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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帝授录-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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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授衣心想,他一路上全围着那俩崽子去了,就算有什么事也是发生在如何喂养崽子的问题上……譬如他时常喂错,而等他察觉到弄反了的时候,俩崽子已经呼呼溜溜吃光了……
  女人看了他的表情,疲倦地闭了眼睛:“都快而立之年了,还没个子嗣,我帮你扛了这么多年的后宫,新进来的却都是太上国君的妃子。”
  “母后看不惯,杀了便是。”
  “我不曾计较这个,后宫空廖,多些个人逗趣也有些意思。”女人神情更倦怠,“你的性子不同于老八,把太多的事闷在心里,对自己没好处。身边有个知心的,也能稍稍帮你分担些。”
  “这么多年,习惯了。”
  沉默片刻后,女人拉了拉被褥,盖到了眼睛处:“去睡吧,走的时候脚步轻些。”
  虞授衣站起身,从旁边拿起鹤氅,轻轻颔首:“儿臣告退。”
  大穆的始皇帝,在史册尊称穆初授帝的一代名君,性格隐忍,洞察人心。但是他曾承认过此生唯一不曾看透的人是自己的母亲,穆戍的王后,后被追封为无极叡容皇太后的那个女人——事实上,整个天下也不曾看透她。
  “她生来就过于孤独。”穆帝曾叹息。
  晨起时分,文火山庄,长门池。
  温泉水滑洗凝脂,解般靠在池边,面前木头制的小鸭子沉沉浮浮。
  旁边的聂小塘正在舀了水给猎都搓洗,等全身上下的毛都被涮了一遍后,解般招了招手:“蹄子不用洗了,它又不穿鞋。”
  聂小塘扔了刷子,呼出一口气:“这马野得很,一会儿不看着,就蹭一身泥。”
  “日后驯马的时候有它罪受。”解般毫不在意,“野马驯起来才有味道。”
  聂小塘讶然:“驯马?我还以为……你就养着玩玩。”
  “……”解般深深看了她一眼,“小塘,你儿子是养来玩玩的吗?”
  虞授衣下了早朝后,批了半数的折子,沉默喝了一蛊清汤,随后下令摆架文火山庄。
  他并不讲究排场,因此等他抵达文火山庄的时候,大管事才得知了消息,蹬蹬跑过来接驾,一边焦急问旁边的仆役:“那两位主子呢?”
  仆役小声道:“还在长门池。”
  大管事本来还急着,一听这话眉头舒展了,带着国主一路走到长门池外,隔着郁郁葱葱的灌木墙和屏风,眉开眼笑道:“君上,两位主子还在沐浴。”……言下之意是,鸳鸯浴备好了,您现在可要宽衣?
  虞授衣:“……”
  此时此刻长门池中孩子隐约传来几声水花响,绮丽非常。
  静默片刻,虞授衣垂了眼眸,掉头就走。
  大管事愣愣看着国主远去时鹤氅划出的弧度,手上捏着一个小瓷瓶,呆立风中——君上您几个意思啊?属下可把助您雄风的药都准备好啦……
  虞授衣在山庄的前厅又喝了一蛊山楂茶,正批着剩下半数的折子,忽然外面内侍传报:“君上,八殿下求见。”
  虞授衣并未抬头,只风轻云淡问了一句:“来做什么?”
  不等内侍答话,外面就已经吵开了,少年清清亮亮的声音分外跳脱:“唉哥!哥哥你叫人放我进去啊!我是来看嫂子的!拎了礼物来的!手酸!”
  虞授衣挥了挥手,内侍领命出去,不多时一个月白衣袍的少年就抱着几盒子进来,因为盒子叠加起来太高而看不到路,晃晃悠悠贴到了桌子边,再一点点将盒子推了上去。
  虞授衣上下打量了那一堆盒子,问道:“都是些什么?”
  八殿下一脸正气:“补肾用的!”
  “……”虞授衣侧过头平静地看着他,八殿下一惊之下往后退了一步,全盘招供:“我就是看父皇存了好多用不完,顺了点孝敬哥哥你……”说到这里他又振振有词,“哥哥你看父皇都补出了个九弟,可见这些东西还是很有用的!”
  “拿着东西出去,我不说第二遍。”
  “可是哥哥你而立之年才纳嫔妃,子嗣之事不能拖了,一举中的很重要!”八殿下虽是这么说着,还是慢吞吞重新抱起桌上的盒子,抱起来后还探了个头,期希地看着他,“哥你真不要?”
  “我没有纳妃。”
  八殿下严肃道:“皇兄,金屋藏娇大家都懂得,男人嘛,不用遮掩了!”
  虞授衣低头看折子,抬手挥了一下,两名内侍立刻面无表情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八殿下往外拖去,沿途都是盒子乒铃哐啷和少年啊啊的声音:“啊!西域的猪腰子!啊!十年生的冻秋葵!啊!三尺的大海参!啊!你们不要推我嘛!”
