气感受也一样时,我和外子都非常怀念,心想只要一次也好,能再喂东西给那只狗吃。
我心爱的狗快要死前常常吐血,我舍不得丢掉沾着带血口水的长裤,一直留着。随便怎样都好,只希望它的头再靠在我膝上一次。
生物寿终而死,不一定是悲剧。那是自然的事情,回忆永远温暖人心。在这趟人生中能遇到它,绝对比没有遇到它好。
虽然如此,我还是难过不已,好像再抚摸一次我家的狗。平静日子都忘记了它,一旦身在也有大狗的人家中,感触的记忆便缓缓苏醒。抚摸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我没有给那只狗吃生鱼片或海菠萝肚脐,但避开大口咀嚼肋排的众人眼光,吐出口中的肉块,喂给那只狗。我把手掌伸入狗的口中,它舔个精光,我高兴不已。
“很少有这么喜欢狗的人来,真好!”他们家女儿抱着狗,在地板上翻滚。将来有一天,女孩也会和那只狗离别,一样会感到:“能够遇到你一起生活,真好。”我希望在那天以前,即使有非常难缠、郁闷的事情,或者衣服被狗毛和口水弄脏了,她也要好好抚摸拥抱它。
40
我买了《修道院的食谱》(Cours de Cuisine)。
老早就注意这本书了,昨天在我很喜欢的银座松坂屋地下二楼的复合精品店里看到,心想绝对要买,于是买了。只要是现代女性,买下任何一本那里的书,都是不会浪费时间的绝佳选择。
这本书里面有500多道食谱。1955年出版,是布列塔尼修道院的修女们倾其所有烹饪知识而写的书。日文译者猪本典子在旧金山朋友家里看到这本书以后,执著追到版权所有者,终于得以在日本出版。
这真是一件很棒的事。
按照一般的做法,会选取其中适合日本人的食谱,附上图片出版。出版社的人为了销售,也会这么建议。但是猪本不愿意这么做。我想,完整传承文化,就该是这样吧。这个乍看无用也难理解的部分,正是这本书能在各个家庭长久生存的秘诀。
照片只有几张,其他都是忠实完整再现的食谱。光靠这一本书,就可以了解法国菜是怎么回事,只要有这本书,即使没有进口的法国食材,也能做出法国的家常菜。
猪本明白这本书的价值,是因为在巴黎生活了十年之故。法国味道已经融入她体内。我感谢她原原本本出版的果断睿智。
这是精彩的书与精彩想法的邂逅。
我虽然数度旅游巴黎和法国的乡下小镇,现在才觉得,我的生命中真正融入了法国味道。
不觉想再买一本送给布列塔尼出生的年长朋友。他一定很怀念吧。
41
我和前男友的父亲实叔之间,真的有许多系绊。
憎恨、敬爱、家人的心情和担忧他疾病的心情,我全都感受过。
实叔独自在山林小屋中去世,因为他想一个人在山林小屋中离世,应该没有遗憾吧。
我们常在那个山林小屋聚餐。大家常常聚在那里,一起享用实婶和暗恋实叔的邻居太太做的煎饺、可乐饼、日式煎蛋、烤鸡、火锅等家常食物。
因为有油炸锅,我和朋友还有他们家人把肉和洋葱串在一起,浸在油锅里炸来吃。
想起那时大家一起炸的肉串,便浮现出与在其他名店享用时不相上下的幸福滋味。最重要的是,一家人的盈盈笑容。实叔满脸是笑,串着肉串和洋葱。我们也帮忙串,就在眼前炸得酥脆,大快朵颐。
最先发现实叔过世的是他女儿。
她哭着打电话说:“在其他人来以前,我怎么办?我爸就死在眼前。”不过,她把父亲的嘴角擦干净后,不觉亲了一下他的脸颊。
我当时很震惊,却哭不出来,直到两个星期后的一个下午,看见实叔做的活动雕塑在天花板上优雅美丽地晃动时,再也忍耐不住,哭了出来,还打电话给葬礼结束后终能平静一下的他们家人。和前男友分手时有些纠纷,他们家和我之间,当然有一些复杂的情结。但在他们接起电话和我一起痛哭后,那些隔阂也消失了。
通常,我不会只为了要哭而打电话给遗族。因为会给别人造成困扰,别人也不喜欢这样吧。可是,我那时毫不犹豫,就是打电话过去哭,没有其他的情绪和顾虑,那种感觉也正好与对方想通。他们家人轮流接电话,虽都讶异我哭得这么伤心,但也跟着我一起哭。
我不觉想,这是在天国的实叔策划的吗?
