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飘雪-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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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侧过脸恋恋地吻着九死一生的孩子,这世上,他是她最亲近的人。
今日即便拿她的命换她的孩子,也是一万个值得。
短暂的接触过后,孩子被医生抱走,她目送她的孩子走出产房,再也没有任何力气,缓缓合上眼睛。
她虽是半昏半睡,但她心中清明,她如今既然没死,她就再也不会重蹈噩梦,除非她死,否则她绝不,当孟太太地脚重重地揣在她的肚子上,拳头重重地打在她的身上,当她看见自己躺在血流遍地时,她就对孟毅产生憎恨。
这憎恨决非一朝一夕足以化解。
将来,这孩子将会姓她的姓,与孟毅毫无关系。一旦让她找到机会,她就会带着孩子远走高飞。横竖,有他在,她是没有办法救出父亲。
她甚至在睡梦中谋划着从医院逃离,如果她可以住一间二等或者三等的病房,如果没有任何看守她的人或者看守他的人放松警惕,如果她可以买通这里的医生护士,如果她有机会获得一个胆大而心细的病人的同情……总之从一家他不熟悉的医院逃离,比从老宅逃离容易得多。
她的美梦没有成真,她住的是一等的病房,每天除了见到她不想见到的那个人,很少见到另外的人。
静玥来探望过一两次,抱着小小的孩子尽替她发愁。
“孩子整天笑,你倒不笑,孩子也生了,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该怎么办?”
“你早就知道有为孟太太是吗?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静玥低下头:“你那时怀着孩子,我怕你出事情,本想等孩子生下来再告诉你,谁知人算不如天算。我若知道后来的事情,无论如何我也会告诉你,让你有所防备。”
雯因抱过孩子,脸贴脸,揉弄着孩子的小手,但依旧面无表情。
静玥替她着急:“你接下来该怎么办?”
雯因忽然觉得静玥也不可靠,她倒不会出卖自己,却常常好心做坏事,这样重要的大事,还是不向人透露的保险。
静玥无言半晌,坐在雯因床边,试图劝她。
“我知道孟毅与他太太离了婚,想来一定是因为你的事情,一个月的婚姻,想来并没有多少真心。”
雯因只顾着逗弄着孩子,他如今怎样,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静玥也伸手拍抚着她怀里的孩子:“就算看着孩子,你也得看开些。你孩子已然生下来,便再无退路,此生再找个人或者可能,可若找个真心待你的孩子的,难如登天。他既也肯为你离婚,你也替他生下孩子,剩下的事情就得及早做个打算才好。男人大都是一个模样,但凡你肯放出心思哄一哄他,不怕拿不住他。他从前待你好,如今待你不比从前,那皆是男人喜新厌旧的通病,他虽如此,你可不能随他的波逐他的流。”
静玥又哪里知道这其中的根本缘故,她的话虽不是雯因想听到的,但雯因依旧感激静玥。
“你放心,我会为自己和孩子好好打算的。”
静玥笑道:“那就好,对了,你上次让我煮的药膳我带了过来,还有我吩咐人顿了猪蹄汤,听说没有奶水的人喝这个最有效。”
房间里没人探望的时候,雯因便尝试着下床,一开始两只脚虚飘飘毫无力气,毕竟年轻底子好,渐渐地能够扶着墙壁走几步。
孟毅每天都会在她面前出现,她一开始见到他,就会闭上眼睛,后来练就的视他如空气,从孩子出生到现在,并没有向他开过一句口。
她醒着的时候,表现激动,像草原上的母狮子,遇到敌人来袭,护住幼子,决不许孟毅碰触。她睡着再醒来,若发现他正在床边逗弄孩子,研究他为什么总是笑却从不哭的时候,也会毫不犹豫的抢到自己怀中,缩在角落里敌视着他。
她始终有种可怕的感觉,仿佛她并不能够轻易将孩子带走,她再也不想重回那个噩梦之中。
孟毅并不因此而生气,每当此时,他会安静的离开。
在医院数日,孟毅唯一生气的一次,是翻看报纸时,发现一篇痛骂雯因的文章。
他晓得是谁在暗中捣鬼,报纸被他暗中撕毁。
他亲自去一趟报社,她就等在报社的门口,穿着一件素朴的蓝格子布旗袍,与以前的奢华相比,显然是不胜凄凉。
做正事的人进入报社大门,门外的她则被孟毅喊到车上。
“我后来想过,当初没有见一面就跟你离婚,确实不太妥当。”
姚蜻蜓引孟毅出面,还是存下转圜的心思。当初因为梁雯因的事情闹得他与自己一刀两断,如今正在风头上,她少不得屈就,先将报纸的事情替自己擦干净。
“你不肯见我,我想来想去,唯有这个办法肯让你见我一面。我为你付出那么多,怎么可以抛弃我。”
这法子非但能够引他出面,还能为自己出一口气,倘若他今日不肯回心转意,弄得梁雯因彻底名声扫地。
“如果你付出是为了回报,你仍可以找到下一个你愿意为他付出的人。”
“你好没良心,我为你吃辛吃苦,担惊受怕,难道就是为你今日这般待我?”
