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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醒时初阳-第7章

小说: 醒时初阳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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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晴阳告诉谷奕人,姑姑罗檀幽很喜欢自己的二叔。从自己记事起,就懵懂地以为,姑姑和二叔最后会跟阿爷和阿娘一样,一起变老。他以为,所有的姑姑就是应该跟所有的二叔在一起的。
  可是六岁的时候,二叔却拒绝了阿娘的撮合,当着全家人明明白白告诉:“对不起,我不能娶小幽!她永远,都是我的妹妹。”
  晴阳看见姑姑的脸先是红了一下,随后又惨白。
  “你以为我愿意嫁你吗?呸!我不稀罕!”
  说不稀罕,可是为什么那样委屈地哭了?
  ——晴阳觉得姑姑就是说谎咧!她可想跟二叔在一起了,就像二叔也可想跟她在一起一样。但大人们为什么要对自己说谎?六岁的晴阳完全无法理解。他想不明白,更害怕,如果二叔不跟姑姑在一起,是不是自己也不能跟姑姑在一起了?
  “我心里,二叔就是爹呀!姑姑就应该是娘。人家有爹娘,而我,只要有二叔和姑姑,有阿爷阿娘,就够了。兄妹就兄妹嘛,反正二叔还是二叔,姑姑也是姑姑,就这样继续生活下去好啦!”晴阳惨笑,“小时候,多傻!”
  平时那样爱说爱笑的谷奕人,这时候不笑了,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心上人出嫁,这事情他也经过呀!他知道有些人不是不爱,而是爱不起。自己是因为生活,苏羽之的理由,便只在过去的提示里,埋在逝者心中。
  原以为感情就这样在分飞中安息,奈何命运弄人,檀幽竟嫁得很不好。婚后半年,夫君便开始打骂她,夜夜出去与人厮混,常成宿成宿地不归宿。婆母嫌她无出,也以白眼加之。过往太要强,所以受了委屈慢待檀幽也不往娘家说。直到母亲思念成疾卧病在床唤她回家侍奉,无意将伤痕败露,全家人才知道她境遇凄苦。
  阿爷罗汉是个说话作数的人,他从不欺善,更不许有人欺负自己的妻子女儿。这桩婚姻他便硬是做主要拆,叫夫家休书拿来。
  婆母碍着罗汉的声望,并无意得罪这一家,遂挑了礼物赶着混账儿子来罗家赔礼领人。
  “若是贪你这些,未免太轻贱我的女儿了!”罗汉将医馆和家门全都大开,尽着好事人们将热闹看够,看分明,“罗汉这辈子只有这一个女儿,明珠掌上,不容蒙尘!你的儿子也是独苗,所以老夫不管教他。将心比心,你当了婆母也该学会做人了!”
  原是不情不愿来的,那婆娘受了冷遇又挨顿说,脸上便挂不住,恶毒地咒骂起檀幽,说她光吃不下蛋,还不如养只鸡。
  这样难听的话,病中的阿娘受不了,嘤了两声便厥过去。晴阳小,不管礼数与尊卑,抄起手边的药罐子泼过去一剂药渣。还烫着,铺了恶妇两脚面,登时跳起来,落地脚脖子一崴,直跌了个四仰八叉。当下嚎得惊天动地。
  混账儿子见老娘吃亏,挥拳就打,却没敢挑衅老罗汉,又把恶气撒向檀幽。
  嘭——
  未及屋中家小并外头围观的闲人们看清,那孬货径自飞出来掉在街上,一侧脸颊上烙着清晰方正一只鞋印。
  苏羽之踏出门来,直直望着卧在地上的人,眼神恶似厉鬼。
  “打、打死人啦——”
  尾音还余在嗓子眼儿里,脸上又挨一拳。苏羽之一手拎着这人前襟提将起来,另手一拳又一拳落在他面上。他打得机械而固执,仿佛面前存在的只是沙包,他必须不断地挥拳,直到他破碎。
  “住手!”
