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天下-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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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才想起来,刚才入夜时分似乎是闻到过一股奇香让人昏昏欲睡。容征平日里混迹得多了自然反应得过来这是有人故意要迷晕他们,只不过监狱巴掌大再怎么也逃不出迷香的范围,只能任由那香味被吸进鼻中,乃至最后浑身瘫软沉沉睡去。
“荆风……律临……”容征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名字,心中惴惴不安。
没过多久,窗外鸡鸣声刚响过一起,容征就被几个狱卒带了出去。本以为又要拉去审讯室问话,却没想到带路的人直接把他带离了大牢,两侧及身后的护卫重重把守,径直走向宫里。
东方刚泛起鱼肚白,京城大街上空空荡荡格外冷清。容征四下顾了一圈也觉察不出什么情况,低声问了一句身边的士兵:“出了什么事?”
士兵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情绪错综复杂,却没有回答。容征眉头微蹙,不再追问。直到大殿上,皇上和仁世尧一正一侧面对着他,皇上把一纸卷书摔在容征面前,质问:“你作何解释!”的时候,容征心下一紧,双膝跪于殿前道:“罪臣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你当看看这战书,今早苗疆传来的捷报,剩余的苗人重新集结了队伍,在边疆大肆掳害汉人,声称为了报仇。而这战书,就扎在这面旗子上!”当今皇上手上捏着一面撕成碎片的旗子,上面清晰可辨当朝汉旗的图案。
容征看了眼那旗子,又瞥见一旁幸灾乐祸的仁世尧,强忍住情绪上前拾起地上那卷纸书,目光扫过那些扭曲难辨的字迹,才得知那是现在的卯蚩首领亲手写下的战书。容征深知他们一族本就是南疆苗人的首领,当时容征亲手杀死了首领卯蚩拔烈及其的一个族系。他的两个儿子一个在战场断了一条腿瞎了一只眼睛,另一个年幼还未习武的孩子早已在战乱中彻底失踪,无人知晓他是死是活。而如今这篇声称为父为族报仇的战书,竟也不知到底是卯蚩拔烈的哪个孩子写的。
“这上面有你的名字。”当今圣上一字一顿地道。
容征知晓皇上所说,这篇战书上的确明确地写了他的名字。卯蚩首领声称一定要见到容征并且取了他的性命祭奠族人,如若他不来便一路打到京城,就算全部阵亡也要和汉军拼个死活。
容征看罢,合上纸卷,深深地吸了口气。“罪臣恳请皇上准许我再度出征,以保护边疆汉民安危。”
圣上还未答话,只见仁世尧上前一步抢话道:“皇上万不可再让他回南疆,此人与苗人勾结已有足够的证据,殊不知此次反抗是不是他暗地指挥。一旦军队为他所指,我朝的安危何在?!”
容征怒目而视:“臣从未与苗人私相勾结!当日替皇子疗伤之事还未有所定夺,臣还望能还臣公道。”
“当日之事已有定夺。”仁世尧说道。“禀皇上,臣昨日本想再一次审问犯人满荆风,不料那贼人半路挣脱逃走。臣等追赶不及,只射杀了他的一个帮凶,并未追回犯人……”
容征听着只觉头疼。“他在中原无亲无故,何来帮凶……”
然而只听闻仁世尧道:“此帮凶正是你髦下督统!律、临。”
容征听闻一瞬间犹如遭遇五雷轰顶,半截身体凉了一遍。“你刚才说什么!律临他……现在何处!”
“容军督统律临,勾结苗人,包庇要犯,死有余辜,已在逃跑期间被处死。容将军……你手底下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想必你这主子更是……”
“住口!”容征眼里的血丝一下子泛上来。“律临无辜!定是你发现他在搜查你的诡计所以杀人灭口……仁世尧你与我私仇不假,为何滥杀无辜!”
“都给朕住口。”圣上扶案而起:“容征管兵不周,仁世尧行事鲁莽先斩后奏,此事你们俩都脱不了干系。”
容征再无狡辩,片刻后屈膝向前,双目赤红神色坚定地望向圣上:“律临从小与我一同习武读书,他的为人臣敢用性命担保,罪臣求皇上允许我再次出征南疆!我定会平定此事,同时也请皇上派人彻查此事,给律临一个交代!”
仁世尧挡一步在前:“臣也请求皇上不要被奸人迷惑,万不可让他再带兵回苗夷。”
“我已思虑过此事,既然你们二人争执不休,不如同去!待回来之后再一起论你们的功罪。”
“皇上!”“万万不可!”容征和仁世尧同时惊愕,而容征更是反对激烈:“律临之事臣已痛心疾首,怎能再和杀害律临的凶手并肩作战……!况且……”
“况且臣也不愿意。”仁世尧斜睨了一眼容征。“臣独自率领三军保卫北蒙,区区南疆,臣不愿和他人公事……”
“放肆。”圣上露出怒颜:“你们这是要抗旨不成。”
“臣不敢!”容征道。一旁的仁世尧想了想,一脸不屑地答了句:“不敢!”
