亦舒传奇-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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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早慧的才女,但她的创作道路却比琼瑶要平坦和顺利。亦舒原名倪亦舒,今年三十八岁,现在香港政府新闻署任职。她十六岁时发表处女作,十七岁便崛起于文坛。二十年来,她笔耕不辍,即使婚变后远去英伦求学,也不忘创作,至今为止,平均每年出版二至三本书。目前在香港,亦舒的知名度要高于琼瑶,她的作品始终在畅销书前三名之内。但是,只要认真比较一下,就不难发现她们作品之间的区别是明显的,琼瑶是琼瑶,亦费是亦舒。如果说琼瑶的作品有如一个个排红色的梦,那么亦舒的作品则是一丛丛带刺的玫瑰。
乙:我同意你的看法。琼瑶和亦舒是不应混为一谈的。在香港有人这样评论过亦舒的小说,认为她的故事“既真实传神,变幻多姿,更充满着现代精神和城市味道。”认为:“她笔下的作品,部部充满着极‘香港’和极‘城市’的味道。”我认为这种评论还是中肯的,“极香港”和“极城市”的味道,正是亦务和琼瑶作品的区别之一。
甲:琼瑶和亦舒都生活在高度发展的现代商业化都市,但是,她俩却从各自不同的角度去观察生活,描写爱情。琼瑶的小说往往淡化了背景,她的主人公较少受商业化社会金钱名利的腐蚀,他们用青春、欢乐、柔情去编织着爱的梦,用心声、微笑、思念去吟唱着爱的歌。亦舒则不同,她的作品有着鲜明的时代印记,主要是以香港和欧美的现代大都市作为背景。她的笔下绝少田园牧歌式的爱情喜剧,大多是在名利场中历尽磨难的爱情悲剧。亦舒作品中的主人公,多是“小布尔乔亚型”的知识妇女和职业妇女,她们有知识。有能力、能自立自足,但她们在感情生活中都饱经沧桑,或在爱河中呛过苦水,或苦苦寻觅不得知音,其结果不是失败,便是无奈,不是孤独便是寂寞,不是独身便是离异。亦舒以她嬉笑怒骂,尖锐犀利的笔锋写出香港这个现代大都市中爱情的苦楚和虚伪。
乙:我想造成琼瑶和亦舒的这一差别,主要原因在于她们的人生态度各不相同,虽然她俩在爱情生活上都同样遭受过感情的极大挫折和困厄,都有过失败的婚姻,然而,从相似的生活经历中,她们却有不同的人生领悟。琼瑶曾说过,“人,走入中年,却反而有童年时期的幻想,反正我一直是不很实际的人。”尽管有过失败的痛苦,但始终没有改变琼瑶对人生的乐观态度,因而,她赞美的是理想化的梦幻般的爱情。喝过苦水后的亦舒,对人生采取的是客观而冷峻的态度。她长期生活在香港社会“小木尔乔亚”的生活圈子之中,而这一阶层的人又撑起了香港社会的半边天。亦舒要通过这些人的际遇,真实反映现代香港人的道德、婚姻、爱情等观念,表现现代香港人普遍的心态。
甲、琼瑶和亦舒的区别还表现在她们的爱情观上。琼瑶的作品将人的真、善、美全都集中表现在爱情上,她是实实在在地写爱情,极力歌颂的也是爱情本身。亦舒对爱情的态度却是矛盾的。一方面,她将爱情看作是发自内心,出于自然的纯洁美好的感情。她曾说:“中国人讲究‘恩爱情义’。爱情涉及思与义,其中责任大于一切。中国人不懂得爱情最美丽之处,是在乎任性,来去自若,不受礼俗常规所拘,拒绝其他因素的影响。”在她的代表作《玫瑰的故事》中,贯穿始终的就是这种爱情主张。主人公黄玫瑰以及傅家明、在国栋等都是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的。为了爱情身患绝症的傅家明死而无憾;为了爱情庄国栋不惜毁掉原有的家庭,葬送大好前程;也是为了爱情,黄玫瑰一生受尽感情的折磨。在这些至情至性的人物身上,亦舒将爱情表现得那样至高无上,崇高伟大。然而,另一方面,在更多情况下,亦舒又将爱情看作是人生的游戏。往往一见钟情,如醉如痴,一旦爱情消逝,便行“美丽的离婚”、“无怨的分手”,旧次如梦,新欢可觅,不迷恋过去,只追求现在。“故其笔下奇情畸恋,形形色色,不一而足;男人外遇,女人别爱,家庭破碎,劳燕纷飞,谁也不悲伤,无所谓,不在乎,一切重新来过。”
乙:我认为,亦舒对爱情的这种矛盾态度,正表明她对香港社会有较清楚的认识。她既向往美好的爱情,又感到在这个金钱至上的社会里,真正的爱情是可望而不可得的。亦舒将爱情作为一面镜子,照出香港社会“白领丽人”或知识妇女那种寂寞、孤独的心境,她们因寂寞而想在爱情中得到精神解脱,但往往因为找不到真正的爱情陷入深深的寂寞。
