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飘雪-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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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芝一听口风就不对劲:“她为难你?”
“那倒没有,她病着,心思也没在我身上。”
梅芝松口气:“我原本怨恨她,以为是她不许你进家门,谁知竟是你父亲两头瞒着,若不是娘不愿看你在老家继续荒废下去,都还不知道这边压根不知道还有个你我。皆是你奶奶,既想保家业,又想保香火,我这么多年倒是怨错了人。”
超因来见他母亲,打的是正经主意:“你下次见到父亲,同他说说带我进药房的事儿,这才最正经。我虽没在他身边长大,好歹也不是荒山野岭捡来的吧?他就我一个儿子,给我破个规矩别人也没二话可说,真不好太偏心?”
梅芝想省心也省不得。
“偏心这话从何而起。”
超因早就攒了一肚子不愤:“你是不知道,我没进家之前,我那个父亲早就存下心,想把药方交给他外甥打理——其实也不是亲外甥,小姑姑嫁人的时候人家就带着个儿子,咱们住的远不清楚这边的事儿。”
梅芝奇怪:“不是亲外甥,你烦什么。”
“不是亲外甥,却准保是亲女婿。我是后来的,当父亲的偏疼我那姐姐我没话说,哪怕她将来是要嫁去别人的家,姓别人的姓,分她家产,我也没话说,可也不能不为我着想吧。我父亲入赘入上瘾了,还怂恿人家入赘,好在人家没稀罕,不然更是一丁点没我的份儿。”
“听你的口气,你那姐姐与你不睦?”
“那倒没有,今儿我下学下的早,还特意去接她来着。她倒是处处让着我,也没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到他们家,一开始生怕人瞧不起,她却一件让我难堪的事也没做,一点瞧不起我的意思也没有,那些使唤的人见她如此,我跟前也都不敢随便乱来。”
“如此说姐姐对你倒不错。”
他摇摇头:“那不知道,她对谁都这样,厨房里的老妈子都公公道道的。我是她弟弟,她对我同别人一般好,我也分辨不出她是否真心接纳我。”
“日子还长着,她哪怕对你不好,也断不能害你。其实这些事情你也不必多想,她总之是要嫁出去的,对了她嫁的是哪一家人来着?”
“是跟薛五爷的人,他爹妈早没了。总之我得让姐姐带我认识认识他去,我看跟在他后面,比跟我那亲父亲靠谱。再有几年光景,药房估计人家都瞧不上。我那姐姐不比我,事事如意,生下来就好命,我是不上辈子没积什么德呀。”
窗外一阵朔风,呼呼啦啦地刮起来。小丫头冻红鼻子,搓着手跑进院子,见到陌生人站在院子里,讶异的叫了一声:“你是?”
“我来找梅姨,兜转半天,也不知是究竟是哪一家。”
炉火前的母子面面相觑,那柔声细语的,听着像是雯因。
二人起身出门,不是雯因却是谁。
梁太太出院,超因少不得随雯因回家,算是个礼。
就如她的疾病,家中的许多事情,梁太太已无力掌控,比如突然闯入梁家的超因,取代她未来女婿的地位,进入两夫妻共同经营的药房,一步步坐实自己梁少爷的地位。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是永远属于你的,无论人或金钱,它们通通是你生命中的过客,即使有时候你被骗苦了,最后也唯有自己宽慰自己,多活一天便多守护一天自己的孩子。
几十年曲曲折折过来,到最后该丢开的还是丢的开,唯一她放心不下的是女儿。从小到大,她教她做人的道理,教她处世的智慧,却没教她选到一个好的人,她自己在这方面似乎也是个失败者。
一个女孩子,在大家族之中,多半是用来牺牲的,但她是她唯一的孩子,她对她投入了毕生的心血,她要她无论遇到任何困境,都好好活着。
但作为一个母亲,她并不希望她的孩子陷入任何困境。
她的丈夫擅自答应孟毅的提亲,他不能让丈夫拿女儿的将来,去偿还他一生的愧疚。他们合起伙骗了她,临了临了,她为了拉女儿出火坑,不管不顾,也算彼此扯平。
这是她唯一有心,并且打算倾尽所有力量扭转的事情。
所谓的女婿,她不承认。
孟毅再次探望她时,她一转多年拒之千里的态度,对他和蔼可亲。
和蔼可亲是她对待众人的态度,但在孟毅的印象中,久不曾见。
梁太太强打着精神起身,房间里就留下孟毅一个人,窗子开了条细缝,走走屋子里浓郁的药味儿。
“听说你舅父答应了你提亲的事情?”