  说起穆戍八皇子虞步帆,是穆戍国主真正同胞的幼弟。
  虞授衣八岁为质,十八岁回王都,在他回来的那一年,穆戍王后产下嫡幼子。六年后因为三皇子妃暴毙一事,爆发了空前绝后的夺嫡之乱。
  虞步帆虽然顶了个八皇子的名头,但在夺嫡之乱中着实没怎么露脸,那时他年纪小,而且极为依赖嫡兄长——他是母亲和哥哥带大的,对于王室兄弟们口中如何讨好“父皇”,如何坐上“父皇”的位置,他觉得非常无趣,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父皇”是哪位。
  当时的虞授衣虽然不是夺嫡之乱中最令人瞩目的主力,但各路皇子都非常忌惮。以虞授衣的城府不可能中招,但八皇子虞步帆有一次意外中招,毒发迅速,危及生命。
  对于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幼弟,虞授衣第一次下令动用手中权势,然而病床前的穆戍王后却阻止了他,对他说:“这时候暴露,是想死么?”
  虞授衣披着鹤氅,低垂的睫毛轻颤,话语中透出刻骨的意味:“母后!”
  王后握住幼子的手,也同样握住了他的:“我不是恕箦肆舜蟮牟还诵〉模膊皇窍族腊鄱薏坏糜贸ぷ悠搪贰忝嵌际俏业亩樱竟牡兆樱蝗四芏昧恕!�
  那是虞授衣头次看见穆戍王后如此像一个母亲,她头戴红石凤冠,七尺的凤袍端丽庄重,以一个王后的价值和她所能掌控的所有渠道,去召集太医院所有太医会诊,去喝令群臣上谏反击,去在虞授衣和他隐藏的势力面前,扛住了最凶险的噬人风暴。
  等这场风波平息后,连穆戍的老国君都被震惊了,他下令诛杀王后——她暴露了太多不能属于她的势力。
  虞授衣迷茫了很久,如果说她是为了儿子登基后的太后之位,可完全不必如此拼命,她是在用她自己的命保全自己的儿子,也是在用血给他铺路。
  他开始派人去查询旧事——他八岁为质,究竟又有怎样他不曾知晓的□□。
  穆戍王后濒临被诛,但是虞授衣明白自己不能去救她,不能暴露出势力,王后也绝不想看见她这一番努力化作泡影。他在幼弟的病榻边沉默了一夜,最终站了起来,抖了抖鹤氅,嗓子喑哑吩咐外面:“笔墨伺候。”
  一封接着一封的密信被发向各地,他在一步步铺设退路,然而这一条退路只留给一个人,他最后的希望,母亲的幼子虞步帆。
  他做不出母亲能做到的事,想死便死,不顾一切,一生静默如酒,浓烈亦如酒。
  然而在他决心去救母亲时,幼弟被诊治数日后,终于从昏迷中醒来。他看着雪花般的密信,似乎是明白了兄长想做什么,忽然开口道:“哥哥……你又不听母后的话了……”
  虞授衣手中的笔停了一下,但接着又书写,不曾有半分迟疑。
  虞步帆挣扎起身,目光哀哀地看着他:“哥,你和母亲死了,我也活不了的。我成不了大事,我不是希望,哥哥你才是——你活下去啊……”
  虞授衣垂着眸子,低低说:“母后就要死了,如果我是希望,就要去救她。”
  寂静良久,只有纸笔的沙沙声。
  “皇兄。”虞步帆轻轻唤出这两个字时,目光澄澈如海,“夺嫡之战中,皇兄比其他庶子都要多一个筹码,何必还要工于这些细枝末节?”
  他吃力抬起手,扫落了桌案上的纸张,上面记录了虞授衣积攒下的底牌。虞步帆踩在这些纸上,站直了,笑容寂寥起来,竟与王后有三分相像:“臣弟愿为皇兄犬马,以命相赌,在所不惜。”
  传闻国君暴怒欲三日后诛杀王后期间,三皇子却突然收到属下密信,匆忙入宫向父皇曝露事实——王后所使用的势力其实是八皇子的,这其实是一次外戚欲扶持幼子的阴谋,倒是王后一介女流,杀了此人治标不治本,还容易逼急外戚,实在需要细细思量。
  三皇子自然隐了有些话没说,他的母妃是献妃,与恕箦妨硕嗄辏椿故巧匝芬怀铮绻衷谕鹾蟮固ǎ隙ㄊ撬‘贵妃上位,那么他也没好果子吃。
  国君听了密报后细细思量,最终做出了决定——暂且不杀王后,贬入冷宫。
  至于八皇子,国君皱了眉头,忧心忡忡:“手伸得太长太多,将他手筋断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花宴

  
  在文火山庄被皇兄扫地出门,虞步帆倒没什么受挫的自尊心,他过来也就是逗个乐子,哥哥的性格偏向母亲,闷骚得很,平时里逗一逗很有必要。
  就是哥哥脸皮厚度就更好了,这么不禁逗的脸皮,活该而立之年还给他讨不来个嫂嫂!
