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知妾有夫-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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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如今确定我是阿妍,定然再也不肯轻易放我一走了之。他动手之前说的那些话未必全是虚言,从前的少游兄或可不必,可如今的相陵君,他的性情早就不是三年前,而他的权势又足以令他为所欲为,甚至连当初的阿初他都要霸占,更何况是此刻的阿初。
我不愿意在他面前承认我是阿妍,是因为三年前我就对他绝望。
一个人,他不在乎你就是不在乎你,不是努力就意味着有结果,不可能因为三年的时光就回心转意,我承认他的确对我动过感情,可正因那转瞬即逝的感情与我三年前的死亡,才埋下他今日心存愧疚的祸根。
青铜剑脱手,剑尖抵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清脆一声,向后摔倒在地。我在他一瞬不瞬的注视下,步步而退。小孩子似乎感染到我的糟糕心情,亦是焦躁不安。我一忍再忍,毕竟忍耐不住,胸中酸涩作祟,一阵阵作呕。
他喊人进来,自己也上前扶我,轻轻拍我的背。我心灰意冷,以为要被他识破,可他一句话也没有问。我被小孩子折腾的七荤八素,已然顾他不得,只恨不得将五脏六腑通通吐出,才足以缓解一二。因为吃不下东西的缘故,最后也不过搜肠刮肚,将酸水吐尽。等到这一番折腾完毕,我早就虚软的无力反抗,任由他将我扶至榻上安顿好。
侍女们鱼贯而出,玉仪将最里面的一层轻纱帷帐落下后,也退了出去。
纱帐外另又出现两个身形较高的人影,不是侍女,我隐约认得出是穆医官与李医官。
我骤然坐起,立刻发现自己右手腕缠着一根诊脉的丝线,丝线悬空,另一端牵在医官手中。惊觉之下,我想也不想,立刻将丝线从手腕扯开。
相陵君静静地陪在我身旁,见我此举,既不怪异,亦不怪责,平静的一言不发。他越平静,我就越慌张,我忐忑地看他一眼,因为心虚,匆忙又躺下去。他反而取出手帕,细致地替我擦拭额头上的冷汗,我整个人一动不动,可心里早就乱成滚粥。
好在他命医官退了出去,没有继续替我诊脉,我暗自松一口气,正自绞尽脑汁思虑日后如何瞒天过海时,却听他叹息一声。
“阿妍,你就当真这般不甘愿?”
我回视着他缓缓道:“我说过阿妍早就死了,死在梁王宫的大火之中,请你别再喊我阿妍。”
他听不懂我的话,我却明白阿妍真的死了。
他听我如此说总算不再喊我的名字,冰凉的手指碰触着我下巴上的一道疤痕,满眼怜惜:“你告诉我你身上的疤痕从何而来,当初文信候是如何救了你的性命,又是你哪一位兄长将你交托于文信候。”
我将脸别开一些角度,躲开了相陵君的触碰,无比疲惫。
“从前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他将我的脸别向他,我双眸中的他又悲又笑。
“又和我生气了是不是?”
我郑重其事地回答:“我没有,从前的事情我是真的记不得了。假如我还记得,在寒沙州时,我怎会轻易出现在祈国使臣面前,以至于还莫名其妙嫁入府中。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一种可能是我将从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另有一种可能是你认错了人。”
他不知在回想什么,继而释然一笑:“我断然不会认错你!你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然而与你回到我身边相比,记不记得又算什么,而且不记得也未尝是一件坏事。”
我死心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一旦认定某件事情,绝不会轻易更改。
我心中百般烦闷,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他,直截了当地推开他的手:“若没有旁的事情相陵君就请回吧,守着我一个病人,免得染上病气。”
我推我的,他是完全没有退意,顺势捏住我的手腕,将我捞到他怀中:“你就没有什么别的话想对我说?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
我的身子一颤,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意思十分明显,因为他的另一只手正贴在我的腹部。
“你是几时得知自己怀有身孕?上次在军营重逢时你就故意瞒着我是不是?”
腹中的孩子仿佛有了感知,微微而动,我紧紧地皱眉,再皱眉,忍无可忍从他怀中逃出,赤裸的脚跟踩在垂地的轻纱床帏上,差点摔倒。
“我要离开这里!”我对出手扶住我的相陵君冲口而出,事情几乎到了我不能承受的界点,好在慌乱之间,我总算还残存几分理智,我定下心神清冷地说,“不告诉你是我因从未打算留下她,所以不必多此一举。”
他的表情淡然,一副无谓的神色。
“好,你不喜欢,我帮你解决,一碗药、片刻之间的事情而已。”
我吃惊地望着他,心脏霍然跳动,他方才说什么?一碗药?片刻之间?