  罗汉在门前喝他。
  苏羽之似听不见。
  “二叔别打了,他真的快死了。”
  晴阳扽住他腰带摇晃。
  苏羽之没有动摇。
  “停下——”
  檀幽凄厉地嘶喊着。
  苏羽之听到了。他停下来,看着手里血肉模糊的脸,看着自己的拳头,眼中的狰狞狠绝一瞬褪去,显得蒙昧。
  罗汉的手覆上来,将他攥紧的拳头用力掰开。
  “结束了,羽之!没有人再敢欺负小幽。我们回家!”
  于是他便转身走进门里去,听话得好像一具傀儡木偶。
  罗汉托着被暴打昏厥的混账男人,探了探他脉象,确认生机。随后居然出人意料扯开那人裤带朝下张望一眼,起身后直去到在兀自躺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婆娘跟前,附耳过去说了几句。就见那婆姨立即不哭了,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招呼下人抬着自己和儿子灰溜溜便走了。任凭围观的人费劲了疑猜。
  自此,恩怨两清,檀幽的孽缘,竟这样莫名地了了!
  故事听到这里,谷奕人只管闷声笑起来,显得洞悉。
  晴阳瞥了他一眼,好笑道:“你这痞子,懂的倒多。”
  谷奕人边笑边抹眼泪:“痞子也是纯爷们儿!别的不知道,这还不懂?又他妈不是雏。”又笑一会儿,挡着嘴悄悄问晴阳:“那货后来如何?治好没?”
  晴阳干咳一声,仰头望天:“反正阿爷和二叔不会沾手的。据说去外乡找了个老郎中给割了,又娶了两房妻妾,生了一儿一女。不过十里八村都说,孩子不像爹不像娘,他头顶绿油油。”
  言下之意,男子暗病,不言而喻。
  “哈哈哈哈——”谷奕人笑得坐到了地上,拍着大腿叫好,“活该!现世报啊现世报!”
  旧事重提,如今尚能玩笑起来。只是当时当刻,终究闹过伤在心里。
  回家关起门来,檀幽不再提夫家任何事。对苏羽之打了骂了,也就此相顾无言。一个屋檐下,倒似两家人。
  晴阳记得,姑姑不哭了,可也不爱笑了,一张嘴倒是越来越尖酸刻薄。每天里里外外操持家务,比出嫁前还勤快忙碌。毋宁说,家务活已变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最初的日子,也还有流言蜚语甚嚣尘上。她充耳不闻,照样去池边浣洗,去市场采买。人都是健忘的,时间长了,对于某件事的热衷便渐渐消散。仿佛没有那样的事一样过自己的日子,聊新鲜的八卦传闻。姑姑的婚姻也仅限于被偶尔联想到的程度。
  又再后来,邻村一个鳏居的屠户居然遣了媒婆来说亲。姑姑没应承。那媒婆却是个不识趣的,非拼了三寸不烂的舌头缠着说合。话不投机,说着说着就争起来。姑姑自然口下不留情,那媒婆嘴里也是不三不四,骂骂咧咧。
  “你以为自己还是黄花闺女呀?叫婆家撵出门的糟烂货,有人要就不错了。”
  只为这一句,姑姑将媒婆揿在地上一顿狠揍。被撕烂了衣裳、扯散了发髻、抽破了脸皮的媒婆狼狈不堪地逃出院子,站到街面上叉腰叫骂,惹来一众乡邻围观。话肯定是没好话,且恶毒。这一来,便连阿爷也生恼,提了根扁担要打,倒被二叔拦下。
  回头,他自往门前一站,什么话都不用说,媒婆乖乖就住嘴了。
  为什么?都记着前番他揍姑姑前夫的惨烈呢!
  “我我我,我不怕你的!你敢碰我一下试试喏,我报报报官去!”