  虞步帆屏退了侍从,自己叹了口气,抱着礼品一步一步下了雅鹊山——这是在锻炼手臂,有助于恢复接上的手筋,他近几年沿袭下的习惯就是事事亲劳。
  因为他没有贴身仆从帮上帮下,外面都传他节俭,于是他那个皇兄居然还一本正经跟母后讨论他封王的封号:“八弟向来勤俭,不如等他及冠,封他个勤俭王。”
  他一言不发收回脚,一言不发回殿,一言不发安排了十个贴身仆婢。
  皇兄听闻此事,将晚膳时的枸杞猪腰汤给了他,虞步帆嗅着那个味,脸一垮,澄清道:“哥,我才虚岁十二,用不着这个!”
  皇兄平淡看了他一眼:“那你身边莺莺燕燕是怎么回事?”
  虞步帆憋了半天,扭捏道:“我嫌封号难听……”
  “你这个封号会更难听,乐欲王怎么样?”皇兄微微抬眼,“——你去哪里?”
  “……不吃了,臣弟去谴了她们先!”
  文火山庄的前厅,虞授衣慢慢将袖间一张纸条重新扫了一遍,随后扔进了炭盆。
  虞步帆自然也不是白来一趟,他未曾及冠,一直住在宫中,又生得玲珑心思,对消息特别敏感,瞧着母后对文火山庄的兴趣十分足,便写了个条子过来提醒兄长。
  ——而且还在条子结尾处标明,如果哥哥依然不承认是定下的嫂嫂,若是母后招人入宫,他就不偏颇了,挺的自然是咱娘。
  虞授衣微微闭了眼睛,吩咐内侍道:“起驾回宫。”
  ……得再给父皇纳几房妃子给母后逗个乐子,不然她这心思歇不住。
  自己追媳妇很辛苦了,只求她老人家高抬贵手,不要捣乱。
  … …
  三日后,文火山庄收到宫中请柬。
  解般清晨正练了剑,在寒冬单薄衣衫却还热得擦汗,回院后见到聂小塘捏着一方白底镶金的帖子,正冲着雪地发呆。
  她咯吱咯吱走过雪路,聂小塘抬头见了她,像是救星一样将手中帖子递了过去:“宫里来了人,说要参加个什么什么宴……”她死死皱着眉,一副被吓到的样子,“我瞧着过来传话的公公说话都特别……他们,他们不会把我俩看成那位大人的……外室了吧?那这场宴会怕是不好对付,估计是专门找茬的。”
  解般接过帖子,听了聂小塘的话也愣了一下:“你说得有点道理。”
  聂小塘很忧愁:“这可怎么办?”
  解般拆了请柬,匆匆扫了一眼,重点看了这落款,随后随手扔在石桌上:“一个太妃举办的宴关系没这么广,多半是太后授意,找茬可能会有点,但针对性不是很强,你在家带着崽子们,我过去会会。”
  聂小塘也知道自己小家小户上不了台面,点了头:“我帮你准备衣物,你穿什么去?”
  解般毫不在意:“你做的衣服就挺好。”
  太上国君的后宫中,人全都齐活,不管是育有大皇子和五皇子的恕箦故怯腥首雍土首拥南滋抟焕舛冀≡凇�
  这几年总有零零散散几位新太妃进来,也总有几个压倒旧宠的——只是谁也不敢窥探太后的位置。众所周知太妃们的儿子几乎死了个干净,而太后膝下却有两位嫡子,对于她不杀恕箦拖滋残碇皇且蛭街或饕细蝗候饕厦皇裁辞稹�
  于是太上国君的后宫里,女人们都有着统一认知——第一,讨好太后;第二,卖力讨好太后;第三,讨好太后之余,敷衍下太上国君。
  姣太妃也是其中之一,她在宫中资历不深,却意外有了龙嗣,对于当今国主不拿她当回事的态度,她很庆幸,也不敢托大,怀着身子就去了太后所住的姑苏殿示好,跑上跑下很有诚意地侍奉太后。
  太后是个看不见欲望的人。
  姣太妃每每看见太后的眼睛,都忍不住心悸,太后的眼睛比国主更深,而且她肤色如雪脂,像是北方最白的雪,在这样雪肤上的眼眸,她又没有垂眸的习惯,那一双漠然无垠的眼睛与人对视时,就像是谪世神佛。
  “臣妾进来栽培了几株绿色海棠,太后若是闲来无事,臣妾可以搬来姑苏殿,叫太后赏玩。”姣太妃尽力讨好。
  太后听闻忽然沉默了一会,随后将手中茶盏放在了桌上:“绿色海棠很好,去开一场小宴,本宫借你的宴,去请个人。”
  … …
  在此之前,解般只进过大黎的皇宫,对于皇宫压抑的气氛很多朝臣都心有戚戚,然而她那年浑身夹战场杀气而去,受封来的匆忙,戎甲都没脱,上面干涸的血迹彻底压过了皇宫中的血腥,震慑了一批恐惧远仲王府势力再度崛起的臣子。
  有朝臣向黎帝提议,让她领个禁卫军统领的名号,或是做王孙少保,专门去教那些贵胄们武艺。削了她的权,征泽大将军便不足为惧。
  黎帝大约也觉得人家将军血战归来,回来就削权,脸面上不太能过去,而且对方又是个女子,这更拉不下脸说——于是他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了皇后。
  皇后为此开了一场小宴,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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