“我有良心,你现在哭诉的对象就不是我。好了,别搬弄戏词儿了,你当初需要我用婚姻回报,我就给你婚姻,现在各不相欠。”
“可在你眼中,婚姻一文不值,这算什么回报。”
“那只能怨你自己不识货。”
倘若早知是这个结果,她当初就该找把刀,干净利落地结果梁雯因,即便过后他饶不过她,她也已经让他不得好过,况且也早有两条命预先赔给自己。
“我不会轻易罢手。”
孟毅知道她不会轻易罢手。
女人一旦变成疯子,就不能用对待女人的方法对待她。
“我儿子尚未满月,我并不想手上沾血,你既然能够保住性命,就该好好惜福。你也说了,我是没有良心的人,什么事情但凭自己高兴不高兴。所以呢,今晚之前你如果还没有从省城消失,明天一早醒来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自己是个疯子。”
再以后,出现在病房的报纸,字里行间,再找不到与雯因任何相关的文字,连曾经的旧报纸,也在一夜之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报纸的事情,雯因并不放在心上。渐渐地,她能够抱着孩子下地走几步。窗外是一片花园,起了风,花园里尘土飞扬,寥寥数人。
她但凡能够进入那片花园,随便在哪里躲一躲,等找她的人都离开医院,她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令她庆幸的是,祺祺十分乖巧,吃饱了就笑,被逗弄着玩,极少哭闹。
但那依旧不是见容易事,因为产妇怕风,窗子不必推,就看得出是严严实实关牢的,即使推的开,这里是三层楼,她总不可能抱着孩子跳下去。至于想走出病房,一路畅通无阻地离开,那更是痴人说梦。
她拍抚着怀里的孩子,皱起眉头,孩子全心全力地吮吸着乳汁,恨不得将她整个人统统喝下去,却仍旧吃不饱,她的奶水实在少的可怜。
在医院里可以找奶妈照料,若带着他上了路,的确是个不小的难题。
作者有话要说:
☆、永不再见2
人没站多久,就累出一身汗,她不得不重新躺回病床上。
如此一来,她想一走了之,就须得有人相助。
她日常能够见到的,除了医生看护,就是是静玥。医生与看护最不保险,但若求助静玥,静玥虽不是不可能,但她总归怕孟毅。即便静玥一鼓作气帮了她,日后孟毅追究起来,她在夫家的日子难免不好过。
想来想去,最靠得住的唯有超因。
自打那日超因送她回老宅之后,她就再也不曾有过他的消息。
她如今住在医院,即使超因想见她一面,也没有办法。
想来想去,孟毅那一关都得过,瞒不住他。
临走之前的最后,没想到她还是脱不了与他牵扯。
孩子两只腿在踢弄,嘴巴里咬着一只拳头,因为吃不饱,可怜巴巴地不高兴。
雯因收回神思,自己没有办法,喊外面的奶妈,喊了几声,更是撑不住,身子直往一边倒。
孟毅比奶妈先进门,出于雯因之前对他的戒备,他只敢扶住雯因,并不当着她的面接过孩子。
奶妈将孩子接走,孟毅瞧她的脸色,见她并没有嫌恶的神情,尝试着扶她躺下。
雯因因为马上就会带着孩子远走高飞,念及他的坏处的同时,也念及他的好处,就觉得没那么恨他。
她躺下去,也不朝他看,只问道:“我生育后,超因来探望过我吗?”