他在我生日的隔天过世,他们家人把他给我的最后邮件转寄过来。
“生日快乐,小不点怎么样了?我在山上。”
想到他写信的时候还活着,又忍不住难过。
虽然回信他也收不到,但我还是试着回信。
“虽然长期为疾病所苦,但总是笑脸迎人,给我许多快乐的回忆,谢谢你,实叔,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你。”
我想,他一定会收到。
一想起最喜欢仰望天空看着老鹰的实叔时,总是不可思议地看到老鹰从山上飞翔而下。每一回我都感到好幸福,想起一起吃过的种种美食。回忆不死。我如果到了那个世界,一定能再度和他一起吃饭。所以说,人生的每一件事情都不无意义。
42
松见坂哪里有家生意兴隆、营业到深夜的西餐厅。
那里的东西都很好吃,让人好奇这种时间怎么还会有这样好吃的东西?对我们这样四十多岁的夫妻而言,这家店的味道是美食的原点。奶油、牛油、胡椒、大量的肉、贝类、鱼。
欧巴桑、欧吉桑、年轻人、同业和附近的人都来。有特别关系的人和饕客在这里都能得到满足。食物量也按照点菜情况调节。服务小姐动作利落,笑容可掬、心思机灵。老板娘肥胖沉稳,面容和蔼。老板掌厨,潇洒挥动平底锅。对老顾客特别亲切,新客人也觉得舒服。
我们夫妻大口品尝肥腴的炒芦笋(浇上绝品的奶油酱汁)、蟹肉可乐饼、奶油焗虾、鸡肉饭和招牌汤(蛤蜊番茄奶油味)。好吃得令人怀念不已。
即使没来吃的日子,想到半夜三更时这里依旧灯火通明,让人心里也突然温暖起来。店里嘈杂和有绝对说不上是现代风格的感觉,但能感到一种怀念的气氛。虽然觉得这样的餐馆值得表扬,但是客人经年络绎不绝,肯定是早已得到表扬了。
43
我在台湾喝到了震撼十足的药膳汤。
大家都有点感冒的征兆,喉咙痛、流鼻水,看着旅游指南上黑溜溜的药膳鸡汤,心想,这热腾腾的东西不错嘛。
我和其他几位旅行团团员以前吃过类似的药膳火锅,一次是羊肉炉,另一次是当归乌骨鸡,营养满分,也非常好吃。
看着照片,外表就和那些药膳汤一样,心想应该也一样吧。若能治好感冒,不是更好?于是兴冲冲地前往那家店。
店里灯光耀眼,隔成一个个小房间,菜单上只有药膳汤。
店家先拿日文版的功效说明书给我们看。这个汤基本上是空腹时喝三碗,可以促进新陈代谢,对糖尿病也好,还能减肥。用五十多种中药熬煮而成。说明书也写着身体不舒服的人喝了会感到倦怠,这是身体好转的反应,没有问题。还写着一切功效都是因为汤中的成分发挥效用,完全没有添加酒类。
但是!
端上桌的东西外表看似鲜美的鸡汤,味道却像酒精度有四十度以上的蛇酒。又苦、又呛,越凉越难喝,实在无法下咽。
我们想喝瓶酒,店家说没有,也没有其他酒类,想用酒来过滤食道也不可能,大家心情更惨淡。
少得可怜的烫青菜终于上桌,安心只是一瞬间,因为蘸酱是腌泡大蒜好几天的超级蒜味酱油。浅尝一口,就知道自己变成了蒜头炸弹。
汤锅以外唯一的食物,是煮得过烂的麻油面线。
不知怎的,大家渐渐兴奋起来,咯咯笑着。
仔细一看,邻桌的陌生人也在咯咯大笑。看来是酒精的成分让人亢奋。我确信汤里绝对有加酒。
突然,坐在对面的朋友流出鼻血。店员看到,还笑嘻嘻地点头,虽然可怕,但好像很常见。
上厕所时,看到有个写着“呕吐槽”的台子,难怪。就连本地人大口喝下后也无法消化。
那天晚上,我们各自遭到流鼻血、头痛和严重腹泻的袭击。只有没感冒的年轻男人和那个嫌味道太重、只喝一碗的中年人没事。
回日本一个星期了,还有人腹泻、头痛,或者轻度发烧,甚至偶尔流鼻血。大家互相安慰:“这些症状结束后,身体一定完全净化了……”想到有人日常饮用那种东西化为精力,想到他们身体的强悍,竟有一种真实的感动。
那确实有惊人的效果,只是太强了。
体验过太晚的脚底按摩和针灸,大家一致的印象是,冲击都没那锅汤那么强烈。感受那汤像给身体源源灌进强大的能量,在身体里面流窜,胡乱治疗。
不是日本人习惯的细腻治疗。
我不知不觉认真思考起国民性来。
44
大家都有点感冒,说话夹着咳嗽。帮佣M说:“我帮你们做巴西的感冒药吧。”我和阳子深感兴趣地等待。
M年轻时在巴西经营农场,小感冒时喝点那个东西就会好,感觉快要感冒时就喝。
把蒜头切碎,加入柠檬、盐巴和热开水,虽然有呛鼻的蒜味,但还是比较好喝的。大蒜的后劲没有想象的强,味道也不重。身体变得暖和,精神仿佛恢复了。
只有小不点说:“好难喝。”不肯喝。其他人都觉得好喝得想再来一杯。或许是她特地为我们做的心意愉悦了我们。实际上感冒也好了。
不止是因为民俗疗法有效,很大的原因是,M那像是妈妈味道的东西温暖了我们。
我并不否认西药。如果没有西药,我那身体孱弱的母亲恐怕已经不在世上。当用则用,才能蒙受药物的绝佳恩惠。不过,那也需要有温暖递送过来的手和能够信赖的判断。
我家附近有一位用药量惊人的医生。
去他那里看病,回来时直接去药局,买处方笺上多达十种类的强效药物,全部在餐后服用。呕吐就吃止吐药,咳嗽就吃止咳药,过敏则加止痒药,还有胃药、散热剂、抗生素。医生说他那里人手不够,不能打点滴。因为药有效(能吃完那些,不知多有效啊),那家医院总是人满为患,但我总认为那里没有医生,只有胡乱开处方和使用大量药物的人。
如果我多一点感情,采取彻底沟通的战术,可以打动医生的心吗?还是因为彼此本就无缘,不留下任何关系而去,对彼此都好?这些事总是让我有点烦恼,因为同样是人,他想让眼前的病人轻松愉快、想治愈病人的心情,并无一丝虚假。
只是,一想到可以把自己的宝贵生命交给他吗?即使只是短暂的一刻,脚步也不自觉背向那家医院。
我怎么也无法认为,那强硬叮咛“还要回诊一次,后天一定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