甲:确实如此,亦舒小说中的主人公,几乎都有一种深深的寂寞感、孤独感。她的一部中篇,干脆就名为《她比烟花寂寞》。女主人公姚晶,曾是红极一时的影星,当英年逝去时,社会早已将她遗忘,就连丈夫和女儿也不需要她。她孤独寂寞得连遗产也不知该留给谁,最终只好留给只见过两次面的记者。《蓝鸟记》中,一位富家太太拥有“珠宝、皮大衣、丈夫、儿子、房子、现款,年年到欧洲度假”,但她感到心灵的极度寂寞和空虚,由此导演了一出婚姻悲剧。
乙:在亦舒小说中,不仅女性感到寂寞,就连那些事业*常成功的男性也寂寞得痛不欲生。《喜宝》中的勖存姿是一个自我奋斗出来的巨富。他不但有钱有势,还有华贵的太太,漂亮的儿女,但他却找不到一个可以说话的人。他的家“表面上者仿佛很美满,其实谁也不知谁在做什么,苍白而隔膜,自己一家人在演着一台戏,自己一家人又权充观众……”动存姿之所以和可以做他女儿的姜喜宝产生了十分畸形的恋情,其重要的原因就在于喜宝虽然嬉笑怒骂,尖酸刻薄,但她有个性、讲真话,额存姿将她视为知己。姜喜宝为钱卖身,动存姿“金属藏娇”都不可取,但是,听到年近七十的动存姿像孩子般地央求喜宝“你说啊,继续说下去”的时候,谁都会感到额存姿的寂寞有多深。
甲:亦舒的小说不仅写了人生的寂寞,还表现了产生这种寂寞的原因。《我的前半生》是亦舒的重要作品之一,书中男女主人公与鲁迅《伤逝》中男女主人公同名。亦舒的用意很明显,她想通过《我的前半生》说明二十年代涓生和子君的悲剧,在七八十年代的香港还不断地在重演着。不同的是,二十年代涓生子君的悲剧原因是因为社会没有为他们提供条件,而他们本人也不具有足够的思想和经济准备。而八十年代涓生和子君的悲剧原因,则主要是因为在激烈的社会竞争中,人与人之间的不可沟通,不可理解。
乙:随着西风日盛,香港人对伦理道德、婚姻爱情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变。那种“白头偕老”,“琴瑟相和”的爱情,已为夫妻离异,家庭破裂所代替。亦舒的小说充分反映了这种事实,同时她又站在女性的立场上,为她们开出一剂立世的良方,那就是只有争取经济的自立,才能得到人格的独立。《我的前半生》中的子君,就是亦舒理想中的女性楷模。她十八岁结婚,十几年来舒舒服服地当着医生太太,她虽为人母,但幼稚得如同孩子。当丈夫忽然要和她分手时,她感到整个世界塌了下来。在无可奈何中,她迈出家门,走上社会,经过苦苦的搏斗,不仅事业成功,而且也重新找到了爱情。亦舒的小说,处处提倡正是这种独立精神。
甲:不过,亦舒又看到这些独立能力的职业妇女,有着她们不可解脱的精神痛苦,这些人在社会上是人人羡慕的女强人,但在精神上却孤独无助。她们白天是首领,统帅一班人马在生意场上冲冲杀杀。到晚上,却独守空房,陪伴她们的不过是自己的影子。这些人一方面向往美满的爱情,渴望有温馨安宁的家庭。另方面她们多年来在金钱权力的世界里搏斗,心灵早已被扭曲,往往抱着极端的自我中心主义,要求别人完全服从自己的意志,适应自己的需要,因而她们总是难以得到爱情,总是将爱情看作是一杯苦酒。
乙:亦舒比琼瑶人世要深,她对生活的观察比较敏锐而深刻,她的作品不粉饰生活,不美化现实,因而有较深的社会内容,较广的生活背景。就这点而言,我认为亦舒的作品比琼瑶来说有更大的思想容量,更多的认识价值。
甲:从艺术上看亦舒和琼瑶的作品也是各有特点的。琼瑶有较深厚的中国文学的底子,她的作品典雅、绮丽,充满诗情画意。几乎每部小说都有一首很美的诗或词,这些诗。词在作品中反复出现,集中表现了作品的主题。琼瑶的小说可以说从语言到形式都是纯中国式的,因此,她可以在中国赢得大量的观众。
乙:亦舒既接受了中国传统文化的熏陶,同时又在欧洲接受过教育,长期生活在香港社会里,因而她的作品融合中西,自成一格。正如亦舒的胞兄、香港著名科幻小说家倪匡所说的:“亦舒自小在香港长大,她的小说,和香港人的脉搏频率相同,是地道的香港文学。她的小说不矫揉造作,有着香港人的性格。”具体来说,亦舒作品和其他流行小说一样,以情节取胜,故事往往跌宕起伏,环环相扣,结局深受欧·亨利的影响,常常出乎意料,富有传奇色彩。而且,亦舒小说都是以一、两句话为一个段落:跳跃性大,节奏感强,这和香港惜时如金的紧张生活很吻合。此外亦舒小说的语言也很有特色,泼辣、尖刻、逼真,常以三言两语切中时弊,鞭辟入里。