  二叔便没碰她,扬手甩了三枚飞针过去。暗器手法,针针没入肌里,打在脊下,中在穴上,立时疼得她滚翻在地哭爹喊娘。
  他则拍拍手,退到门里,双手合推关门前撂下话来:“方圆一镇两村就我们一家医馆,你若是有骨气,可去外乡求治。三枚金针送与你饯别!阴天下雨,痛入骨髓的时候,你便能记起我这乡亲的好。”
  话是冲着媒婆说的,在场的却个个放在心上。一者,从没人见过医馆的苏先生说狠话,除却那次失控打人,他素日见人三分笑,慢说狠话,连句粗口都没讲过。谁敢当是玩笑?二者,都知道罗汉和苏羽之医术好,医德也好,从来药到病除。况且附近果然没有别家医馆,人吃五谷,说不定哪天身子就违和了,那时除了这里,还能到何处求治?再者,罗汉的针法是独门的,旁人却只见他们扎针治病,还不知道竟也可以用来整治人。媒婆成了示范,让所有人都惊骇于金针的威力。这之后,便再没人讲姑姑的闲话了。都吓破了胆!
  至于媒婆,匍匐在医馆门口哭求了三个时辰。末了,眼泪也没有了,只是干嚎。直嚎到嗓子都没声了,二叔才出来替她解了苦痛。媒婆满口奉承话,感恩戴德地跑了。
  经过这一场,生活才真正平静下来。
  可惜闹这一场,反叫阿娘病更重了。她心中郁结难解,反反复复两三年,身子日渐虚弱。
  心病药难医,纵使阿爷妙手仁术,这时候却也无法。便坏了自己的脾气,整天把个脸板得又臭又长,后来竟索性医馆也不去了,悉心陪在妻子身边照料。这一来,坐堂看诊的事全落在二叔一人身上。又说方圆几个村镇就此一家医馆,向来病员颇多,往常师徒接力尚且忙得不可开交。要一人独掌,二叔更是不得喘息的空当。大半年熬下来,他倒显得比两个老的更憔悴。晴阳看在眼里很是发愁。
  “唉,怎么这两个孩子就没有缘分呢?”
  在姑姑的婚事上阿娘虽一直对二叔有埋怨,但每每看着二叔辛劳忙碌,她何尝不心疼?分明彼此眼中还有怜惜,那只可能是因为心头衷情。可为什么当初忍拒红颜,看心上人另嫁别郎?
  越是不明白,就越是怨恨。越是恨深,又越是不忍,心境便在矛盾中拧成了死结。同时,也折磨着一旁关切的亲人们。
  罗汉知道,要一扫家中霾雾,最好最快的办法,就是促成羽之娶了檀幽。奈何当初是君不娶,如今是卿不嫁。经了一场,檀幽累了倦了,过往不想再提,未来也无意琢磨。她只想静静地一个人终老,不需要施舍,更无需求全。
  “不管我以后是不是再嫁,唯有苏羽之不可能!我不能被同一个男人拒绝后,再怜悯。”
  小小的晴阳觉得,那时姑姑应该只是赌气,她不真心。只要二叔哄哄她,跟以前一样对她好,姑姑一定回回心转意。
  而二叔没有。他还是不解释,不说明。要他娶,他说好;被推却,也说好。对于姑姑这个人这份情,他从来不主动。旁的人,也看不到他的心。
  于是,伴随阿娘的病继续时好时坏,日子也得过且过着,挨到了夏天。
  这一年的伏热来得猛,白日里烤得万物都死样怪气,连镇中心池子里的水也仿佛要煮沸了。夜里还不罢休,接着白天的余温继续着闷热的蒸熬。
  小孩子本来阳盛,何况晴阳好动,最怕热。晚上在屋里压根睡不着,非得搬个藤椅睡在院子里方才消停。只苦了二叔,每晚都守着他睡熟后,再将抱他回屋去。常常折腾到后半夜才歇下,天刚亮,又得赶紧起来准备开诊。
