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炉-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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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都不做声,先看着对方的脸,然后一个说:我没事。一个也说:我也没事。可谁能保证自己真的没事吗?人人心惊着,脾气就暴躁,村子里骤然地多了吵架,为谁家的鸡偷吃谁家几口晾晒的粮食,谁家的猫又趴在谁家的院墙头叫春,他们就高喉咙大嗓子的骂,甚至挽缠在一块胡踢乱打。而窑场和公路卡站上的,也更是像吃了炸药,得称就和跟后打了一架,县联指的人插话向着得称,跟后不愿意了,又和县联指的人吵,结果跟后把人家的棉鞋扔到了州河里,人家拉住跟后的胳膊就咬,咬出了四个血牙印子。甚至铁栓和那个胖子话不投机也打起来,铁栓打不过胖子,吃了亏,而已经被大家劝开了,胖子到小木屋的炕洞里去取他烘烤的一双湿布鞋,铁栓趁他头钻在炕洞,拾起个木条子就在他屁股上抽,把术条子都抽断了。
马部长召集了所有的县联总人和榔头队的人开了一次会,严厉指责着不团结现象,强调目前的形势不容乐观,县联总虽然失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并不甘心退出历史舞台。据可靠的消息,省联总正组织力量要来支援县联总,县联总也在蠢蠢欲动,纠集旧部,可能将有一场更大的武斗发生。让大家一定要团结,提高警惕,严堵严查。会后,霸槽就把铁栓和跟后叫到一边,让铁栓和跟后能主动去给县联指人赔礼道歉,但铁栓和跟后就是不肯,霸槽耐着性子讲赔礼道歉的重要性:一是没有县联指的同志,天布灶火磨子能不回来吗,榔头队能守住古炉村吗?二是这一次为什么武斗,武斗又这么激烈,都是各派为将来成立革命委员会做较量的,谁的势力大谁将来就进入革命委员会的名额多。他说:你两个真蠢,也不用脑子想想,不维系好他们,就没有咱们的势力,咱们没势力了,洛镇革命委员会里,你铁栓想不想进,你跟后想不想进?铁栓却说:我不想进。跟后也说:我家坟上就没有当官的脉气,我只图能吃饱肚子哩。霸槽就骂道:狗肉上不了席面,咱不成功了,你吃屎去,他天布灶火磨子就在外边流浪哩,你也流浪去!骂得铁栓和跟后狗血淋头,只好去给县联指的人低头回话。
在这之后,县联指的人和榔头队的人又去了洛镇两次,向镇北马坊店的粮站和信用社又借粮借款。这两次马部跃没有去,霸槽背了枪带人去的,他只说借不到,没想挺顺利,拉回了两手扶拖拉机的大米和白面,还有一大口袋的人民币和粮票。但是,也就在最后一次去借粮借款时,得知了两件不好的消息,一是黄生生住在镇卫生院,病情恶化,很可能不行了,二是麻子黑和守灯成立了一支造反队,这支造反队竟然发展很快,成员有下河湾人,西川人,还有洛镇和县城关镇的人,他们在马坊店信用社也借过钱,当时信用社不借给他们,他们就捆绑了信用社的人,硬抢走了五万四千三百元人民币。
有了更多的粮食和钱,榔头队补充到卡站上去的人也可以到窑场吃饭。这是一个大的改观,榔头队的人堵查的积极性就特别高。这一天,又拦住了一辆班车,扣住了五个可疑的人。这些人拒不承认他们是联总的人,任何联总的组织都没参加。秃子金和迷糊搜他们身,迷糊搜出了一个纸包,包了两个点心,当场拿出来就吃,大家见迷糊吃点心,都过来抢,迷糊就把两个点心同时塞到嘴里,舌头调不开,又咽不下,气都憋得出不来,最后吐出来就用脚踩了,说:我吃不成,谁也吃不成!再搜另一个人身,搜出了一个纸烟;盒,他看了一眼,纸烟盒里还有三根纸烟,旁边的人都拿眼看着,他把烟盒一握扔到公路边的草丛里,说:狗日的,我还以为有烟呢?!但得称知道迷糊的小把戏,过去把那纸烟盒捡了,说:狗日的,我还以为没有烟呢?!拿了纸烟跑到镇河塔后边的竹丛里去吃了。秃子金在搜另一个人,这人身上没有吃的也没纸烟,却有一把刀,秃子金抓过了刀,叫道:狗日的带刀!那人说:那是菜刀。秃子金说:菜刀不是刀?你带刀干啥呀,杀人呀?那人说:过风楼的菜刀有名,我买了一把,身上有刀就是杀人呀?秃子金说:武斗时期出门带刀我就怀疑你是联总的!那人说:我身上还带着个机巴哩,那也怀疑我是弓虽。女干犯呀?!秃子金叭地扇个耳光,骂道:你嘴还能说呀?!五个人就全关在小木屋,等着马部长来了再审查。马部长还没来,胖子从窑场吃完饭过来,一看那五个人,抓住一个就打,说这人他在县城见过,是联总,众人一窝扑上去就打。秃子金就又多踢了那个带刀的,隔着裤子在交裆里一捏,说:让我看看还是不是弓虽。女干犯?指头粗的一点点,你也敢张狂?!
