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已铭心-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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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晓君将他们引向卡座,路过高添添那桌,她停了下来,喊了一声:“添添。”
高添添不知低头在琢磨些什么,再次听到方晓君的声音有些吃惊,身子不由轻颤了一下。
“什么——”她转头,看见她身后还跟着三个男人,打头的一个还是个光头,她心里疑云更重了。
“哎,原来是嫂子啊——”光头咧嘴笑,“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
“……”高添添盯着光头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慢慢站了起来,向方晓君投去求救的眼神。
“这周坤。”方晓君会意地接话,“剃了个光头,不好认了吧。我刚才也差点认不出来。”
高添添恍然,笑了笑,“坤哥,好久没见了。”
“是啊是啊。”周坤伸了伸脖子,“昨天跟皓哥吃饭的时候还说起嫂子你呢。”
“这样啊……”
方晓君左右看着两人,横竖不像有话聊的样子,她插嘴说:“那,我们先过去了。”
周坤松垮了肩膀,瞧了一眼卡座里衣冠楚楚的几个人,说:“那嫂子你们继续玩,我们先过去了。”
“嗯。”高添添点点头。
等人走远了,梁琪拉了拉高添添的胳膊,朝周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那人是谁?”
高添添低着头,小声说:“他朋友。”
梁琪啊了一声,表示没听清。高添添深吸一口气,重复了一遍。
“哦——”梁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起来像个包工头什么的。”
“……”
高添添胸口闷了一口气,堵得说不出话。
那边,方晓君陪周坤三人喝了几杯后便回了吧台。
三个男人都常年驻扎在工地,过着跟和尚无二的生活,几杯酒下肚,看着舞池里扭动腰肢的莺莺燕燕,肚皮以下不觉有些燥热。
周坤尚还好,那两个年轻的已经蠢蠢欲动,他挥了挥手说:“你们爱去哪玩就去哪玩吧。但是这是我哥们的地方,有两点你们都给我记住了——”
两个年轻的立马换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一,别在这里乱搞。二,不许跟那些服务员乱搞。”
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跟往常从周坤那接任务似的,异口同声说:“懂了。”
两人走后,一长条沙发上只剩周坤一人。他对着那群摇摆的男男女女自斟自饮,喝得双颊烧热,一腔感概也跟着上涌。
刚才那两个小子毕竟还跟他差几岁,经历也相距甚远,聊得大多是工地上的事。陈景皓不在,连跟他车大炮的人都没有,不由愈发怀念当年三人行的日子——皓子、凯子还有他周大胖子。
这么瞎感概着,酒意都化成尿意,他站起来,边挠着肚皮边往厕所走。
周坤喝得有些晕乎,幸好这酒吧他以前来多了,闭着眼也能找得到地。
周坤放了个水后,在洗手池掬起水抹了把脸,人跟着清醒了几分。镜子中那颗光头在灯光下泛着光,那人双颊酡红,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醉酒的花和尚。
花和尚这绰号还是杨凯先叫起的。周坤忍不住暗戳戳地想:说不定到了这个年纪,那只瘦猴的啤酒肚比我的还大呢。周坤自个儿平衡了心理,不由吹了声口哨。
周坤甩了甩手上的水往外走。男厕门出来是个工具房,房门前站了一男一女,都穿着制服。周坤只看了一眼,便与他们擦肩而过。
只是,他没走几步就停下来了。
他听到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
“田遥,帮我顶一下,我出去抽根烟。”
甚至可以说,他只听到了两个字。
田遥。
那个男人飞快从他身边走过,直直往后门走去。
周坤转回身,田遥刚好看过来。
周坤逼近两步,“田遥?”他死死盯着她,“你真是田遥?”
田遥嘴巴微微张了张,没有说话。她微蹙的眉头、疑惑的眼神,分明在说:你是谁。
“你不记得我不要紧。”周坤冷笑,“你还记得杨凯吧,啊——杨凯,凯子,瘦猴——记得是谁吗——”
田遥双眼瞬间瞠圆,像是突然受了惊吓,人也不由往后倾了倾。
周坤很满意她的反应,表情狰狞的脸上,笑容诡异得让人心惊。
“怎么,不记得了吗?要不要我再给你点提示,啊——”看到田遥想后退,周坤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五年前,元旦的时候——”
“周坤!”田遥牙齿打了个寒战,“你是、你是周坤。”
“不错啊,你还记得我。”周坤舔了舔牙,“坐五年牢居然还没把你给坐傻了。”
田遥咬着下唇,“……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有个客人模样的男人钻进厕所,路过时奇怪地看了他们一眼。
周坤警觉地放开她,说:“换个地方说话。”
田遥揉着被他抓疼的胳膊,垂眼道:“我还要去干活——”
周坤压低声,说:“你要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坐过牢的话,你就去啊——”
话毕,周坤阴笑着,径自往后门走去。他走到门边,停下回头。看见田遥耷拉着脑袋,赴死般地走来,周坤心头腾起一种异样的快/感。
张驰在后门外抽烟,周坤看也不看他,直接越过他往巷子口走去。田遥亦步亦趋地跟着,连张驰叫她一声也恍若未闻。
周坤确认出了那个人的听觉范围,才停下脚步。
这里,离巷子口很近,借着往来车辆的灯光能辨认对方的表情。
“几时出来的?”周坤双手揣裤兜里,语气硬得跟审讯一样。
“三月时候。”田遥不敢看他,稍微别开眼睛。
“三月……”周坤抬头瞄了一眼屋角,“有大半年了呵。”他顿了顿,“去看过凯子了吗?”