她客气的态度,反倒让孟毅产生不祥预感。
“是,舅父说舅母一直病着,等舅母病好一些,再告诉舅母。”
“等我死了,岂不更省事。”
“我绝不会这样想,无论如何,我心里一向敬重舅母。”
“我还听说,雯因没有答应你。”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过闹一闹小孩子脾气。”
“我知道你现在不再是以前的你,再也没有人敢小瞧你,说不定再过不久,你就可以在这片土地翻云覆雨,人人都得仰你鼻息,看你的眼色行事,我也知道你走到今日这一步,其中付出怎样的艰辛,但是你以为如此,你就有资格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始乱终弃3
不出所料,今时今日,他的舅母依旧坚决的反对。
“当初我是个伙计的儿子的时候,舅母认为我身份低贱,没有资格;如今我闯出自己的路,我在舅母眼中依旧一文不值,那么到底怎样,我才算有资格?”
“你以为我真的嫌弃你身份低贱吗?女儿是我一手带大的,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是我一点一滴教授的,我若因为身份的原因看低一个人,雯因又岂会接纳你。”
“我不明白。”
“今日见你,无非就是为了让你明白,这么多年我为什么极力反对,而你舅舅却又极力促成你们的婚事。你还记得你父亲的《冰凝散》吗?你父亲屈死大牢,寻根究底,是源于你舅舅的嫉妒之心。这么多年,你竟不知另外一个仇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梁太太是冬至夜没的。
新年过了,元宵过了,端午也过了,雯因仍然沉浸在绵绵不断的哀伤之中。
她的伤心是内里的,人家的难过,的明面上的。
忽的一日,冯总管从药房找到家中,告诉他超因在药房中做的许多事情,不成规矩。
不过半年的光景,便陆陆续续有不少人到她跟前告状。大家自行将她取代了母亲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却不曾想过她处境。
父亲自觉亏待超因多年,如今母亲去世,父亲不必再敷衍谁,对弟弟多少是纵容的。当初母亲去世不过一月,弟弟便数十年如一日地追述自小到大的苦难史,软胁父亲接梅姨入府主持家事,若非她从中阻拦,如今定已事成。但也正因如此,她与超因之间存下芥蒂。
冯总管神色凝重:“我若因我自己,也就不来这一趟。我见大少爷跟安记的总管走得近,就暗中打听了一下,听说他想高价买下安记镇山的方子。国之利器,不可示人,更何况是卖,我如今就怕他买不成,又想别的法子,大小姐您看。”
雯因递他一个眼色,示意他赶紧噤声,果然廊下一阵脚步声,紧接着超因醉醺醺地,也来找雯因。超因见冯总管在此,酒气上头,那便是冤家路窄。冯总管哪里受过这样的气,当即拂袖离去。超因依旧高声冲外嚷嚷:“等我飞黄腾达,你们才知道小爷的厉害,不长眼睛的东西,忒瞧扁人。”
雯因道:“我们不求飞黄腾达,但求合家安宁。”
超因冷笑:“那可安宁不了,我半个家在这儿,半个家在哪儿,我连家都没合呢。”
雯因不愿再提及此事,叫了小丫头去给少爷准备醒酒汤。
“等酒醒了,你去给冯总管道歉,他是有本事的人,你如果想飞黄腾达,今后少不得依靠人家。”
“我呸,就他,什么东西。”超因万分不屑,又笑嘻嘻道,“好姐姐,你知道我今天跟谁喝的酒吗?你就是比我好命,生下来父亲妈就捧凤凰似的捧着你,一路顺风顺水,将来嫁的人也是数一数二的人品,那像弟弟我这般苦命,这个世界啊,真是颠倒了。”
雯因听他这话,便知他见到的是孟毅。
自打母亲去世,婚事因为丧事耽搁下来之后,她见他不过几面,
她心中隐隐不安,几次去见他,他都避而不见,不见的次数多了,她也不再常去。
雯因转身又走,超因疑上心头。
“你做什么?去告状?我就知道你有在背后告我的状。”
“我没有告状,我去替你道歉。”
超因立时跳起来:“谁说我要道歉,我几时错了,你凭什么替我做主。你若闲的发慌,就多关心关心自己,眼睛呀别尽盯在我身上。我算有良心的,好心告诉你,煮熟的鸭子是飞不了,可那是个男人。他跟一个叫叶梦的电影明星,估计都庭院深深深几许了,就你自己害蒙在鼓里,在这儿外甥打灯笼——照旧。”
超因飞黄腾达的梦,落到现实,破碎一地。
他的贪心,变成安记撬倒仁寿堂的支点。他以重金从洪总管手中得到秘方,待药品上市之后,失踪数日的洪总管实施苦肉计,立刻跳出来,控告他唆使胁迫自己入室行窃,盗走秘方。
超因百口莫辩,眼看事情闹大,惊惶之下,卷了包袱正准备逃之夭夭。
仁寿堂中,从上到下,一团糟乱,梁廷仁收到女儿的电报,已火速从上海赶回。
梁廷问清情况后,气急败坏:“那个逆子呢?”
