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和蝴蝶的杂记-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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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灯和蝴蝶的杂记(上)
作者:喜歡吃杏仁餅的燈雜
文案
存档回忆祭祀用。
内容标签: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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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1929
一九二九年三月的最后一天,筲箕湾特别宁静。
暮色来了,煤油灯的光紧随在后。筲箕湾的工厂街上,一幢幢矮楼紧闭着嘴巴。路上并无其他路人,气氛静寂。
忽然,静寂破灭了——
戴秋远气喘吁吁来到这里,走到第二个街口,往右拐入大德街。大德街不长,因此他一眼就看到左边一家当铺旁的一座唐楼。楼上是供人租住的房间,而楼下则有一家杂货铺营业。
本来紧闭着的嘴巴,倏然张开了口,古老而怀旧的吐息——门自里面打开,一位半白头发的老人缓缓踏出脚步。
许伯迎来了今天第一位客人。
“您好——我想租你楼上的房间,明天过后就会离开,希望不会打扰到您老人家。”
许伯往天空看了一眼。“昨天那位客人也是那么说……你们俩难道是认识的?”
戴秋远不自在地应道:“是的。”
“你们从哪里来的?”
“中环。”
“中环啊?中环是怎样的呢?你说一点给我听罢。呵,如果说得生动有趣,我把你的租都免了罢,就这么一天,我睡在铺子里也不碍事。”
戴秋远一愣,不知从何说起。皇后像广场?柏拱行?皇后大道?街市……
他环顾四周,四张长竹椅,两张长桌,一个大柜。他并不认为在这里可以睡得好。“那不好——我还是跟我的朋友挤同一个房间罢。”说着,他即要往里面的楼梯走去,忽见他转头道:“伯伯是什么时候去过的中环?”
“忘了,三十年前罢。”
“不想亲自再去走走吗?”
许伯神气地扬眉一笑:“我在等我的儿子和儿媳带我去!”
戴秋远会意过来,点点头。
他一路上去,打开一间房间的门,没有锁。他果然看见躺在靠墙床上的他的朋友——陈文朔。
戴秋远感觉他和陈文朔的关系,比朋友深一些。
以前他时时想向陈文朔表白,以很模糊的方式——书信。每次写完后,还没有寄出的机会,就给自己撕碎成一小片一小片。
这些情,有什么好?自己不正常了!疯了!
但如果他能跟那样的人在一起呢?他知道自己是个喜欢男子的。这么一来,恋爱已经不可能了。若是平时,他觉得未尝恋爱也没什么的,就当做自己过着和尚一般的生活。
可是,今天,在他看见躺在床上毫无防备之心的陈文朔以后,他的思想变了。懒懒的仰躺姿态,右手抬到额头上,遮住了双眼,挽袖而露出的手臂线条……静止的诱惑扑面而来。
他太热爱这种安静了。整个身心都沉溺于安静里,他有些呼吸不过来——如果真的能在一起,他也能像普通人那样恋爱了。
他的大脑嗡嗡地响着:咳咳!我怎么会有那样的想法!这个需要……从长计议!
陈文朔看似是沉沉躺着的,可是他右手一只手指有轻微地动过,那么小小的一下。
戴秋远觉得他醒着。
戴秋远咳了一声道:“上班的时候你爸爸打电话来找我,我说我拜托你去保护儿童会做义工去了,修女们大概会帮我圆谎。”
陈文朔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唔!”
“虽然你爸爸也开始怀疑我了,但我应该比你其他的朋友还可信些。”
“呃,嗯。”
“我猜你是为了避开张小姐,才来到这里这么远的地方罢?”
戴秋远找了旁边一张藤椅子坐下。陈文朔骨碌一声起来,转头与他四目交投。
戴秋远装作怀疑的样子问:“张小姐,有什么不好?”
她年轻、漂亮和知书识礼,而且她的父亲还是东华医院的董事局成员,家境不错。
陈文朔就在戴秋远面前换掉睡得皱了的衬衫,并且在穿完以后走到前面找水喝。戴秋远不知道他要找什么,偶尔望了望身后——半满的深绿色水杯放在工作桌上。
等戴秋远想拿过去的时候,陈文朔一只手轻轻挨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过去拿过杯子。
冰凉冰凉的感觉滑过陈文朔的喉咙,他满足地放下杯子。
戴秋远眨了眨眼睛,也感受到了这种清凉与满足。
“她?张书与没什么不好,相反,她很好。很善解人意。我五岁的时候就认识她了。”
戴秋远心头一沉,清凉的感觉散去,接下来涌上脸的是一阵热烘烘。
“我每次见她,心里都有许多感受。我觉得那比较像多年不见的朋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想离开她。这里早上有很多渔船停泊在爱秩序湾呢,像军队一样。你有没有看过?”