  大伏天,热病多,吃坏肚子伤风脑热的最常见。医馆地方有限,病人都聚在一起,又是这样的天气,可想而知屋里的空气有多浑浊。一天坐下来,二叔常常是衣衫湿了又干,干了再湿,忙得连口水都喝不上。乏极了,闭了门诊,只洗洗干净倒头睡去,饭也懒得吃几口。若再碰上个把半夜拍门急诊的,更别想歇好了。
  所幸这时候,晴阳的学堂也“大赦”,放了孩子们在家避暑自习。晴阳很懂事,便每日在医馆里帮忙发药,顺便给病家端茶倒水递个汗巾,也兼打扫,着实能干。
  他还懂得在一旁自学,留心着二叔给病家说的每一句话,看他下诊断开方子。一旦有不明白的,便跑回去问阿爷,反而很感充实。
  又一日,天刚擦亮,二叔照旧早早便醒了。刚洗漱完,就见建业叔急匆匆跑来唤他出去,言说有病家赶早来求医问诊。于是早饭也顾不得吃,赶忙进了医馆。到了才发现,只这一来一回的功夫,病人已列起了队伍。屋内候诊的长凳上或坐或卧,横七竖八的,少说也来了十几家的人了。见此“盛况”,二叔也只有额手苦笑了。
  酷热从清晨开始蔓延,不到晌午便齁起来。来得早的病人,固然有些小庆幸,可以早些看完病回家去。而对那些道远且阻腿脚不便的病家来说,早与晚唯一的差别或仅是日头大小了。
  已经添了四、五张长凳,医馆还是挤得坐不下。有些人只好席地而坐。二叔见状不忍心,也生怕地上的凉气侵人,遂叫晴阳去抱了几床薄褥出来置于地上,又铺上藤席,将就让那些陪疹的人可以稍作歇息。
  如此,到了正午饭点,晴阳隔一会儿进来催他一遍:“二叔,阿娘叫你吃饭。”他却忙得连回话的工夫都省了,每次都摆摆手把晴阳赶回去。
  最后逼得没招了,晴阳索性过去拽着二叔袖子一味往医馆后头拖去。
  罗家医馆原分为两间。小间为诊室,比邻药铺,中间以连扇的雕花木门相隔。平时只开一扇对开门,挂上布帘,方便进出药铺。最近酷热,遂有一半的门都开了,以利通风。而诊室另一边的大间,则辟出来供候诊的病家休憩之用。和药铺不同,它与诊室是以砖墙相隔的。墙上开有角门,也挂以布帘相挡,一来可以稍挡大间里的人声嘈杂,二来也可保护病家的私隐。不过这几日,这帘子也不太放下了。因为候诊的病家太多,大间着实安排不下,二叔将一些病状稍重的病人也都移进了比较阴凉的诊室来。帘子形同虚设,自然“高高挂起”。
  没了遮挡,病人进出也变得随意。叔侄二人正拉扯间,恰好有陪诊的家属闯了进来。来人是个颇结实的庄稼汉,四十岁上下,皮肤黝黑,个头不算太高,嗓门却大。
  “喂,你们还管不管人死活啦?大清早等到晌午,没病都熬出病了。”
  瞧他气势汹汹的样子,二叔不免微蹙起双眉。
  “喂,你是聋子啊?”
  “闭嘴!出去。”
  “什么?”
  二叔冷淡的态度激怒了汉子。他几步冲到二叔跟前,挥舞起拳头叫嚣:“你再说一句试试?”
  二叔瞥了他一眼,不卑不亢道:“阁下嘴太臭,污了这屋里的空气,麻烦请出去!”
  “你!”汉子气急败坏,手指一下一下戳着二叔肩窝耍横道:“老子说话就这样!不识相,还有更难听的话伺候你。”
  “啊哟,臭死了臭死了!”晴阳夸张地拿手在鼻子前使劲扇着,“你嘴真的很臭呀!自己都闻不到吗?不是吃了臭肥,就是你肝不好。看看。哎呀呀,眼底发黄,肯定是肝不好!”
  说着,晴阳好像躲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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