不等我有所反应,他已扬声喊人,我情急地抓住他的衣服,哀求道:“不可以,我知道你当真会取人性命,可我不许你害她,否则……否则……”我恶狠狠地看着他,就差与他拔剑相对,“否则我让你一命赔一命。”
他道:“我总是顺着你的心意而为,你反而又不肯了。”
我激动道:“我方才说气话而已,总之你不许。”
他见我如此,又莫名其妙地开心,揉着我的头发,重新将我揽入怀中。
“我学你说气话而已。”
心脏回归原位,我又出了一身冷汗。
我再次推开他:“你走吧。”
我方才被他吓住,此刻犹然心有余悸,穿了鞋子走出去,在殿内饮一杯尚温的茶水压惊。
他跟了我出来:“我走之后你预备做什么?偷偷离开?”
我不答言,因为我未曾没有如此想过。我琢磨不透他,可他委实将我瞧得透彻清晰。
他见我又恼又怒的模样,又笑,我不高兴地搁下茶杯,问他:“你笑什么?”
他随即收敛笑意:“那就不笑,我也不过是想劝你一劝,你本就身体虚弱,何苦还大费精神钻研如何离开?一来上次在军营我不知你的身份,才有意放你一马;二来这里又非囹圄,我也不一定就真的是个恶霸,待你安稳生下孩子,随便你想去哪里,离家出走或者浪迹天涯一概随你。”
我睁大眼睛看着他,难以想象我有生之年还能听到这般动听的话语,可惜太动听的话语未免就落了不实的嫌疑,谁知道他是不是又像方才一般戏耍于我。
“你此话当真?你敢指天发誓?”
“这有何难,你若不信我就立刻在你面前许下誓言。”
我心存警惕,并不着急高兴。
“孩子呢?”我还小心翼翼地加了一句,“如若是个女孩子?”
他一副早就拿定主意的模样。
“这太简单了,无论生下男孩或女孩,咱们都一人一半平分。”
我气得说不出话,这果然是个公道而简单的办法,他连争辩的余地也没给我留下一分。
他笑着拍拍我的脸颊:“好了,不生气了,我有公务缠身,此刻当真非走不可,你好好休养,我晚些再来惹你气恼。”
相陵君走后,玉仪重新捧衣服来,这次我没有再扔掉,日子还长着,须得慢慢想办法。
玉仪一面替我结腰带,一面道:“衣服还是从前的尺寸,可小姐离府后消瘦许多,反显得宽松了。”
我自己没有发觉自己瘦多少,倒是她,非但形体消瘦,甚至学会愁眉苦脸,莫说比不得在寒沙州的时候,比之才入相陵君府的光景也大为不如。
我问她当初为何不回寒沙州,她立时红了眼圈,唉声叹气道:“陪嫁陪嫁,陪到何处何处是家,做奴婢的不都是身不由己么。”
我怔了片刻,我又何尝与玉仪不同,好容易明允将我带离这个牢笼,如今又被他强行锁回。
我不知该如何劝她,就像不知该如何劝我自己。她默默流了一会儿泪,自己又笑了一笑:“好在小姐回府,如今又有身孕,但凡咱们谨慎行事,未有何处行差踏错,也并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听她话风不对,握着她的手问:“我不在的日子,你可受了什么委屈?”
玉仪默默不言,我知道玉仪一向本分稳重,不轻易挑起祸端,也正因如此,老夫人方才派她服侍于我。
可就因玉仪是我从侯府带来的侍女,我才不可令她有分毫损伤。我万万不敢忘却我落难之时是何人救助我于危难,是何人给我一席容身之地。
我猜道:“莫非是相陵君因我而迁怒于你?”
玉仪摇头:“自从小姐离开后,殿下不曾踏入微澜殿半步,府中也难见殿下一面。”
“不是相陵君,那又是何人?”
玉仪强颜欢笑:“我何曾受过什么委屈,倒是有句要紧话告诉小姐,知人知面不知心,切莫轻易相信人。其中的缘故,我改日再慢慢细说。”
作者有话要说:
☆、身陷囹圄3
我等不及玉仪细说,趁玉仪去准备午膳之际,将同样从寒沙州陪嫁来的阿灵喊到眼前。
阿灵往日是直爽个性,今日大概早听了玉仪的嘱托,一开始不肯说,我问她几遍,她才哭哭啼啼地向我哭诉,将身上的针伤烫伤鞭伤给我看。
我大惊失色:“是何人对你下此毒手?”
阿灵道:“并非阿灵一人如此,自小姐离府后,玉仪姐姐与我们就时常被派去做粗活。做粗活并没什么打紧,难过的是时常遭人无端寻隙,我们动辄得咎,每一日都分外难熬。”
我压下怒意:“ 你不必怕,尽管告诉我是何人所为,今日我既回至府中,自当为你做主。”
“夙公主身边的晏姑姑就是了,她平日看似温柔和顺,暗里对人则极是厉害。殿下从前尽管独宠小姐,然而我们听从玉仪姐姐的吩咐,一向也是谨言慎行,轻易不在外招惹是非,却哪里知道她们早就衔恨在心。”
我冷冷的笑一声,果然不错,就是阿夙。
我问:“你们受人欺侮为何不禀告甘总管,她难道袖手旁观?”