“那便如此,休要争论不休。”圣上一掌拍在龙椅的金龙扶手之上。“容卿此前从南疆回京时军队已有损耗,而如今尚未休整充沛。眼下只有仁世尧耄下还有待命精兵,可供调遣。”
仁世尧挑了挑眉,不情愿地闭上了眼。而容征纵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此时也只能把怨恨暂且咽进肚子。只求速查此事,以仁世尧这奸人的血让律临瞑目。
一旁御前公公刘柄盛默默听完他们说的全部,直待他们相继离去才缓缓抬头看了眼皇上,却发现对方也正看向自己。不由觉得惶恐:“皇上,这……是否还是让人暗中跟着?”
圣上默许点头。“仁氏一族世代为将跋扈多年,碍于世代立功无数,朝中勾结如蛛网般混乱,想要平定当朝风气只能从他入手。而如今朕更是掌握了他勾结外党的证据。朕想压制他,也多是看在其他老臣的份上,总不到时候……”圣上声音平缓,不无忧虑。“此次派他与容征同去,不想再让他活着回京。”
最后一句话说得轻,刘柄盛却仿佛感受到一道寒光从天而降。“臣会派人……暗中协助容将军。只是……律督统着实冤枉,可惜了……”
“朕也未料到仁世尧竟然私下作出这种事!就算人真的有罪也该移交刑部论处,真是狂妄至极!”
刘柄盛听罢附和着更弯了下腰。
“此事不宜现在声张,为了江山社稷,也只能暂且委屈他了。等事态平息之后,再补个厚葬吧。”圣上叹了口气说得平淡,刘柄盛却着实心口一痛。这些年这年过半百的天子脚下老掌事看惯了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儿,纵使如今听闻从小看到大的律临遭到不测,也只能故作镇定,心下着实伤神。
自古多少好人在官场斗争之中沦为无辜的荒魂,人命如草芥一般任人宰割,原本鲜活的一个人,一夜之间便销声匿迹化为灰烬。
刘柄盛暗下叹了口气,目光随着巍峨的殿门望向不知名的远处,殊不知此时身在局中的容征又该是怎样的悲怨。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 抉择
——第十八章抉择
风从干枯的树叉间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枯叶,沙沙声席地而起。满荆风失魂落魄地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服,即使它们还是湿淋淋的冷得像冰。
片刻后,他终于把手上最后一捧土郑重地盖在面前的坟堆上,然后他缓缓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天他纵身跳进冰冷的河水,湍急的水流把几近晕厥的他冲向下游,直到撞到浅滩石头后醒来才发现自己到了很远的地方……满荆风跌跌撞撞地沿着上游方向走回原地,发现仁世尧一伙人早就离去。他原以为他们至少会带走律临的尸首,只是没想到他还在那里。看到气息全无的律临,满荆风一下子跌坐在地上陷入了长时间深深的无措感。
整整一夜,他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徒手抛开沙土,把律临安顿在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樟树下,樟树的叶子四季常青,即便历经寒冬也无法被摧毁。那一刹那他觉得律临在这多少会比较安全。
“原谅我没法带你回容府。”满荆风声音飘虚地说。“等我有机会见到姓容的那个家伙,我让他来接你。”
他想了想,又继续说道:“你给我的命我会好好留着……我打算回苗疆找我哥去了,你放心,你的仇,我早晚会替你报了。”
满荆风自言自语说得起劲,突然听到鸽子扑腾着翅膀落在一旁枝桠上,不由回头一愣——又是信鸽。
满荆风疑惑地取下鸽子腿上的字条,发现这信居然又是来自于苗疆。他随即想到自己不久前才把哥哥送来的信鸽放走,短短数日根本来不及在两地间打个来回……唯一的可能,就是他们还未收到回复,又一次派出了新的鸽子。
究竟何事这样着急……满荆风怀着不祥的预感打开卷成一团的字条,看着那行熟悉的字迹——
“什么……?!苗军宣战……”满荆风一下子打了个激灵,随即紧张地皱起眉头着急起来。“战争好不容易结束了,这么多年所有人受尽了生离死别无家可归的日子,哥哥为何又要在这个时候挑起争端……!”
