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岛往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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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宿舍后,方菲又在姚小A床上躺了三天,才渐渐能站起来走动。期间听说姜诚的同学们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会,司机也赔了钱。可是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她的姜诚再也回不来了,再也没有人笑嘻嘻地叫她“小蝴蝶”了,再也没有人在那棵海棠树下等她了,再也没有人迎着海风为她唱“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了……
宿舍里的几个人不分日夜地照顾方菲;她无法拒绝大家的好意,只好在众人的劝说下象征性地吃点东西,不过每天都只是躺在床上要么流泪要么发呆,一句话也不肯说。
这天晚上,姚小A以为方菲睡着了,便悄悄说:“我看老四有点不对劲儿,不会真想不开吧?”
王钰说:“有可能。我们的话她好像一句也听不进去。”
老大也不放心地说:“这事儿悬啊,我们得看住她。”
姚小A便说:“等人全了,我们商量商量,宿舍里得随时有人。”
老大说:“那明天就先从我开始吧!”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大家就开始轮流不去上课,每天都有一个人在宿舍里陪着方菲。
转眼就轮到谢薇薇了。到了晚上,其他人都去上晚自习了,宿舍里熄了灯,谢薇薇就点起了一根蜡烛。谢薇薇从打饭回来后,就对方菲劝了又劝,眼看着桌上的饭菜渐渐凉了,方菲仍是躺在姚小A床上一动不动。她看到方菲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脸色苍白,走路都摇摇晃晃地,显然是不想再好好活下去了,于是就发起了脾气,“啪”地一拍桌子,吓得方菲一哆嗦,不过很快又闭上了眼睛。谢薇薇看到她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火气就更大了,吼道:“你他妈想死出去死去,死到宿舍里算什么,还连累我们替你收尸!”
方菲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流了出来,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张了张嘴,嗓子已然哑得说不出来了。谢薇薇以为她是故意不说话,于是又“咣”地一下把脚下的凳子踹翻了。那凳子一直滚到了门口,门却忽然开了,原来是王钰回来了。她一见到屋里的情形,忙问:“干什么呢?叮啷哐当的,吓人一跳。”说着就扶起了地上的凳子。
谢薇薇站原地,气呼呼地指着桌上说:“你看!她还不正经吃东西,饿死了怎么办?”
王钰走到桌前看了看原封未动的饭菜说:“你好好劝她,发这么大脾气有什么用?”
“我是劝不了了,要劝你劝好了。她自己愿意死,谁也拦不住!”谢薇薇还在生气。
王钰于是坐到方菲的床边,拉起她的手说:“老四!老四!”
方菲还在流泪,不过实际上已经没有多少泪水可以流了,只是顺着眼角有发干的两行,听到王钰的声音后,缓缓地睁开红肿的眼睛看了一下。王钰拿过床头的毛巾替她擦了擦眼角,说:“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们的感情是从小就培养起来,谁也不能代替,但是事情毕竟已经发生了,你得面对现实啊。再说还有你的父母和弟弟,你不为自己,也得为他们啊。”
王钰接连说了几句话后,看到方菲还是没有反应,于是放下她的手继续说:“这些话大家都说了无数遍,我知道你也听不进去。要不我给你讲讲我的一段关于生死的经历吧,也许你能从中明白些什么。”方菲和谢薇薇从没听王钰讲过她以前的事情,但她们都知道那肯定是非常惨烈的,于是都凝神听她继续说下去。
微弱的烛光轻轻跳动着,照在王钰表情庄重的脸上,只听她幽幽地说:“本来我们家是有五口人的,我爷爷、父母、弟弟和我,虽然不富裕,但一家人过得也算幸福。我考上大学以后,好多人都到我家来祝贺,家里人别提多高兴了。可惜没过几天,就下了一场大雨。那天晚上大约是凌晨两点来钟吧,我听到我娘的一声呼叫,赶紧起来一看,原来发大水了。我一推开房门,屋里的水就迅速没了小腿,顿时就傻了。爹娘已经拉着弟弟从对面跑了出来,看到我还愣在那里,就喊了一句:‘傻丫头,快跑啊!’正在这时,爷爷冲进来一下子抓住我就往外跑。等跑到院子里时,水已经到了腰部。我和爷爷冲出大门后,才发现水流太急了,而且水位还在不断上涨,眼看就要没了我的头顶。前面的爹娘他们一下子被水冲了个趔趄,往远处漂去,我被爷爷拉着,终于游到了十米开外的一棵老槐树下。爷爷奋力把我推上去,喊道:‘孩子,抱紧了!’可是水流太急了,一会儿我就快抱不住了。幸好一个闪电打来,我借着光亮抬头一看,上面正有一个树杈,于是一把抓住它,爬到了上面,又奋力把爷爷拽了上来。到了上面,我和爷爷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每人只是抱着一个树杈拼命地喘气。雨还在下,闪电一个接着一个,我们就在树上看着水一层一层往上涨,那种情景简直就像是到了世界末日,脚下有许多看得清和看不清的东西不停地漂过去,雷声过后,就是人和动物的惨叫。我们除了抱着怀里的树杈,什么也不能做,而且狂风一阵一阵袭来,大树也在不停地晃动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轰然倒下。