“我……”她声音很低,“我不知道、不知道他……在哪里。”
不知道他葬在哪里。田遥心头没来由地发酸。
周坤厉声说:“就算知道,你也没资格去看他!”
有人打着电话从巷子口走过,田遥低着头,周坤瞪着她,两人兜着满腹心事,并没多留意。
来往车流的声音仿若很遥远。
“对不起……”
“对不起?”周坤像听到笑话一般,“说‘对不起’有用?你他妈的说对不起,凯子就能活过来——?!我他妈的就不明白,当年为什么死得不是你——?!”
“我操——!”周坤发出雷鸣般的低吼,“你就他妈一扫把星!凯子碰见你就没好事过——!”
地上不知谁丢的一个可乐易拉罐,被周坤一脚踢飞出巷口。
田遥深深低着头,两手死命捏着手指。
她不说话,她不敢说话,也不能说话。
逝者已逝,任何的反驳都是亵渎,所有的忏悔都是徒劳。
“妈的,冤家路窄!”周坤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你竟然还在这里打工!呵——你知道这里老板和杨凯什么关系吗?”
田遥猛然抬头,惊慌的神色一览无遗。
“你、你说什么?”
“我说——”周坤靠得太近,浓重的酒气都哈在了她脸上,“你、知道、这里的老板、和杨凯、什、么、关、系、吗?”
“你、你胡说些什么……陈景皓怎么可能认识杨凯!”
“哦哟——”周坤脖子一梗,脸上露出奇怪的笑,“陈景皓——呵呵,陈景皓——你跟皓子什么关系?你们酒吧的人不都叫他一声‘皓哥’的吗?”
周坤挠挠肚子,抖着肩膀说:“怎么,皓子竟然还没叫你滚?哦——也对,他还不知道杨凯的死跟你有关系吧,他要是知道的话——”
“别——”田遥抓住他的肩膀。她双眼瞠红,全身战栗不已,“别说——求你别说——!别告诉他——”
周坤猛地甩开她的手,田遥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哟,敢做不敢当了?”周坤用力掐过她的胳膊,“当初出事后有胆子跑,现在怎么没胆子让人知道了?!”
分不清是心酸多一点还是疼痛多一点,田遥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要我不说,可以啊——”周坤将她扯到跟前,几乎贴到她耳朵上,“你去说!”周坤一字一顿,“你去告诉陈景皓,当年是你害死杨凯的!”
田遥摇头,拼命想甩开他,“不、不——”
“你要是不说——好!你要是不说,妈的,老子就找人轮了你!”周坤又一把将她扯回来,“老子现在在这边的工地上,哪个不是饿了十天半月的狼!像你这种有前科的,又在酒吧这种地方打工,说是出去卖的有谁会怀疑!”
田遥尖叫一声,泪珠子吧嗒吧嗒滚落下来。
“怎样?”周坤手上使力,“怕了吗?”
田遥抖得跟筛子似的,良久,才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我说,我说——我去跟他说,我去跟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第28章
高添添和梁琪将见到过的女员工都审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人物。实际上,高添添并未见到那个女人的正面,印象深刻的只是一个瘦削的侧影。今晚她换了一个马甲,要认出来也并非易事。
高添添和梁琪开始琢磨其他方法,梁琪怂恿她再去找戴云辉搭话,即使见不到人,知道名字总是不错的。照下午的电话内容来推断,戴云辉这关的确比较容易突破。
这么瞎合计着,高添添的电话响了。她看着那个名字,愣了好一会。
“我先去接个电话。”高添添跟梁琪说了一句,拿着电话匆匆往外走。
高添添径直走出酒吧,门外彩灯莹然,路上车水马龙。她点下接听键,散步往前。
“喂。”
“是我。”陈景皓说,“你怎么跑酒吧去了。”
高添添有点生气,“跟朋友一起来的。难道我不能来吗?”
那头传来叹气声,“你的病刚好,应该在家多休息。酒吧里空气不好,你跑去那里做什么呢,万一又恶化了怎么办。”
“我的病没事。酒吧的空气也没事。”高添添语气笃定,“还是你有什么理由不能让我来酒吧呢?”