其实不解释其中的缘由他也能猜出一二。当时两军交战之际,汉军一鼓作气将苗人原本在苗岭南坡平原处设立的屋舍全部摧毁,他们不得以被驱逐到更远方的萧条之地。那四周群山环绕条件恶劣,余下的苗人若不甘心就此另找住处,便势必要重新夺回那块宝地。只不过满荆风未曾想到他们如此迅速便开始反攻,那连年的战火早焚烧掉了所有人的意志和精锐,如今的反势只怕已是穷途末路。
他原地来回踱了好几步,目光瞥及律临孤零零的墓头。“容征……容征……!”满荆风眼前一亮:“他一定知道这件事!”
放下字条,满荆风又看了眼律临,确保这里已经安排妥当。只不过临到离去却突然想起什么,又回头朝律临的方向说道:“你……你在这尽管放心!我答应你从今以后不会主动伤害容府的任何一个人,包括容征。”说罢,他便毅然朝京城的方向跑去。
就在那么一瞬间,满荆风突然想要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阻止所有即将发生的无谓的惨痛。
而那一刻,他脑中唯一闪现的可以寻求帮助的人,唯是容征——那个曾经他视为宿敌的人。
然而终究是慢了一步,当满荆风气喘吁吁跑回京城,一路上躲过一个又一个岗位巡逻的士兵,站在容府外被告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容将军已经走了。”
说话的是府里做杂役的老头儿,对方见到来者居然是曾经住过府上一阵子的少年,眼里闪过一丝惊讶。然而似乎是隐约知道容府遭遇今日不测约摸和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有关,老头儿惊讶过后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排斥。
“听说容将军今早就带队向西出发啦……好不容易回来,如今又要去那鬼地方送死,也不知道这一去又是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唉,你还是快些走吧……”老头儿摆摆手,把满荆风向外赶了数步,作势要关门。
“等等!”满荆风急着叫住他,大声问道:“容征走了,那他身边那个律临……”
老头儿一怔,他只听说律临被仁世尧害死了,却不知道满荆风已料理了他的后事。突然眼睛红了一下,便忍不住留下一滴浊泪:“听他们说律临被姓仁的害死了……容少爷派人去找过他,结果搜了一夜都没找回来哪怕一条胳膊。这年纪轻轻的说没就没了,居然连个尸首都找不回来……”
满荆风脑袋突然嗡了一下,也听不清老头接下来又碎碎念说了些什么。只觉得自己不敢去细想那一夜容征到底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接受“律临死无全尸”这样一种事实。而自己本该料到他会来找的,自己本该把律临交给他带回来,或者本该留下讯号……而不是把他草率地埋在荒郊野外……
老头儿看他神色哀伤,只以为他是初闻噩耗心情悲痛。一时觉得于心不忍,又开口安慰他:“容少爷给他立了衣冠冢啦……就在郊外秀山脚下,和容老将军还有容家列祖列宗葬在一起,也算是认了律临是自家人了。你要是愿意,就去看看吧……
“哦还有,容少爷走之前说过,要是哪天有机会见着你,让我把这些盘缠交给你……我以为再也见不着你的,差点忘了……”
律临楞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不知道哪里,眼神涣散似听非听。等他回过神来,也不知道老头儿什么时候已经关上了门,而自己手里,还捏着老头儿递给他的温热的钱囊。
满荆风深吸了一口气,眼里泛过几缕红丝,心下突然觉得无比凄凉。
京城街上人来人往,却显得自己越发与这个安定祥和的街市格格不入。自己终究不能在中原久留,而边疆即将迎来又一次残酷的血雨腥风……
本就打算回去的,也许这就是天意……满荆风吸了吸鼻子,毅然决定朝着西面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九章 真相
——第十九章
“吁——”
马匹的一声嘶鸣划破平静,容征勒马停在原地,第无数次沉着脸朝四周环顾了一圈又一圈。他的身后以及三里地开外,分别行着数支队伍,脚步声马蹄声车轴声交错混杂,一行日夜兼程地往西南方向赶去。
仁世尧策马行在容征二十米开外,听到再次响起的勒马之声不禁回头瞥去,同时鼻子里发出厌恶的轻哼声。离开京城已第三日,前两日容征只是待在自己阵营前头沉默不语,也不知今天到底在左顾右盼个什么。一开始仁世尧懒得问,而这一路走来却说什么也也忍不住满腹疑虑了。
“吁——!”仁世尧也勒马不前,侧目看向容征:“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容征也不应他,只若有所思地往山林深处看了一眼,目光继续回到队伍前方,踢了踢马腹便继续行路。路过仁世尧身侧,连目光的余角也未曾停留过他身上一瞬。
西去的路还是和当日回京时一样熟悉,眼前依稀间仿佛浮现的还是昨日之事。只是这一来一去,期间的物是人非难以再述。此间西行之路上枯燥难耐,容征无数次有话到嘴旁最后却硬生生咽了下去,只因为身侧再无律临相随。于他而言,仿佛是断了臂膀的习武之人,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