爷爷不停地告诉我:‘抓紧了,不要掉下去!’有一阵子,我已经筋疲力尽了,眼前直冒金星,真想就那么一松手,去找爹娘他们去了,于是哭着喊道:‘爷爷,我快抓不住了,真得不行了!’爷爷告诉我:‘小钰,坚持住!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要放弃,只要有命在,就还有希望,肯定会有人来救我们的。’后来雨终于小了,大水没过屋顶后也停住了。天亮蒙蒙亮的时候,我们向四周一看,昔日的村庄已经变成了一片汪洋。后来我们终于等来了救援的船只,到了救助点后,才知道那漫长的一夜里发生了多少感人的故事。有一个父亲,一只手抱着树,一只手托住他一岁的女儿,身体泡在水里将近五个小时;还有两个三十左右的小伙子冒险摇着船回去救他们的亲人,却再也没有回来。关于这些故事我就不多说了,总之,大家所做的事都是为了一个目的——活下去,让自己和亲人都活下去。你们看,在灾难面前,人的生命是多么的脆弱,就像一根稻草,轻轻一折就断了。可是我们现在有这么好的条件继续活下去,为什么就不能好好珍惜呢?其实,我唯一的亲人爷爷去逝后,我也曾想过还有没有必要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孤苦伶仃地继续受罪,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我们的生命不是完全属于自己的,还属于那些一直关心着我们,爱护着我们的人。如果我就那么轻易地走了,这个世界上还会有谁记得我的父母亲人们呢?只要我还活着,他们就仍然活着,只要我活得好好的,他们也就活得好好的。”说着,又拉起方菲的手说:“你想想看,是不是这个理儿。如果你自私一下,是可以痛痛快快地去找姜诚的,可是你的父母、亲人、朋友,还有我们,一想起你来,该是多么的痛苦?”
王钰说完后,房间里有好一会儿都没人说话,各人想着各人的心事。忽然头顶上的灯管吱吱一响,原来已经到了送电的时间。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捂住眼睛适应了一下强烈的光线,谢薇薇忙上前把蜡烛吹灭了,一缕青烟徐徐飘散在空气中。王钰这才想起来自己是回来拿词典的,又嘱咐了她们几句才赶紧出去了。
从这天晚上开始,方菲终于正常吃东西了,气色也渐渐有了好转,只是仍然木木讷讷的,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平时也不跟任何人打交道,偶尔去图书馆看看书。大家知道能让她伤口愈合的也只有时间了,就渐渐放松了警惕。
这天晚上,学校不知请来了一个什么教授给大家做演讲,因此大家都去大礼堂了。方菲从床上下来,穿上外套,胡乱地整理了一下头发,就一个人走出了宿舍。早春的校园冷冷清清的,池塘边的垂柳已经冒出了新芽,黄色的迎春花也散发着阵阵清香。多么美好的景色,可惜没有姜诚陪她一起看。他们这段守候了多年却昙花一现的爱情里,竟然没有一个春天。
作者有话要说:
☆、逝者已矣
方菲走着走着就出了学校的大门,继续沿着那条清冷的柏油路一直走到了海边。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一阵阵刺骨的海风吹乱了她头发,吹透了她单薄的衣服,她只是浑然不觉地继续往前走去,漫长的海岸线上,好像只有一个形单影只的她。终于找到了那块他和姜诚一起看月亮时坐过的礁石,她默默地坐在那里,蜷缩成一团,想象着姜诚还像以前一样,紧紧地拥着她。
“菲儿,就让天上这轮明月做证,我一定会给你一生的幸福和快乐!”姜诚的声音好像还在耳边回荡。月亮,月亮躲到哪里去了,方菲抬起头向四处张望,哪里还有月亮的影子。今天是什么日子,姜诚走了多少天了,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来呀!小蝴蝶!你追不上我!来呀!小蝴蝶!”耳边忽然又响起一阵清脆而遥远的声音,是姜诚在叫她吗?她望向一团漆黑的大海,海面好像渐渐明亮起来,出现了一个拿着风车在前面跑的小男孩。“来呀!小蝴蝶!”那个小男孩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转眼就变成了长大后的姜诚,只见他伸出双臂,面带微笑地说:“菲儿,来呀,到这里来。”方菲刚想扑过去,忽然间一切都消失了,眼前又只剩下一团漆黑。“姜诚,你回来!”她突然大声喊道:“你回来!”可是声音很快就被海浪吞没了。等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回答,她不禁趴在腿上大哭起来。
哭了好久,才渐渐止住了悲声。想起奶奶去世后,她曾经跟姜诚讨论过关于生死的问题,姜诚的思想倒是很简单:“生活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所以无需多想,只要活一秒就充实一秒,活一天就快乐一天,时刻记得用心对待那些真正关心你的人就够了。”如果他真是这么想的,那么他的人生尽管如此短暂,至少应该是无悔无憾的吧?月盈则亏,水满自缢,也许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可能有太完美的人和事,即便是有,也注定不会太长久。想到这里,方菲一直无法愈合的心忽然就有些释然了,她的姜诚永远都不可能回来了,她将带着他们美好的回忆,一个人勇敢地活下去。
方菲擦干泪水,霍地站起来,就准备回去了。刚一转身,忽然发现不远处黑影一晃,迅速躲到一块礁石后面去了。她的心顿时咚咚跳了起来,看了看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于是壮着胆子喊道:“谁?”