戴秋远叹息:“没有。”
陈文朔若有所思地发出长长的“嗯”的一声。
“对了,你怎么知道我到这里来的?”
“要猜你的去处很难。”戴秋远无奈地说着,目光溜溜望向窗外。
他还为此而请了假出来。
“不过我有熟人看见了你过来这边。”
“熟人?”
“齐叔的儿子,你还记得吗?他每天都来中环扫街,不过他住筲箕湾——他有看见你。”
陈文朔又长长吁一口气,拉过一张椅子把它调转过来,分开双腿坐下来。他一只手撑在靠背上,一只手随意玩弄工作桌上零碎的小物品:小本子、钢笔、西洋手表……精致得惹人怜爱。
他低低的声音像哼着小曲子:“这么巧么……亏你真能找到我。”
他心中怀揣着的一个秘密旅行啊,这么容易就被人找得到了。他想一个人疯疯癫癫地玩上一天或两天……不想有任何人的骚扰!
他原本是那么想的——现在在他看来,戴秋远却不是“任何人”。戴秋远的到来,对他不痛不痒的。他想得有些巧妙:戴秋远对他来说,一定超越了这个“任何人”。
“秋远,我真服了你。”他以埋怨的口吻说。
“我也服了你。”戴秋远别过头去,目光停留在陈文朔刚才喝过的杯子上。
一滴、两滴的水珠仍残余在杯子里,晶莹剔透,时时有去意。
陈文朔把他弄乱的小物品逐一放好,低头说:“我庆幸你来了。明天早上,我们可以一起出去逛逛。”
戴秋远诧异万分,终于望过去。
“我来的时候,没有留意到。现在我才知道,我带的钱不够——我还想多留三天来着。戴秋远,我想尝尝那边的白糖糕。还有,我想吃开在戏院旁边的店子的埃士忌廉三明治……”
戴秋远又大叹一声:“你这人真是……一啖砂糖一啖屎!”
晚上,许伯弄了一些家常菜招待他们,顺便又说了许多关于他儿子小时候的事情。戴秋远听不厌这种过去的故事,滋滋有味地听着。而陈文朔则是吃惯了好东西,对家常菜相当感兴趣——这种看起来不怎么起眼的黄色绿色红色夹在一起的东西,竟然也会有它的别致的味道。
看到陈文朔好奇的样子,戴秋远在心里笑道:这种少爷仔。他问陈文朔:“你家不是有好些妈姐吗?她们不做这些?”
陈文朔耸耸肩说:“我很少回去吃——她们做得不好吃。许伯的好吃很多了!”
许伯许久没听到除了家人以外的称赞,掩盖不了心中的骄傲说:“那可要看你怎么比较了。我是自小就跟随师傅学厨艺的,后来……”他说着说着停了筷子,手指微微颤抖,筷子看似无力地夹在指间。
“后来娶了人,当然就是她洗菜做饭了啊!”
说完,他傻傻地笑了起来。
戴秋远边扒饭边想:这里没有看见他的老伴呢,该是令他想起了往事了。
陈文朔也觉着这种气氛上的异感。这顿饭他吃出了怀念的味道。
夜里的风极大,呼呼地拍打着窗户。天空沉沉压在大德街的十几栋房子上,使得灯光逐渐消逝,居民入睡。
但偶尔还会有杂声溜进来。一阵声音从远方传过来,中间经历不少悲欢离合,终于熬不住,在进入窗内之前被风吹散了。
可是它还有余音。戴秋远确定他听得见,那像一段由叹息声组成的乐章。
“天色晚了啊。”
“是啊,我是时候要走了——”
“怎么?你不是住在隔壁么?”
戴秋远瞪着陈文朔说:“那边是许伯睡的。我出去再问问别的人家比较好。”
陈文朔开始抖被子了,他望了一眼窗外,接着闭着眼睛打了一个冷颤。
“跟我挤在一起睡好了——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戴秋远果断转身出了去,“啪”一声关掉门,深呼吸。
然后他再进去。
“我下去跟许伯说说看,让他多拿一张毯子过来盖着。今晚似乎很冷。”
陈文朔上床以后,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睡在外面,戴秋远睡在里面。
戴秋远的脑海里还在重复刚才一系列的场景。
他的内心在咆哮。咆哮久了,意识就累透了。意识熬不过困意,他仰躺着睡着了——反正陈文朔也是背对着他。
这一夜似乎做了很多个梦,这些梦破碎不堪,只隐约记得几个片段:懒洋洋的阳光照耀着他们,他向远方的在树下午睡之人招了招手,尝试大喊陈文朔。
树影婆娑,叶子颤抖的声音同时也覆盖了他的声音。
陈文朔似乎听不见——他很想在这里添上戏剧般的转折。譬如,陈文朔会理解似的向他展开双臂,准备来个友人的拥抱。
但梦中的陈文朔就是没有听得见,他起来,摸着粗树干仰望天际——天是如墨的黑。
翌日清早,戴秋远比陈文朔还要早醒,他从陈文朔身上爬过去。他一下楼,发现许伯买了豆浆和菜肉包子回来。
许伯往桌上指了指:“吃吗?”