晚上,五个人在窑神庙里遭到拷打,查问着他们从这里要逃到哪儿去,出去要干什么?被胖子认出的那个人招了,说他们逃出去要到县城北的峦庄和他们的头儿会合,但另四个人仍是不承认是联总的。不承认再打,拿劈柴打,拿板凳面子打,打得头破血流了,胖子就累了,让跟后继续打。跟后说:血流得那样了,我看着下不了手。胖子让套了麻袋打。四个麻袋包在地上滚蛋子,叫声疹人。霸槽和水皮正在老宅屋院子里杀灶火家的狗,因为马部长来了月经,总觉得身上寒冷,霸槽就建泌吃些狗肉补补,就让水皮去弄狗肉,水皮想来想去要杀狗只能杀灶火家的,就把狗逮来杀了。狗肉还在煮着,听到窑神庙传来的惨叫声。
霸槽说:声咋这大的?
水皮说:天擦黑我去庙里了,狗日的都不交待么。
霸槽说:笨得很么,不会用别的声把叫声遮住?!
水皮就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听不见惨叫,却响起了叮叮咣咣的社火锣鼓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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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半夜的,窑神庙里一有了锣鼓声,村里人都知道那是白天里又扣下可疑的人了。这种锣鼓声隔三差五就在夜里响,慢慢人们都习惯了,但是,古炉村不知从何时起,一到晚上,猫就叫春,不是一只猫两只猫,是七只八只在叫,叫起来此起彼伏,有像小孩被大人拧住了耳朵在哭,有像才死了人谁家的媳妇在坟头上哭,有像哑了嗓子破锣一样地嘶喊,猫的叫春比窑神庙里的惨叫更让人心里发紧。上年纪的人整夜合不上眼,连狗尿苔也从梦里醒来,再也睡不成。狗尿苔爬起来,见婆还在炕那头坐着剪她的纸花儿,他去尿桶里尿了,说:婆,婆,这是谁家的猫叫吗?婆的耳朵聋了,她能隐隐约约听到锣鼓声和猫叫,但这些响动并不影响到她的情绪,好像那些响动如同院子里风吹着扫帚,如同猪在圈里又哼哼,她依旧静心地剪她的纸花儿。狗尿苔又说:婆,婆,你不嫌聒呀?这回是大了声问婆,婆听到了,说:聒啥哩?尿了快睡去,站在凉地上寻着感冒呀!狗尿苔上了炕,偎过来看婆又剪了什么,婆不让看,催着他睡,他就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院子里又下起了雪,下雪的夜是白夜,他看见了院墙根的那棵树上突然长了许多叶子。树已经是光秃秃的树股子了,怎么又有叶子呢,定睛再看,挂满了蝙蝠,就吃了一惊,说:婆,恁多的蝙蝠!婆说:下雪哩,有啥蝙蝠,睡你的!噗地把灯吹灭了,婆也睡下了。狗尿苔还在想着蝙蝠,说:婆,蝙蝠挂了咱一树!婆说:蝙蝠是福呢。狗尿苔说:蝙蝠恁丑的有啥福?婆说:丑能避邪哩。狗尿苔第一回听说长得丑能避邪,这话好像对呀,他狗尿苔长得丑,村里乱成这样了,他啥事都没有么,守灯长得白白净净,守灯挨了一辈子斗,到现在还在外跑着不知是死是活。狗尿苔说:哎婆,你说丑能避邪,村里人听说蝙蝠是鬼变的,鬼咋就在咱院子里的树上呢?婆说:天一亮它们就飞了。狗尿苔说:为啥要等到天亮呢,咱得去赶了鬼!婆生气了,说:你咋事真多!就是鬼,让鬼在外边守着夜!