那个黑影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好出来说:“别怕,是我!”
方菲听出是老杨的声音,刚才的紧张顿时消失了,借着微弱的星光一看,果然是老杨,这才问道:“老杨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老杨似乎有些尴尬,说道:“我去图书馆时,碰巧看到你一个人出来,就跟过来了。你不是还没想开吧?”
方菲听了心里一阵感动。自己这段时间一直都萎靡不振,其实当时住院的费用还是老杨替她垫付的,事后也没想着还给他,后来老杨还天天跟舍友们打听她的情况,隔几天就送来一大袋营养品,就连姚小A都感动地说:“没想到你那个玩裸奔的老乡还真讲信用。”想到这里,方菲于是说:“谢谢你,老杨哥!我已经想开了,就在刚才。”
“哦!那就好。刚才我看你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就没敢打扰你。”听到方菲的牙齿直打战,又忙说:“这里风太大了,我们还是快回去吧!”说完,就把自己的夹克衫脱下来披到了方菲身上。
方菲忙又脱下来说:“还是不用了,要不你也冻感冒了。”
“没事儿,我禁冻,你就穿着吧!拉上拉链,暖和。”老杨说着又帮她披上。
方菲这才不推辞了。走了几步又问道:“你怎么没去听演讲啊?听说很难得的。”
“演讲?你们院今天有演讲吗?怪不得今晚格外冷清。”话一出口,老杨忙抬了抬手,又放下了。
方菲顿时明白了什么,也没有拆穿他,说道:“以后不用再为我担心了,我真地已经想开了,姜诚虽然走了,但我会替他好好活下去,他说过希望我每天都会快快乐乐的,我会努力的。”
第二天,方菲早上起来时就觉得头昏沉沉的,于是坚持去食堂吃过早饭后,就回了宿舍。中午又是谢薇薇第一个回来了,肯定是为了不去食堂排队,又逃了最后一节课。当然这也得看机会的,有经验的讲师是不会一上课就点名的,否则很容易造成第一节课人头攒动,第二节课稀稀落落的局面。
谢薇薇回来后,看见方菲还躺在床上睡大觉,就跷起脚推了推她,问道:“怎么了,又没去上课?”
“有点儿不舒服。”一说话方菲才感到自己的嗓子火烧火燎地疼。
谢薇薇伸手一摸她的额头,不禁吓了一跳:“天!怎么这么烫?快去看看吧!”
方菲也觉得实在难受,就挣扎着起来跟谢薇薇去了校外的一个诊所。谢薇薇一进门就遇到了熟人,方菲没见过那个男生,也没心情认识他,拿过大夫给的温度计夹好后,就信步进了里面的房间,看到只有角落处还空着一张床,就朝那里走过去。刚走了两步,赫然发现邻床上也躺着一个自己的熟人,那个人身上还盖着自己昨晚穿过的那件夹克衫。
那人也看见方菲了,忙往上移了移身子坐起来,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也来了。”
“哦,老杨哥,你还是冻着了?”方菲走过去问道。
“不严重。过两天有个面试,输水好得快点儿。”
“怎么又面试,你的工作不是年前就已经签了吗?”方菲感到有点奇怪。
“哦,那个,我已经辞了。”
“为什么?好容易才进了银行。”
“也不为什么,就是觉得还不想这么快就离开蓝岛。”
方菲坐到角落的床上,低头想了想才说:“不会是因为……”
“千万别想多了,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方菲这才不问了。又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谢薇薇也进来了。这段时间老杨经常打听方菲的情况,大家也都混熟了。彼此打过招呼后,刚说了几句话,老杨的药水就输完了,谢薇薇忙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