“谢谢。”
“不用谢我,要谢得谢她。这是对面家乌婆的外孙女。”
在许伯身后的门外,站着一个身姿纤瘦的女孩子。上袄下裙,松松的袄衫绣着几朵开到深处的梅花,零落的梅花枝保护似的沿着衣服缠绕着她的身体。
她蹦蹦跳跳地迎到许伯面前去。整个人自馥馥梅花林中走出来,轻然敏捷。
她说:“早安。”
乌婆的外孙女的特征很明显:一双柔水桃花眼,单眼皮。目光欲敛而弥彰,面颜有少许鹅蛋粉等之雕琢,还算是自然怡人。戴秋远看了一眼,没有继续与她对视。
他紧紧张张地把包子拿着,拿捏好语气说:“早安,谢谢你的包子和豆浆。”
“豆浆和包子是对面慧红阿姨送给我的,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先生是住在这里的吗?”
许伯指了指楼梯,对乌婆的外孙女说:“租客。三家村最近怎么样?”
乌婆的外孙女坐了下来,倒水来喝。
“您很久没回去了吗?”
“我记得你每个月都回去一次,两次?”
“一次。也还是那样。”
“这种菜肉包实在好吃,软。”
“我喜欢蟹汤包多一点。”
“早餐也吃这个?”
“早餐我喜欢腐乳搽面包。”
“那位租客是昨晚来的。”许伯转向戴秋远道,“还有一位租客是昨天大清早来的。真是巧——你们是朋友对么?”
戴秋远听得入神,没留意许伯在问自己。
“你们是朋友嘛?”
戴秋远才应道:“是的。”
“他们都是从中环来的。”
“中环有间酒家的蟹汤包很不错。”
“没有做菜肉包的?”
“不够慧红阿姨做的好吃。”
“我很久没去过中环了。”
“我记得先施公司天台上面有游乐场,有许多奇人的表演。”
“老了,去不动了!”
“我带您去。”
“我儿子也说带我去呢!我等他来!”
“许伯……”
“永洸喜欢菜肉包。他说他在中环赶工的时候,都只吃菜肉包熬过肚子饿的时间。”
“许伯。永洸哥哥已经走了。”
“走到哪?”
“就是不在了。”
“喔……”许伯抚了抚额头,嘴里口水发出滋滋的响音,“我又忘了。我总以为他还在。”
戴秋远咬了一口包子,呷着豆浆。清清甜甜的味道,暖热了喉咙。他缩缩鼻子,觉着着凉了。
乌婆的外孙女直直地望着地板道:“许伯。我带您去中环。”
许伯心满安慰道:“老了。”
戴秋远突然加入对话:“许伯,没水了。”
“新的一壶热水在那边。”
戴秋远站了起来,拿起杯子往靠墙的长桌走去。
乌婆的外孙女的头稍微往后仰,看了一眼挂在戴秋远身后的西洋挂钟,目光斜斜,十分转折地绕过来再从许伯身上望到戴秋远。
她忽然想起不久前看到的一篇才子佳人小说。可惜那是个三角恋爱的故事,缺少了一点团圆。
她专心致志看着戴秋远的一举一动,觉着他的样子很符合那篇小说的男主角的形象——侧脸可见他的长睫毛,鼻骨高挺,脸型是偏鹅蛋脸的。他上方的小窗有微弱的日光点染开来,衬得他身上的白衫有些朦胧之感。背带裤看上去窄,腰站得很直,温文背后有一种抑制。从下至上,一笔一划,细致清秀。
乌婆的外孙女站起来道:“许伯这里藏着好些很多好的东西。”她指了指挂钟。
因为这里很有藏匿的味道?戴秋远心想道。
许伯问:“为什么西洋的钟是那样的?一条条竖线斜线。”
戴秋远忍不住说道:“罗马数字是那个样子。”
许伯显然是听不明白,他没有求知欲,开朗地笑道:“我只要看看天空,就能猜到是什么时候。”
“许伯,我是时候要走了。”乌婆的外孙女站起来又挪好椅子,不发出一点声响。
许伯赶紧说:“嗳,书与。”
戴秋远的后背仿佛被人推了一下,整个人从惊愕中回神过来——书与?
张书与刚走了出去,又退回来。她一只手按在门上,温柔地笑道:“许伯叫我做什么?”
“小心,看路。”
戴秋远在上楼梯时,和陈文朔遇了个正着。他猜陈文朔应该都听见了,于是他侧身站在一边,让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