她突然开口说话,孟毅简直受宠若惊,想着许是因为孩子一天天长大,终于有点谅解他的意愿,忙道:“并不曾见过他。”
“知道了。”雯因冷冷地笑一声,闭上眼睛,不再多问。
那意思分明是认定他不许超因来见她。
孟毅局促而不安,在这回心转意的紧要关头,自得格外小心,万万不可再触犯她。他虽不知她想见他做什么,仍旧急忙忙地补充:“你若想见他,派个人找他过来也容易。”
雯因重新睁开眼睛,人依旧冷淡,并不多给他几分客气。
“怎么敢劳你大驾,我看不必了。”
孟毅笑着拍拍她的脑袋:“我这就让人去寻,月子里惹你生气,谁的不是,都是我的不是。”
雯因这次没有躲他,为了打消他的戒心,甚至自言自语,谈及吃食。
“天气越来越冷了,今年的烤白薯,大概已经有得卖了。”
孟毅不由得欣喜,马上又着人去买。
“除了烤白薯,还有什么想吃的,难得你有胃口,多吃些方才复原的快。”
雯因见到超因的时候,孟毅已将孩子从医院接走。他虽感觉到她有回心转意的迹象,但他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超因第一次,是独自前来,第二次,就带了一个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的小弟,也是伏虎帮里讨生活的人。
信条的传递中,雯因知道那位小弟唤作郑先生,郑先生是黄三爷的义子,所以不是他替超因做事,而是超因替他做事。
他答应送她出省城,并且答应出力搭救他们的父亲,前提是他得得到一笔钱,并且得让雯因打听出浅溪仓库丢失的那批货的下落。
一批货,自然无法与父亲的性命、她与孩子的将来相提并论,雯因答应郑先生的条件。
她离开之后,超因也得消失一段时间。至于离开后的去向,雯因深思熟虑后,决定去投靠南京的姨母。
首先,南京是大都市,累累的人群,一旦湮入,再想找到便如同大海捞针;其次,即使投靠姨母有一定风险,但南京除了姨母,还有绿涵;最后,她母亲与姨母关系一向不睦,因而生前极少提及姨母,她怀疑孟毅压根不知道这位姨母的存在。
他先行给南京的表姐写了信,通过超因递出去,下一步就是找准时机,溜出家门——孩子被安顿在孟毅认为有安全保障的帮会之中,她出院后不久,也不得不随之住入。
这些天,超因都会在西渡桥的一个茶铺等她。她千辛万苦,终于等来一个机会。那是凌晨一点钟,楼外一阵响动,不知外面发生什么事情。后来孟毅急匆匆穿衣出门,并带走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几个亲信。
很快,黑漆漆地整栋楼,陷入寂静之中。
雯因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机不可失,她立刻起床,推门溜进奶妈房中。
奶妈夜里睡的轻,方才听见响动就醒了,此时拍抚着孩子,一直不曾睡下。
“你只管睡。”雯因先摁下她,然后就着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的一点点微光去她手里抱孩子,轻声轻语,“方才闹得慌,出了点事情。先生不回来,我也睡不下的,今晚孩子我来带就是。”
安抚好奶妈,她蹑手蹑脚转到地下室去,将孩子绑在自己背上,又从花盆里寻出自己准备的盘缠,用纱巾蒙了头,一件衣服也不敢多带,顺着早已准备好的软梯,从地下室顶窗爬出。
离开这栋楼,就没有多少人认识她,想想真是胆大,随时可能被人发现,可她简直一天也不想等下去。
一路近乎神奇的畅行无阻,踩着长满青苔的石头爬出强,穿过一片小树林,树林的尽头,竟然停着一辆黄包车时刻接应她。
看见车夫夹在嘴巴里,一上一下的烟火,她原本吓得后退数步,却听那车夫马上问她:“小姐,是不是去西渡桥?”
雯因咚咚跳的心总算回归平静,这样漆黑的夜,这么冒险的行动,她的确需要一个同伴,哪怕不是同伴,只是一同走夜路的陌生人也好。
不过她没有马上走到她面前,拉开一段距离,给自己留出逃跑的余地。
“你身上有什么信物吗?”
车夫早有准备,是超因的怀表。
雯因再不怀疑,抱着孩子快步上了他的车。
车夫将车篷放下来,又遮上雨布,漆黑的夜,走了很长一段路。天上星光零乱,透过缝隙,乱糟糟晃进她的眼睛里。她的额头贴着孩子的脸,心里竟一下子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孟毅将她伤的深,却也的确将她保护的太好,因而一点江湖经验没有,别人一点点伎俩,她就任由人牵着走。
车没有去西渡桥,不到凌晨三点的时候,车被拉到渡口。
雯因一下车便感觉不对劲,渡口,她见到的是郑先生,没有超因。
郑先生守株待兔,等着她自己送上门来。
渡口泊着一艘船,郑先生笑呵呵,做个请的手势。
西渡桥雯因还是认得的,她私下观望,总算起了警惕之心:“我弟弟呢?”她试探道,“别告诉我他在船上。”
郑先生正打算如此说,现下少不得改改口风儿:“他最近有事情,送你离开姜陵的事情,由我代劳。等你父亲出狱之后,他再带你父亲跟你去会合。”
雯因转身,超因若有此打算,绝对不会不事先想法子告知她。
她虽不愿待在孟毅身边,但也不会轻易跟任何人走。
她转身,向身后一片空旷之处疾走,旋即被车夫擒住,扔回,怀中的孩子受了惊吓,一劲儿向她母亲怀中缩。
雯因反而镇定下来:“你想绑架我?”
“一点不上档次,一点不懂男人的心思,绑架有个什么趣儿,我又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