“……”陈景皓静了一会,才说:“行,你想去就去,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可以。”
路边这一排都是酒吧饭店,高添添走过巷子口,隔壁饭店的玻璃墙透出黄亮的光。
“倒是你——”高添添继续说,“怎么去澜阳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哦。要不是我偶然听到,我是不是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了。”她说完又笑了,轻声补充:“或者,到最后都不知道。”
陈景皓那边很安静,她不知道他在哪里,打电话前在做什么,一切都是陌生感。
他沉默良久,说:“我那不是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告诉你吗。”
陈景皓,你以前可不是这样子的。
以前,他外出总会先跟她打招呼,即使离开前不能见面,电话也必定少不了。
前边饭店门口有人进进出出,高添添在一棵树下站定。她抿了抿嘴唇,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还不是时候,高添添想。即使最终免不了要交锋,她也希望是当面对峙。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哦?”高添添说。
“过几天吧。”
“过几天是几天?”
“不定,看进度。”
高添添顿了顿,说:“好,我等你回来。”
陈景皓不知想到什么,又沉默了一会。这样间歇性的沉默,出现的频率似乎越来越高。
“那先这样。”他最后说。
陈景皓先挂了电话。
耳边滴的一声,高添添听得有些愣神,像是脑袋挨了一记重击。
以前,先挂电话那个人总是她……
高添添收起手机,低头往回走。要经过巷子口时,巷子里边飞出一只空的易拉罐,咚咚几声滚落在高添添前边。巷子里传来男人的咆哮声,夹杂着女人的低声。开始她没听清里面人说话的内容,待到那声尖锐的女声传来,高添添彻底被钉在原地——
“……陈景皓怎么可能认识杨凯!”
高添添站在屋角,恰好树影给她打了掩护,她并没被里边人发觉。她探出头看了一眼,光线昏暗中那颗光头相对醒目。
她鬼使神差又掏出了手机。
高添添惨白着脸回到酒吧,坐下后闷声不语。李颖和她朋友已经去跳舞,沙发上只有梁琪一人。梁琪凑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果汁,她一脸关切,说:“怎么了?”
高添添摇摇头,瞥见那杯果汁,她问也不问,接过喝了一口。
梁琪:“……”
高添添把杯子还给梁琪,拎起自己的包,“我有点不舒服,先走了。待会你跟李颖她们说一声。”
梁琪见势不妙,放好杯子赶紧跟上去。
“添添,等等啊——”梁琪拉住她的胳膊,“出什么事了?你接个电话回来就这样。”
“我没事。”
高添添声音飘忽飘忽,梁琪显然不信,说:“有事就说啊,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我真没事!”高添添声音忽地尖锐起来,梁琪一时愣怔,松开了手。“……对不起。酒吧空气不太好,我呆着有点胸闷,想先回去了。”
“……好!”梁琪有些尴尬地缩回手,“有什么事再打我电话。”
“嗯。”
高添添只顾低着头走,出了门口险些跟进来的一个人撞了满怀。
“啊,嫂子——这就走了啊?”
那人带着浓重的烟味,高添添闻着有些犯恶心。她抬头一瞧,周坤那张大脸和着光溜溜的脑袋突显眼前。高添添吓得轻呼一声,手中的小包掉到地上。
高添添此时的神色,说是惊弓之鸟也不为过。
周坤把包捡起来,递还给她,歉然说:“嫂子对不起啊,吓到你了——”
“没、没——”高添添接过小包,她的手在颤抖,好像刚才被威胁的那个人是她。她不敢多看周坤一眼,只低过头,与他擦身而过。
“……嫂子慢走啊。”周坤困惑地挠挠肚皮,晃悠回自己的卡座。
那边田遥刚从后门回来不久,张驰便凑上来,在门口堵住她。
“喂,什么情况?你认识那个光头?”
张驰显然情绪激昂,要知道他可没见过田遥和酒吧里的谁交好,突然就跟着一个男客人出去私聊,实在让人忍不住想歪。
田遥不吱声,张驰便一路跟着,“喂,到底什么情况呀?跟我说说呗——咱们也算朋友了,你说是不是?我刚才见晓君姐跟光头喝酒,哎——看起来关系好像不错啊。”
田遥倏然停步回头,走廊红色的顶灯打下来,在她苍白的脸上蒙上一层血红,看上去有几分骇人。她像个木偶一样,一眼不发,死死盯着张驰。
张驰不由脖子一梗,扯了扯嘴角,闷哼一声。
“行行,我不八婆了不就是了吗。”他错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低骂了一句:“妈的,神经病。”
好不容易捱到打烊,田遥刚出酒吧大门,树底下便走出一个人。酒吧墙上的彩灯还没来得急熄灭,七彩的灯光里那颗光溜溜的脑袋格外显眼。
田遥只觉心脏骤然一缩,她攥紧手中那根电筒,大步往大桥方向走。
周坤果然跟了上来,他没有说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个黑无常。
起初田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