蜚短情长-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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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明业坐在驾驶位上,单手撑着方向盘,却始终没有发动车子。几米外,狭窄的街道被车灯远射的光线贯穿,前方一片明亮。但是车子两旁,灯光照不到的地方,仍然是被一片黑暗包围着。
杜明业想到江施文,——她刚刚就是这么一路拖着箱子从黑暗里走来的?他叹一口气,发动引擎,方向盘一打转,终于还是重新开回大路。
江施文在路边的人行道上,并没有走远。为了离她近一些,他把车开上非机动车道,但未敢惊动她,只静静的、缓缓地开着车,在落后她几米远的地方跟着。夜很静,人行道上偶尔有一两个人和江施文迎面走过,全都好奇地回头看她。朝前是接近市里娱乐场所的主要聚集地,附近经常徘徊游荡的有醉汉,也有流莺。她拎着箱子,默默在红灯绿影闪烁的招牌下走过,纤巧单薄的身子像是随时会隐没在光的暗影里。
杜明业一路驱车,沉默地跟着她。再过一个十字路口就到市立医院。杜明业大概明白她的意图,准备目送她上了车就走。
将要过马路的时候,江施文却越走越慢。杜明业眼见她一个趔趄,差点绊倒。而后勉强扶着箱子朝前挪了两步,到前方的中央绿化带停了下来。她扶着栏杆,缓慢的蹲下去。距离隔得太远,杜明业看不清她在做什么。依稀看出她似乎是走不了路,坐在花坛边沿,半天没再站起来。
杜明业终于沉不住气,脚蹬油门,眨眼间将车停在她跟前。江施文正手捂着脚腕子丝丝喘气,一抬眼,就见一双鞋停在她跟前。
杜明业在她面前蹲下,“脚受伤了?”他皱一皱眉,方才见她一路走得这么慢,他本应该想到的,走了这么久,这下可不是雪上加霜了。他去拨她盖在脚踝上的手,想要查看伤势,江施文想也没想就避开他。
“你是不是没明白我的话?我们不认识,没见过,我受不受伤也不管你的事,你看我可怜是不是?告诉你,我用不着别人可怜,你走开!”
杜明业对她的怒气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他平静地说道,“我并非可怜你,但是既然遇上了,我也不能装作不认识你,我记性很好,记得每一个我接诊过的病人。”
“我现在不看病。”
“那么我现在也不是医生。”
他没那么多耐心同她辩嘴,先是把她的箱子拎过来,放到车子的后备箱里。然后回来,不由分说将她拎起来。
“你干什么。”
江施文使劲掰缠胳膊想要挣脱他,无奈他把她的手臂攥地死紧,任她怎么抓掐也不松动。
“我劝你要任性也该挑一下场合!”杜明业被她闹得一阵心烦,干脆长臂一扫,将她拦腰抱起来,直接塞到车里。
江施文被他的粗鲁劲儿吓到了。她用脚蹬踹车门,怎么也蹬踹不开。脚踝处疼的像千万根针扎,到后来开始转为钝痛。她的行动也跟着脚踝的痛楚渐渐转为迟缓,脚上的疼让她难过的丝丝抽气,心却在经过这阵儿扑通后渐渐趋于平静,停下来,细想今天种种,心头只觉得无限委屈——
杜明业自另一侧打开车门,就看到江施文半拧着身子面朝车窗,肩膀一耸一耸地。他顿了一下,悄然把门合上,由着她在车里好好哭。他懊悔自己的鲁莽,不知怎么的,方才莫名受了她一通脾气后,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敛不住怒意,行动难免失礼一些,也许刚才弄痛了她。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她哭的差不多了,杜明业才回到车里。江施文已经停止啜泣,见他进来,连抹眼泪的动作一并停了。
她哑着嗓子,连名带姓的叫他,“杜明业,你让我下车。”
他和悦地看她一眼,像是在哄小孩儿,“不行。你这个样子从我车里出去,被别人看到,会以为我欺负你。”
江施文本来就心里有气,被他这句一噎,简直说不出话来。她都悲惨成这样了,这个人居然还能面不改色地同她开玩笑!