终于到了天亮,狗尿苔早早起来,院墙根的树上是没有了蝙蝠,蝙蝠和夜一块走了,但院子里的地上一鸡爪厚的雪。他走出院子,村道子里有了一些人,都是用扫帚用锨铲扫着自家门口的雪。三婶和老顺在杜仲树下说话,声音不大,却听得清晰,好像那话也被冻着了,有着一种脆音。三婶说:老顺呀,这早去拾粪呀?老顺说:下雪哩拾啥粪,你见着来回了没?三婶说:又没见人了?几时没见的?老顺说:夜里还好好睡哩,猫一叫我醒来了就没见了她,我只说她上厕所了也没在意,天亮再醒来狗在哩她不在。三婶说:咋是狗在哩她不在?你们各睡各的?老顺说:咋能各睡各的,天冷,被子薄,狗就睡在我俩中间暖和。三婶说:噢。她能到哪儿去,吆蝙蝠去了?老顺说:吆蝙蝠?三婶说:一大早立柱就喊叫着吆蝙蝠,好多人都去村口,你家院子里没蝙蝠吗?老顺说:这我没注意。三婶说:天神,到处都是蝙蝠,我家屋檐上就吊了一串,立柱说他家上房里都钻进了几只。老顺说:听说立柱他妈一直病着?三婶说:病着的,我看难熬过这冬天,要么立柱喊叫着吆蝙蝠哩,他嫌晦气么。狗尿苔就走了过去,说:我家树上也有蝙蝠!他走得急,滑了一跤,坐在了雪地上。三婶和老顺没有去拉他,三婶说:这是咋回事呀,以前有蝙蝠没有这么多的蝙蝠呀,一下子就这么多黑鬼!老顺,老顺,这该不会和开石有关吧?
三婶的话是问老顺的,老顺也说不上什么,狗尿苔却把这话记住了,他有些害怕,甚至把他在雪地上滑倒的事也和开石联系了起来。开石就是在第一场雪的那天用脚绊了他一下,他就滑倒了,这次滑倒几乎和那次一样,他听见浑身的骨头像是木头安装的,咔嚓嚓响,然后就跌坐在地上。狗尿苔就把蝙蝠是开石的鬼魂变的话说给了牛铃,牛铃又说给了天布的媳妇,天布的媳妇在给长宽说时不但说蝙蝠是开石鬼魂变的,还是黄生生的鬼魂变的,长宽又说给了摆子,当立柱来摆子家借面箩儿,摆子说了长宽的话,立柱脸都变了色,说:这我得去镇上了。摆子问去镇上干啥,立柱没有说,拿了面箩儿就走了。
窑场上、卡站上都在议论着蝙蝠的事,鬼魂的恐怖笼罩着古炉村,每到换班去公路哨卡的人都打了火把,经过巷道,拿火把照着院墙头的瓦楞和树,查看有没有蝙蝠,一连三天,只发现了七只蝙蝠,拿火把去烤,蝙蝠再就没有出现。而猫还在叫春,见了叫春的猫就撵。长宽说:撵的猫干啥,人都干那事哩,还不让猫叫个春?迷糊问长宽:是啥意思?长宽说:人还是要有本事哩!迷糊说:我是听不懂。长宽说:可怜。迷糊说:谁可怜?长宽说:你可怜。迷糊提了拳头说:我可怜?你敢说我可怜?!长宽说:我可不是红大刀的,打起来没人帮你。迷糊到底还是把拳头松下了。