甲:我们谈了亦舒和琼瑶作品的这些区别,但有一点她们是相同的,那就是她俩虽然写得多,但也存在不断重复自己的情况。她俩的小说各自形成一定的模式,套上固定的框架,多看几部,便使人有雷同之感,这和她们生活的圈子比较狭窄,眼光受到限制是有关的。乙:亦舒和琼瑶的作品有一定认识和欣赏价值,对她们作品的研究固然是必要的,但更值得注意的还是在中国大陆和台港流行过的“琼瑶热”和“亦舒热”这种文化现象,在这些“热”的背后,包含着一些深刻的民族、历史、社会问题,以后有机会我们可就这些问题再作一次讨论。
亦舒传奇……评亦舒的爱情小说
评亦舒的爱情小说
黄维梁
另一种“通俗”文学——爱情小说——我们又该怎样对待颁行的爱情小说,主角必为玉树临风的男子、缚年玉貌的女子,其爱情必缠绵热烈,其关系必多角。患上绝症、性情怪解和心智失常,往往也是这类小说的公式。亦舒的《香雪海》,除了心智失常这一点沾不上之外,上面所说的种种都具有了。主角香雪海继承遗产,是大企业的首脑。她哗众取宠,听音乐时包下了整个音乐厅。她的黑色快艇,不发出警告,就以炮弹的速度,把误入她私家水域的帆船撞得稀烂,随即不顾而去。更匪夷所思的是,在主持高层商业会议,亿万富豪群集的当儿,她竟然理起头发来:
在座的中亨老翁们纷纷发言,……忽然见到大门推开,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他对在座诸N视若无睹,担着工具箱走到主席位旁,打开工具箱,取出一方白布,围在主席身上,大伙愕然而视,不知发生什么事,而那小子提起梳子与剪刀,竟然全神贯注地替香雪海修起头发来。
对那些中亨老翁们来说,这是公然侮辱;对亦舒的读者来说,这是怪招绝招。《香雪海》里面,还稍纵即逝地出现了一个铁人,他身高“足足有两米七八”。我换算了一下,即是九英尺高(我用计算机算出来,复核过,错不了),真使人吃惊。铁人这一奇招,完全为奇而奇,直叫读者拍案惊奇而后已,却又和全书的情节并无关连。
香雪海美得奇,爱得奇,也死得奇——死于骨癌。但《香雪海》不止是本情节追完即可抛弃的流行小说,因为亦舒有流利机智的文字,有文学典故,有对文人的批评,有智慧性的人生观察。
“她的出现如在我早餐单上加一杯白兰地,还没喝,嗅我先晕了半截。”亦舒好像在写新诗。
“叮当会恨我一生,像狄更斯名著《雾都孤儿》中的夏维咸小姐……”亦舒的小说,比一般流行作品有书卷气。
“难怪文人的创作生命那么短,原来伊们到某一个阶段便走火火魔,自以为是,霸住地盘,开始胡说八道,以教母教父姿态出现,……”这颇有点王尔德、钱钟书风味了。
“人们到底为什么结婚呢?怕年老无依,故此找个伴,但这个伴必须要在年轻的时候预先订下,故此有可能性的几年中挑了又挑,直至肯定不会有比这位更好的了,立刻抓住……
非常难玩的游戏。”写过《倾城之恋》的张爱玲,看到这里,定会惺惺相惜。
爱情以至整个人生,在亦舒眼中,是痛苦的,到头来是一场空。《香雪海》充满对人生变幻无常的感叹。亦舒的另一个长篇《两个女人》,也表现这个主题。“惆怅旧欢如梦”这一句,经常出现,“人生是“illusinn”,作者干脆来个英文字了,虽然亦舒的小说,甚少中英夹杂。
上天啊,我一生活了近三十岁,最痛苦是现在。我心受煎熬,喉头如火烧。我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与香雪海在一起,我看到是的是叮当;与叮当在一起,我闭上双目,看到的又是香雪海。整个人有被撕裂的痛苦,但表面上还不敢露出来。我一不敢狂歌当哭,二不敢酷灯火醉,一切郁在体内,形成内伤。
爱情这只苦杯,和耶稣在客西马尼园那一只,同样使人肝肠寸断。如果有人要贬抑亦舒的小说,而以她的悲观思想做把柄,则我们就应该把古今中外一切有人生如梦思想的作品,包括《红楼梦》、《战争与和平》等等,一笔抹杀了。这自然是万分危险的事。暴露社会黑暗,激励读者奋发向上、技巧圆熟可观的作品,固然是好文学,但是,以意识形态的“正确”与否,作为惟一判别作品成就的准则,是不妥当的。
亦舒的小说,大都情节离奇,若干故事的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