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了又逃-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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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声枪响,众人惊骇,那个所谓罪犯至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像砧板上的肉一样,任人宰割。林晓心中骇然,通匪,又见通匪,难道本城流行通匪吗?杨昭可不是小家小户出来的,他的本家也是延续数百年的世家大族,杨昭本身也是北地有名的大商家。
没等多想,忽闻一阵惊呼尖叫,抬头望去,几个士兵竟抬着杨昭的尸体下来,通告罪状的军官说道:“督军说了,通匪之事,罪大恶极,还请诸位擅自珍重,以杨贼为戒,勿要明知故犯。”
林晓瞧见那尸体,只穿着中衣,头上上红红白白的血和脑浆子,脖子长长地仰成一个怪异的弧度,胸前燃满了鲜血,离得近些,瞧见的眼口微张,眼睛的缝隙里还露出来微弱的光芒,林晓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翻搅的厉害,她的眼睛被一只手挡住了,她感觉自己在发抖,那只手也在发抖。
被遮蔽双眼的感觉并不好,她觉得自己的恐惧恶心并没有减少很多,却不敢掀开这只手再去看,扭曲的尸体,红红白白的脑浆,还有那微弱的光芒,在脑海里不停地放映着,她觉得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幕
林晓确实吓坏了,一出了督军府的大门,她就忍不住哭了出来。她一直觉得“除死无大事”,可是今天的一幕告诉她,这个世道,死一个人比死一个蚂蚁难不了多少,她和家人的生命不过是别人说几句话就能了结的,他们的生死是很小很小的事。
醒来的时候,林晓发现自己正躺在父母的床上,青丫在一旁守着,她听见书房里若有若无的说话声,小声地说道:“青丫,我饿了,你去让厨房给我做些吃的来。”
她光着脚,蹑手蹑脚地蹲书房的门底下,把耳朵凑过去。周先生的声音传过来:“只能破财消灾了,只要我们能三人能安全,就算舍去这份家业也不可惜。”周太太说道:“齐远山这个人阴狠乖张,睚眦必报,名声臭的很,上次他派来的人被咱们拒绝了,肯定怀恨在心,如果把周家的资产全给了他,咱们就是平民百姓,他能放过咱们?”周先生喟然长叹:“宁为太平犬,不为乱离人啊,先送些东西过去,这几天你找机会家里下人都派遣出去,一时半会儿地别让他们回来,留下一两个心腹,我们先出去躲一躲。”
她不知道周先生从哪里得来的消息,齐远山要撤离定城了,一天夜里,周先生、周太太、林晓、周顺、翠喜五个人穿过主院下面的地道——没想到周家会有地道这种东西——穿街过巷,来到一处小院。
院子真的很小,只有两件卧房,周先生周太太一间,林晓和翠喜一间,周顺只能在堂屋里打地铺。这里屋子虽然简陋,也少吃少喝少玩,可她就是觉得比在偌大的周府里多了一些轻松和惬意觊觎周家的人太多了,在周府时,她时时能感受到那种压抑和惊颤。
每天上午,周先生给她上课,下午,周太太教她练功,周顺在院子里劈柴,翠喜在井边洗菜。空间距离拉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她对翠喜和周顺一下子亲近了不少。如果真生在这样一个小康之家,又是和平年代,她大概要每天背着花布书包,蹦蹦跳跳地去上学堂的,回家的路上再从小荷包里掏出一文钱,买个糖葫芦边吃边走回来。想到这,林晓唾弃自己:矫情个什么劲儿,吃饱穿暖,又不用劳动,干什么还要胡思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过了一个多月,齐远山半夜跑路了,但是他临走前,洗劫了不少大户,倒没拿平民百姓怎么样,话说回来,百姓家也没什么好枪的。定安城里的大户家家都在办丧事,有的人家连个办丧事的人都没有,这个齐远山果然是阴毒至极。周家毫发无损,周先生怕成为众矢之的,悄悄回到周府,一直装病,天天请医服药,俨然一副时日无多的样子。
周府一个多月没人居住,几个乞丐混了进来,想来是被进来哄抢的士兵给杀死的,周先生让人把他们装殓起来,对外说是英勇护主的忠仆。