“甘总管当小姐一去不归,如何肯为小姐得罪夙公主。殿下是处处冷待夙公主,但她毕竟是一国公主,甘总管乃太后之人,面子上须得说过去。”
玉仪从外面归来,将膳食在殿内摆放妥当,复又入寝室寻我。她见阿灵哭哭啼啼,立时也明白。
我旋即走到玉仪身边,握住她的手腕将衣袖推上去,她的前臂除鞭痕外,居然有一块刀币大小的嫩肉,一看就是才愈合不久的烫伤。
我默默无声的取来我的佩剑,直出殿门。玉仪片刻后方才反应过来,一声惊呼,忙不迭地从身后追赶出殿。
殿外铅云低沉,空中飞起鹅毛大雪,阿灵也追赶上来打伞,又将一件氅衣披在我身上。
玉仪拼命地拉住我劝。
“小姐一向不是冲动之人,今日怎听了阿灵三言两语就不知克制。小姐哪怕动怒,也须从长计议,气势汹汹闹上门去,是小姐理亏,纵然殿下恐怕也容不得小姐如此。”又骂阿灵,“要你多嘴,今日闹出这般事体,哪怕你十个脑袋也难以收场。”
阿灵被玉仪一番话吓住,也来劝我。
玉仪原是要强行拉我回去,没想到我身形一动,灵活地闪开了她。
我平心静气道:“她还不值得我动怒,我不过是去讨点债而已。”
穿过前面一座石桥,假山之后,即是栖梧殿。
栖梧殿殿门紧闭,晏姑姑看来并不欢迎我,将我拦截在大雪纷飞的庭院里。
她先打量了一眼眼睛哭肿的阿灵,又看一眼面色焦急的玉仪,最后才正式看我。我估计她自己心里也鬼,因而并不似从前一般在我面前作势,仅敷衍着行个礼,轻声道:“不知侧夫人有何贵干,公主喝完药才安歇下,轻易吵嚷不得,若要请安,少不得改日再来,或者在这里等公主醒来也使得。”说毕转身即走。
她的声音轻微,却故意尖细着嗓子说与我听,我原就为生是非而来,正巧她自己送上自己。
我站在院中,偏是大喊一声站住,她不情不愿地回过身来。
“我们公主一向睡眠轻浅,侧夫人休得在此处放肆。若要放肆,尽管回微澜殿,去殿下面前,我们这里却无福见得。”
我缓下声音道:“姑姑方才称我什么?”
晏姑姑眉眼俱笑:“自然是称侧夫人,生来是侧夫人的命,难道旁人竟称呼不得?实在是笑话!”
我并不笑:“原来这里是竟公主府,而非是相陵君府。”
“侧夫人此言何意?”
我骤然道:“混账东西,出嫁从夫,夫死从子,任你们公主是什么公侯王女,如若不顺夫君之意,那便是犯了七出之条。殿下既下令阖府诸人不得称呼我为侧夫人,谁容得你在我面前趾高气昂,做出这般傲态。”
她有些被我吓住,我回身向玉仪道:“你去重重地赏她几巴掌。”
玉仪非但不动,反来劝我,阿灵胆小自不必说。
我冷笑一声:“既如此你便自己掌嘴。”
她自是不肯,见玉仪与阿灵的模样,更是挺胸抬头扬眉,认准我不敢轻易动她,预备与我在雪地里僵持着。
我知道在这府中,除了橙官,哪怕甘总管也轻易动她不得,然而她实在是看错了人。
我按住剑柄,不再多言,空中剑光闪过,刹那之间,便将她的头发砍掉一半,黑色的发丝撒乱在白雪地力,她慌张地伸出双手扶住双鬓凌乱,神情惊恐。
我剑指她的双眸,大喝一声:“跪下!”
晏姑姑非但跪下,甚至乖顺地自行掌嘴。我在庭院之中闹得非同小可,可栖梧殿始终殿门紧闭,直至甘总管出现也不见阿夙醒来。
甘总管见闹成这般模样,不软不硬地劝我:“晏姑姑有不妥之处,自有公主处罚于她,大冷天里,夫人何必为她气坏自己身子。夫人今日才回府就处罚奴才,虽是处罚奴才,外人看着却又多生出一番心思,倒以为夫人与公主不睦,说不得也惹殿下生气。”
我等不来阿夙,也不理甘总管,转身而去。
户外的雪一直在下,中午折腾了一场,回至殿中,手腕阵阵发寒。
玉仪见我手腕肿起,料知旧疾要犯,去年是脚腕的旧伤,今年格外注意了,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