杜明业的关注重点却只放在江施文的脚伤上。这个点,学校反正也是进不去了。他未曾多想,发动车子,对她道:“先去我那里吧。”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发现和文案2好像有点不符合。。
当初开坑临时想的,现在也不好改了,大家先凑合看着吧
等我过两天想个新的。。
☆、第九章
江施文自认自己在情感上一直是严于律己的一个人,她遗传了母亲倔强的性格,遇到困难或是受了委屈,从不允许自己退缩、或透露一点软弱的姿态。可是,刚刚,她居然放任自己在杜明业的车里哭了一场。
也许这一刻迟早会来。当杜明业的五官在一片黑暗里渐渐明晰,当他问“你没事吧?”,当他说“需不需要我送你?”,
当他在万籁俱寂的街头,忍受她不可理喻的任性,强行抱起她——他的关怀来的莫名其妙。她的眼泪却借此流的理直气壮。
她坐在车里一声接一声抽泣的时候,车窗外,隔着朦胧的泪眼,她看到杜明业倚在车门上,投下令人安心的宽阔的背影。他的手撑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玻璃上击节轻点,一下又一下,像一段缓奏的带有韵律的节拍,轻轻击打在她心上……
当他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出那句“先去我那里吧”,她一时竟想不出话来拒绝。也许这正是她心里隐隐期望的——这所由钢筋混凝土铸就的城市,冷冰冰不带一丝感情,她有一颗流浪的心,在这所空城里无处安放、无处可去,而他,愿意收留她。
这是江施文第二次坐上杜明业的车。她还记得上一次,也是坐在副驾上,刘主任打电话来偷偷提醒她,“坐陌生人的车要小心。”其实她当时心里的真实想法是,该小心的人,是杜明业才是。因为打从一开始,她就是怀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故意来接近他——听讲座也是,去看病也是。
一切都要从江传庭在她面前频繁提到这个人开始。
“双儿现在找到了好对象,该有的都有了。”
“小文,爸爸现在亏欠你的,将来一定全部给你补偿回来。”
江传庭不知道,伤痛是不可能补偿的。只有报复,让欠她的人遭受同等的痛苦,才能消解她的怨恨,才能给她带来平衡。当时她想,陆双比她柔弱、比她美,如今,在她拥有的一切东西里,又添上了一个杜明业…
江施文不动声色地转头。暧昧不清的灯光下,杜明业的侧脸轮廓更深。从侧面看,他的眉睫乌浓,睫毛一丝丝很长,仿佛垂到眼睛里去,鼻子和下巴的线条硬朗,掩盖住眼的隽秀,给这张脸平添一分严厉。
此刻,他板着脸,一副余怒未消的样子。
在此之前,江施文所遇见的杜明业,一直是平淡的、不愠不火的。她想不到,原来看似波澜不惊的外表下,也有可能敛藏如此深重的、不为人知的情绪。
直到很久以后,江施文听到他对她这样形容自己:“我是个在凶恶愤怒又或者憎恶之类的情绪上都比别人强上一倍的人,因为害怕随时会陷入失控的境地,所以才会在日常生活中尽量压抑这部分。你会认为我是个“好人”,是因为你从来没见过我真正发火时的模样。”
他有着极端矛盾的双重性格,这一点,他和大部分天才一样——矛盾是天才的共性。
江施文的视线继续向下溜,杜明业的肩膀宽厚,谈不上壮实,但却异常挺拔。背贴直靠在车座上,看起来潇洒随意。再朝下,视线落在正掌握着方向盘的一双手上。那双手终日里经消毒水浸泡,显得异常白皙,顶端处指甲修剪很平整,看来干净利落。他手指修长,指节处突出,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做出比常人精细几倍的工作。这双手给她诊过脉,做过针灸,为她开过车门,也搀扶过她,甚至,就在刚刚,这双手还拍伏过她的肩膀、抱过她…
江施文想到刚才,有片刻的走神。
杜明业察觉到她在看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如果你是在想这怎么还击,我劝你还是等我停了车再动手。”
江施文听出他语气里讥讽,负气地盘问他:“刚刚为什么还要偷偷跟着我。”
“我说过,我记得每一个我接诊过的病人。”他依然拿病人出来说事。
“我的针疗星期五就结束了。”江施文冷哼一声,“再说,你先前不是巴不得看不见我——”
杜明业听到这里,疑惑的看她一眼,他什么时候给的她这种错觉?