冯总管道:“事发后就不见了人影,大小姐已经在找。”
雯因从梅姨处赶回,准备与众人商量对策。梁廷仁憋着一股火,无处发泄,正巧给她赶上,见她进门,本该打给儿子的一巴掌,竟给他打了女儿。
“他做这种事情你怎不知道拦住他?你怎么做姐姐的!”
雯因吓得一震,捂着脸颤声解释:“是父亲你说我对弟弟不够宽容,我怕我告诉你,你又以为我在家中容不下他。”
众人看不下去,也都上前拉开雯因,又劝梁廷仁。
银子就是。”
“是不是咱们退一步,给安记赔礼道歉。”
“我进一步多难,我凭什么退一步,更何况他存心置我们于死地,一旦咬住,绝不可能轻易松口。老冯,去多备银子吧,等这件事情过了,我亲自押着他给你磕头赔罪。”
“有老东家这句话,我那委屈也就不算什么,还赔什么罪,少爷年纪小,谁还年不懂事的时候,长大也好了,您也别太着急上火。”
梁廷仁使了大把银钱,原指望有钱能使鬼推磨,官府照旧派兵抓人、封铺,他便知安记此次是孤注一掷,定要将他置之死地才肯善罢甘休。
超因逃之夭夭,最后替超因超因顶下来的是他的父亲。
梁廷仁骤感此次形势凶险,被抓走之前,还不忘偷偷叮嘱雯因,让她转告梅芝,倘若超因回省城,切勿使他露面。
雯因辗转打听到孟毅的下落,母亲重病去世,父亲锒铛入狱,弟弟离省逃逸,她如今唯独还剩下孟毅一个亲人。
那唯一能够帮她的人,侧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也遭了霉运。
“哪里受伤伤了?”她见到他时,紧张的查看,却并不敢轻易碰触他。
孟毅喝道:“别碰我——是被人从背后砍了几刀。”
雯因急忙抽手:“好好好,我不碰你,一定很疼吧,难怪我最近找不到你。”见饭菜摆在桌上一动不动,不由得蹙眉,“又不吃饭,你怎么每次生病都不吃饭。”
孟毅闭上眼睛,仿佛压根不愿听见她的声音。
雯因盛碗粥端到他面前:“你不方便我喂你。”
孟毅直截了当下逐客令:“不需要,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我怎么能走,你伤的如此重,不管旁人说什么,我都一定得留下来照顾你的。”雯因笑了笑,还是像当年,瓷勺搅动米粥,哄小孩子一般哄他,“你的粥里竟然放了掰碎的红枣,看成色仿佛是新疆红枣,医院对你蛮不错么,想当初我胃疼住进来,喝的稀粥绝对称得上粒粒在目。想必这送粥的小护士啊,一定对你心生情愫,哎呀,等你出院的时候,那她岂不得哭的稀里哗啦。来,你张口吃东西,你越早出院,我才能越早看她哭啊。”
孟毅睁开眼睛,很是不耐烦:“我让你走,你听不见吗!”
被推开的粥,差点洒掉,雯因莫名看了他一眼,低下头,咬着唇默默凄楚半晌。
捧在手里的粥不再有温度,她却动起勺子,瓷器相撞,是寂静里唯一的一点语言。
他不吃她吃,这些日子,她都不记得自己曾安安稳稳地吃过一餐饭。
一碗一碗的吃着,吃到第三碗,啪嗒啪嗒,两行泪滴滚珠似的坠在碗里,那涩涩的味道,伴着粥,尽数被吞下。
孟毅见状,已完全不受理智控制,顾不得疼痛,一只手撑着强行坐起来,一只手不由自主地去擦她脸上的泪。
“雯因,怎么哭了。”
“雯因,别哭,听话,快别哭了。”
雯因忽然感受到久违的温柔,整个人傻傻定住,模糊的视线中,他的模样渐渐清晰,可他还是她的他吗?
“你喜欢上别人了,是吗?”
作者有话要说:
☆、始乱终弃4
“我……没有。”
他说没有,那即是对雯因最大的安慰。雯因搁下碗,哭的更伤心,多日来总算找到一个可以倾吐心事的地方。
“父亲他被抓进大牢了!这本不算严重,听说可以拿钱解决。可是超因购买过一批假药,存在药场还没来得及销毁,就被查到。超因虽然不懂事,但也不至于用假药害人,他只是不识货,才会给人骗。我知道出售假药是很严重的罪行,我变卖掉家中的房田,我又去提黄金,那是母亲存给我的嫁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存的是死契,我三年内只能提一次……总之我能筹到的钱都给了他们,可他们总是说不够,说没有法子帮我父亲。”她紧紧地握着孟毅的手,无比的信任依赖他,“孟毅,你帮帮我好吗,现在只有你能帮我。”
孟毅在她殷切的注视下点头:“好。”
“你去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