齐远山据说跑道跑到京城去投奔名义上的大总统陈季智去了。陈季智此人原是刘大帅的总参谋,腹内阴谋阳谋不少,刘大帅能逼得楚顺帝逊位,并从革命军得领袖人物孙逸致先生夺得大总统的权杖,此人当居首功。刘大帅身故后,他坐下的各位将军谁也不服谁,都想夺个总统或者总理当当,打了一两年,还是陈季智出面调停,反倒被拱上了总统宝座,众人吃了个哑巴亏,不多就纷纷回归自己的地盘,相互抢夺地盘人口物资,混战不止。陈季智所统兵力不多,十分吃亏,便拉了几个帮手,其中就有这个齐远山。
再说齐远山去后不过两个月,定安城又来了另一个大帅,此人也有些来历。他姓张名毕喜,原是辽东人士,草莽出身,刘大帅在东北坐镇剿匪时收编的,对刘忠心耿耿,刘死以后,见众人只为自己争权夺利,丝毫不念刘氏大恩,在总统府放了一把火,趁夜率众去了东北。这时背井离乡来到千里之遥的定安城,想必与东北横行无忌的日军有关。
走了一个、又来一个,也不算是什么好事,庆幸的是周先生有个不远不近的二叔在张大帅军中做幕僚,十分得器重。由于属于旁支,这位林晓的二叔爷在定城时混得十分潦倒,还是周先生父亲做主从公中每月给了些例银,后来他离开了定城,好几年不知去向。如今风光归故里,也算是衣锦还乡。林晓暗喜,这也算是朝中有人了。
进城的第五日,林晓的二叔爷便来到周府,看到在院中玩耍的林晓还夸了句“伶俐可爱”。他与周先生谈了半日,入夜从书房出来,手里似乎拿了什么东西,匆匆便走了,对打算跟她打招呼的林晓视而不见,林晓撇撇嘴。周先生站在书房门口,沉吟不语,脸色讳莫如深,看到林晓,回身跟周顺低声舒服了几句,便过来抱起她。
晚上听了父母暗中叙话,林晓暗暗心惊,原以为有了靠山,没想到得志便猖狂的豺狼,一个下午就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夺取周府一半家财。林晓觉得不安,却无可施为。
作者有话要说: 当初写的时候全凭心情来,写得兴起就多写点,写得无聊就少些点,这章蛮多的,碰巧跳进来的人好好看吧。我不知道在一般人眼里,我写得东西是不是很次,看了第一章或者前两章就点了关闭,好寒碜呀。
☆、少女烦恼
时间进入民国二十年,政治黑暗、军阀混战、民生凋敝,华夏苍生逐渐陷入生死存亡的绝境。吴逸致的国民党领导着革命军经过数年的艰苦奋斗,逐渐在南方建立了自己的根据地。最近风闻吴先生有意向与神州gongdang合作,共同北上讨伐盘踞各地的封建军阀,以期实现祖国之统一、民族之复兴;听闻此信息,军阀们皆坐立不安。
周府花园
夏日院中,日光明媚、和风拂面,草木蒙茸、花香馥郁,一切都美好的让人叹息。周府的小姐却在这样的丽色中,释放浑身的沉郁之气。身后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战战兢兢地问:“小姐,太太叫吃饭几遍了。”林晓头也不回,声音听不出喜怒,“去前面告诉太太先生,立刻就来。”
丫鬟叫张桂芬,是周顺的侄女,四年前逃难来的,整天一副苦相,在林晓身边呆了一年,还是不敢大声说话。多看她一眼,她就像小兔子一样受惊;哎,她真的想念青丫啊,青丫十八岁的时候回家嫁了人,娃儿都快一岁了,不可能回来了。
七年前,她第一次见到白凯南的时候,他是个十三岁的小正太,眉目清俊、身姿挺秀、礼仪周全、落落大方,脸上带着淡淡的矜持和温和,穿着小西装,还有点羞射,一下子就把她煞住了,她欢喜的像个小麻雀一样围着他叫“小哥哥、小哥哥”。
白凯南的父亲白廉虽是个军官,早年却是前朝的秀才,特别喜欢来拜访周先生,有时也带着白凯南过来,一来二去,两个小孩子就玩在一起了。白凯南不喜欢听她说那些三姑六婆的琐碎事情,林晓就绞尽脑汁想和他聊什么。正好白家专门请了教西学的先生,白凯南的学识是很不错的,林晓就喜欢追着他问西洋的事情,还吵着要跟他学外国语。外国语林晓是掌握几门的,很长时间不用,口语很烂,借这个机会倒可以经常练一练。
见林晓学东西很灵,白凯南很有成就感,对这个小妹妹的喜爱也不停的增加。后来就来了一个搅屎棍子——周二叔爷的孙女,周明慧;周明慧在东北上过教会学校,长相却很一般,穿衣说话都很西化,是定城闺秀的时尚风标,并且以此自矜。
周二叔爷像一匹饿狼一样,一直对周府垂涎不已,时不时地过来“征些军饷”,听父亲说,那些钱大概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里。作为饿狼的孙女,林晓本来就不喜欢她,他们一家吃着周先生的、用着周先生、家里摆放悬挂的古董字画多是从周府里拿回去的,她还要来装腔作势、处处贬低周府。