江施文见他想抵赖,轻声说:“你不承认吗?后两次我去看病,你先是找你们的实习生来打发,后来一次干脆不露面,我知道侨办的事惹得你心烦,你就干脆迁怒到我头上——”
杜明业听到她长话连篇,不由失笑。他的确有意避开她,但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想不到她竟然敏感到连这个都察觉,杜明业微微诧异。但她就这样径自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他不知是该夸她聪明还是该说她傻,可见得她内心里,还是个孩子。
江施文见他面上浮上一层笑,不由更加气恼:“被我说对了是不是?说对了你就让我下车,你放心,我不是这么不识趣的人,不会粘着你。”
他终于憋不住轻笑一声:“当然,今天不识趣的人不是你,是我。”
杜明业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头一次如此热衷于给自己自找麻烦。
车子到了公寓楼下,杜明业先下车,然后绕到另一边去开车门。
“到了,下车。”
江施文只作未闻,稳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
杜明业没有耐心和她闲耗功夫,只道:“你再不动,我要动了。”
江施文很快明白过来他的意思,随即羞愤地转脸:“你,你迫人就范,算什么本事。”
这时候,杜明业恍然看清她的脸,愣了一下。她的左半脸颊有些微肿,上面泛着尚未消褪的五指红印,方才他就在另一侧开车,竟然一直没留意。她的脸上犹有泪痕,眼皮红红的,像旧时伶人唱戏搽的胭脂。他立刻联想到方才初遇见她时,她拖着箱子流落街头,孤独无助的模样。
“脸上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问她,声音里的严厉掩不了眼睛里怜惜的神情。
对于他的问题,江施文只是沉默。杜明业站在她跟前,右手掌着车门,空出的左手缓缓抬起来,慢慢凑近她的脸,想要仔细看看她的伤势。
然而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那张脸时,江施文向左侧一偏,准确地错开了他的手:“你让开点,我这就下车。”
他的一双黑眸沉了沉,适时收回手,默默让开。
杜明业的公寓是简单的一居室,客厅朝南有宽阔的落地窗,窗外便可看见江景。因为是一个人住,屋里的陈设也异常简单。客厅只摆放着沙发、茶几,对面是电视墙,一点多余的东西也没有,看上去甚至显得有点空落落的。
进了屋,杜明业放下钥匙,随时去洗手。然后来到沙发前,替江施文查看脚伤。
“肿了?”看见伤处,他略皱一皱眉,眉毛很浓,有两道眉峰,皱眉的时候,眉间现出一字纹,淡淡的、温和的一竖,疏浅的纹路。江施文盯着他眉间那一处凹槽,出神地想:此时若是有一滴水顺着流下,一定可以沿着中间那挺直的鼻梁,凝在鼻尖…
她坐着,他蹲着。要他如此屈身,江施文有些不自在,忙想提起膝配合,却被他阻止,轻轻的按下去。
“放松。”
崴到的那只脚经她一阵踢踏折腾,愈发肿的厉害,已经有些麻木。
他将拇指和食指贴在脚踝骨两侧,轻轻捏了捏,问:“疼吗?”
“疼。”江施文点了点头,除了感受到踝骨的钝痛,还有一份从那微凉的指尖传来的心颤。
确定了伤势,杜明业当即站起来:“软组织出血,只有先拿冰敷了。明天一早需要去趟医院,检查一下。”
“可是我明天要回学校。”
“检查结果如果没问题,我再送你回去。”杜明业示意她安心。
接着,他从家用医药箱里取出弹力绷带替她一圈一圈绑上,从足趾一直缠到脚踝上方。整个过程中,他埋着头,一言不发。江施文看着他认真地模样,暗暗想,这么细心又会照顾的男人,肯定经常得很多女人眷顾吧。
这个时候,她的视线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茶几上。那上面摆着一只水晶的烟灰缸,旁边,放着一只相框。江施文的眼神颤了一下,因为她在那相框里,看到了一张和她有几分相似的脸——是陆双。
照片里的人姿容艳丽,笑容绝美,站在阳光下,看起来无限开心。那笑容不可能被复制。
她自嘲的笑了笑,随即在心里问自己:江施文,你以后会有这样的幸福和好运吗?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不舒服,
非常不舒服。。。
更得少一些,大家不要见怪。。。
☆、第十章
临睡前,杜明业找了自己的一套薄睡衣给江施文,同时把一管消肿药膏递过去。“把脸涂一下,眼皮周围也可以涂一点,防止明天早上起来更肿。”一个女孩子,脸上挂着上的时候给人瞧见,心里总会有不舒服。他是最会识趣儿的人,除了提供帮助,对她脸上的伤以及为何半夜流连街头一点也没问。
江施文默默接过去,走进卫生间对着镜子上药。江妈妈伦的这一巴掌可算卯足了劲,她现在似乎还能听见那一刻,皮肤贴上皮肤发出的脆响。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怎么疼。她只是不能忍受将伤疤暴露在外人面前,所以当杜明业想帮她查看伤处时,她迅速地避开了。
再出来时,杜明业已经斜倚在沙发上,拥着被子在看杂志,灯光下,他的姿态安然肆意,和在街头的冷然凌厉简直判若两人。见她收拾好出来,杜明业扭亮沙发一侧的台灯,然后把客厅的主灯关掉,道:“很晚了,去睡吧。”
江施文默然,顺从地进了卧室,顺手把门带上,末了,她手搭着门把,借着门与墙边间隔的一丝缝隙,又偷偷向客厅望了一眼。沙发摆在客厅紧东边,她看不见杜明业。只能觑见一片台灯泄露出来的暖黄的微光,然后,耳边听到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