长宽和迷糊在巷里差点打起来,立柱却把他两个兄弟和三个妹子叫到他家老院子里说事。立柱的妈长年都病蔫蔫的,在立柱被下河湾和镇联指的人打伤后,受了些惊就睡倒了,再没下炕。眼看着老人一天不如了一天,又加上蝙蝠那么多的飞到院里,甚至钻到屋里来,就觉得心里不美气,听了摆子的话,他就在镇上给他妈买了寿衣。他父亲去世早,当年埋父亲时就拱了双合墓,也同时给他妈做了棺材,按兄弟们立的规程,他妈的墓是老二拱,棺材是老三做,寿衣及丧事由他承担。立柱把兄弟和妹子叫到他家老院子,上房里他妈在炕上奄奄一息,厦子屋里他们就商量着要给老妈准备后事的事。立柱拿出了全套寿衣,说咱们就这一个老人了,临走要给老人穿好,原本买三件套的,他买了五件套,而买了五件套这钱就多了,多出的钱应该兄弟三人再平摊。这话一说出口,两个兄弟都不同意,三个人就吵起来,气得立柱就拿了寿衣出了门,说:那好,那好么,怪我多买了,多买了我给我留下,我穿呀!三个妹子出来撵他,撵不上,红脖子涨脸的顺着巷道往村西走了。
第二天的傍晚,雪还是不紧不慢地下,地上把什么都冻瓷了,磨眼家的猪圈垮了一个豁,猪跑了出来,他越撵猪越跑,竟然跑到山门后边的树林子里,急得他要拾一块石头打猪,看着地上有块石头,一拾,拾不起来,又去拾一块砖头,砖头还是拾不起来,全冻住了,一抬头,却看见树林子后的那片坟地里有个影子在动,忽大忽小的,猪也不撵了,喊着有鬼有鬼,连爬带滚地跑回村道。村里人昕了,问是不是看着是人,磨眼说谁这会儿去坟地的,是人怎么能忽然大了忽然小了?又问是不是狼,下雪天狼肚子饥,可能是狼先躲在坟地里等天黑了才要进村的?磨眼说不是狼,狼在地上四个腿的咋能立起来,再说猪一闻见狼的气味就吓瘫了,猪还会往树林子里跑吗?这么说就是鬼了,但到底是不是鬼,何况磨眼家的猪还得寻回来,仗着人多,一伙人就进了树林子,却再也没见什么东西,猪倒是在一棵树下卧着瞌睡了。而就在这时,来回却从树林子的另一头无声无息地走了过来。原来是来回?可磨眼坚持说他看见的影子不是来回,那么,即便是磨眼看花了眼,坟地里确实是来回,来回为什么会在天擦黑的时候去坟地呢?问来回:你干啥去了?来回一语不发,摇摇晃晃向村道里去,老顺一股子风似地跑了过来,说:你又到哪儿去了?你又到哪儿去了?把来回还是掮起来,像掮着一袋粮食,才要回家去,前巷里的立柱家就起了哭声。
立柱死啦。
立柱是头一天致气从他家老院子里出来,往村西走了,一夜就没回来,第二天还是没个踪影,他媳妇以为立柱赌了气又去镇上退那三件寿衣,并没多在意。到了傍晚,他媳妇正在案板上擀面条,面团子怎么都擀不好,一擀开中间就烂个窟窿,揉了再擀,还是中间烂个窟窿,还说:这怪事!立柱就进了门。他媳妇一看立柱浑身泥雪,嘴脸乌青,手里还拿着三件寿衣,就问你到镇上去了,咋没退寿衣?立柱说他没去,他在后洼地里气得转了一夜又转了一天。他媳妇要骂他,但没有骂,让他快歇着,吃了饭早早去睡。立柱就坐在厨房的槛上,还在喘气。他媳妇又在擀面,听到咚地一声,扭头看去,立柱栽倒在了门槛下,头和脖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