周明慧一点不无辜,她虽然傲慢,却并不愚蠢。他爷爷从周府里得了这么多东西,她的身上的衣服、脚上的鞋子、手上的包包都不是便宜货,还有他们家里的洋人教师,哪儿来的钱,是她的爷爷在军队里当班赚来的吗?她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罢了。
周明慧喜欢白凯南,每次被林晓耍的再惨,找到机会,她还是过来。白凯南不是个傻子,周明慧对她的心思他明白,林晓对周明慧的态度他也明白。周明慧有时拉肚子,有时身上痒,有时遇上蛇,有时会冷不丁地摔上一跤,他当然知道怎么回事,不过他也不喜欢周明慧,也就不说什么了。
后来,他和林晓变得熟稔,林晓再捉弄周明慧,他就会皱眉,再后来,他对林晓的行为开始不满意。林晓又何尝对他满意,她对他的定义是玩伴、是朋友,他却总想着教训她,管理她,说她不够优雅、不够淑女,对周家的衣着、饮食,甚至教育方式都怕是不满意的
。
他试图把她改造成一个新式的淑女,林晓真心觉得他无聊。他的父母确实是旧式的人物,但他们也不是封建家长了,她既不需要裹小脚,又不被禁止读书,父母还允许她像个男孩子一样到处撒野,在他认为陈旧的生活方式下,她过得很快乐、很幸福。
这个时代的青年人虽然浪漫、进取、激情,富有牺牲精神,可也免不了冲动、自大、肤浅,白凯南虽然温和,上了大学之后,不可避免地有些自大和肤浅了。年初,他邀请林晓出去喝咖啡,被林晓拒绝,他们大大地吵了一架。林晓说她自以为是、自大无脑,白凯南说林晓固步自封、眼界狭隘。
在那之后,他们一直不曾联系,五月里,竟然听说周明慧和白凯南订婚了。周先生带着她参加了订婚典礼,西式的定婚礼,男客门穿西服、扎领带,女客穿着礼服皮鞋,很时尚、很摩登,她和父亲显得格格不入。她原想着如果这个婚约是家长包办,他是被迫的,她可以考虑帮他摆脱“封建大家庭”。没想到他至始至终没看过她一眼,对未婚妻倒是温声细语,呵护备至。
坐在宴席上,她有一种受欺骗、被愚弄的感觉,心底涌起阵阵的愤怒和恶心。她一直以为白凯南像她一样厌恶周明慧的,原来恰恰相反。
他说女孩子不该老是对别人恶作剧,他说老是欺负别人心性会变坏的,他说欺人莫欺心,周明慧并未做下什么恶事。。。。。。
周明慧一点不无辜,他也知道的,可是他一直劝说林晓不要欺负她,原来他们私下里早已经暗通款曲许久了。这么多年,林晓一直以为周明慧被她作弄的很惨的同时,也被她的心上人厌恶着,她对周二叔爷的厌憎也有一个出口,敢情这对狗男女早已经暗度陈仓了,她做傻子很久了。心中越是愤怒厌恶到了极致,她就越冷漠淡然,这是她的自我保护程序。
事情过去了一个多月,她就是每天思考一分钟,也能把这件事像个通透了。二叔爷只是个文人幕僚,张大帅虽然任用他,宠信他,却没赋予他什么权力。筹办军饷这个差事,还是他进了定安城之后,讹了周先生一笔才得到的。军阀割据,如果没有靠山,私挪军饷,中饱私囊,被上官发现就是一个死,按二叔爷的性子,见宝山肯定不会空手归的,在军队生死存亡面前,张大帅这个靠山就显得不那么牢靠了;而且他这个人忘恩负义,贪狠狡诈,在军中定然得罪了不少人;如果他的儿子成器,也可以指望他们混个军功什么,坏就坏在,他大儿子残疾,二儿子烟鬼,孙子辈儿还太小了。
白凯南的父亲以前只是张毕喜手下的副官,擅揣摩上官心思,逢迎讨好很有一套,这才很得张大帅欢心,后赏了他一个少岭的军衔以示恩赏,并未带兵打仗,还在大帅身边伺候。而白凯南的大哥着实是个人才,这几年不但为张大帅夺了不少地盘,还擅于处理内政民生之事,将包括定安城在内的领地治理的井井有条,在民国十六年的时候被张毕喜收作义子,当时正是十八岁。
白家逐渐大权在握,前途一片光明,二叔爷家却是青黄不接,暮色迟迟,白家有权,二叔爷家有钱,这既是二叔爷为自己找靠山、留后路,也是一场对白家有利的权钱交易。
白凯南对未婚妻柔情蜜意,可以是真心,也可以是做戏,反正他们家是有家学渊源的。他的父亲白廉是一方霸主身边的心腹要员,几十年荣宠不衰,他见过、参与过了多少阴谋诡计、脏事烂事,他的手不是不脏,心不是不黑,可是他展现在人前的却是宽宏谦和、彬彬有礼的一个文士形象,就算是林晓这个经常琢磨他的人,也忍不住把他往好处想,可见他演戏的手段有多高杆。
林晓在院中坐了半日,试图弄清自己的想法。要说对白凯南没有感情是假的,不然她不会产生那么强的抵触情绪。但那时一种对哥哥的依赖,对品性端方的秀士的一种欣赏,远远谈不上什么爱情,白凯南是玩伴,是朋友,是小哥哥。想到“小哥哥”这三个字,她哭了。七年的感情不是假的,但是她就要失去这个“小哥哥”了。
一旦与周明慧订婚,白凯南和她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