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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帝授录-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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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又重新择了一片朔叶,手腕轻轻一动,这轻飘飘软绵绵的朔叶瞬间打落了一朵朔花,快得迅速无比,在云容的眼中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父亲捡起了那朵朔花,放在了他手上,拍了拍:“最弱的东西,也可能是最强的东西,最亲近的东西,也许就是最危险的东西。”
  云容捏着一朵花一片叶,低头站了很长时间,直到父亲站起来转身离去,他还在那里站着。
  年复一年,所有的朔树都秃了枝头,连朔花都只剩下了孤零零的花蕊。云容不知道自己练了多少次,他所栖居的石头后面,地上已经是厚厚一层腐烂的朔叶,这块巨石上面,也尽是被切出坑坑洼洼的痕迹。
  他曾经问过别人:“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呢?”
  有人回答他:“能走出这里的,只能有一个。”
  云容轻轻掐了一片刚长出来的鲜嫩朔叶,看向了一起互相生活了几年的血亲们。他们每个人都是那么鲜活,是人最好的年纪,就像朔树含苞待放的花。
  与其杀死兄弟姐妹,不如杀死……父亲吧!
  这个想法一旦浮出,就像是生了根一样,牢牢占据着他的脑海,一天天,渐渐成熟,长成了参天大树。
  云容十八岁的时候,父亲按照惯例再一次来到了这个地方。这时候的云容再不是几年前那个初来乍到的小和尚,他的长发铺背,身材挺拔,在谷中采集着朔叶,初现风华。
  七片朔叶,他计算了无数遍,只需要七片柔软无比的朔叶,就可以杀死已生华发的父亲。
  他在心中演练了无数遍,就像是每一个江湖中儿郎都有过的梦想,砍倒了魔头,然后扬起自己手中的绝世兵器,向被魔头奴役着正不敢置信的同胞们大喝一声:“我们不用自相残杀了!我们自由了!”随之而来的是欢呼和拥抱。
  但是真的杀死云蛟的这一刹那,云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竟有些不知所措,手里捏着的朔叶都挤出了汁水,身上脸上都是脏兮兮黏糊糊的,他看了看死不瞑目的云蛟,又猛地转身看了看僵立的兄弟姐妹们,扬起了嘴角,努力平复着呼吸,像个等待表扬的孩子。
  这一刻整个九螭谷都安静了,连虫鸣的声音都消失地一干二净,正在云容觉得已经漫长得过了一生的时候,忽然最大的兄长举起斧头高喝一声:“他杀死了父亲,他是谷主了!谁杀了他,谁杀了他——谁就是新谷主!!”
  下一刻的九螭谷暴。动了,数不清的兄弟姐妹像是蝗虫过境一般扑向他,每个人都疯狂大吼着,露出鲜红的肉龈与惨白的牙齿,眼珠像是要爆裂出眼眶,粗制滥造的兵器一起狂风骤雨地砍向他,像是灭天的神雷。
  云容愣住了。
  突然间他突然觉得自己真是糊涂了……
  为什么要先杀死父亲?他应该先杀死的……难道不是这群野兽吗?
  他仰头清笑了一声,原来的自己,曾经的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啊?真是太可笑了,太可笑!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可笑的自己呢?
  没有等头脑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几乎是瞬间挥动。
  朔叶猛地崩开飞射,他闭上了眼睛,在这冲天的喊杀声中,感受到滚烫的鲜血一遍又一遍溅上自己的眼皮。
  九螭谷这个地方偏僻,四周都环绕着迷阵机关。云容跪在大滩的鲜血中,茫然四顾,他出不去,此刻冬日还未过去,林中没有果子昆虫充饥。他饿了很久,慢慢俯下身子,颤抖地张开口,咬住了一个人的僵硬的脖子。
  当九螭谷的护法们察觉到谷主几日未出时,才迟疑赶来,望见的只是一个少年浑身血污,看着他们,喉间吞咽着什么,眼瞳像是铺天盖地的大雪,苍苍莽莽,无边无际。
  沉默很久,护法们都跪了下来,朝他抱拳行礼:“谷主!”
  九螭谷终于出现了新的谷主,传言他只用了七片朔叶杀死了一代枭雄云蛟,此后他再杀人,从来没用过超过七片朔叶,世人便借此称之为:七朔公子。
  有热血儿郎钦佩他的胆识武功,有怀春少女向往他的清雅风姿,也有人提着兵器来到九螭谷,叫嚣着,要代表天下严惩他这个冷血无情的魔头。
  七朔公子轻描淡写地杀了那个人,却在酒醉之时,记起了那个人大吼着,怒骂着,说他不得好死,说他天理难容。
  “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是魔头?我杀了魔头,我是英雄,是大侠啊……我才不是……我才不是……”
  他笑着,眼泪却流了下来。
  每个江湖儿女都有着一个豪杰的梦,他们坚持了这个梦,却因为众生之间的汹涌恶意,变成了魔头。
  即便他的心中,还是那个在古寺里的小和尚。
  此刻的七朔公子日夜酩酊大醉,离他见到斐祠公主,还有六个月。
作者有话要说:  

  ☆、铁骑

  
  叱殄皇城,天边残霞已近黄昏。
  解般翻身下马,旁边侍卫恭谨接过马鞭,另一旁的禁卫迅速上前,将解般落满风尘的披风解下抱在手弯处。解般佩剑一路进入帝宫,畅通无阻,在御书房前也只停了一下,手上拎着东西不好敲门,她就用长靴前端的铁翘踢了踢。
  内侍监连忙开了门,解般进去后,从手中攥的麻袋中掏出个红布包,放在了御案上:“扶忽的喜糖。”顿了顿又道,“老臣把您忌口的麻花黏糖都给吃了,剩下的陛下随意。”
  穆帝停了翻折子的动作,半晌沉默后,又低低叹了一声。
  解般丝毫不在意:“陛下,虽然这件事是老臣白跑了一趟,但是也没关系,老臣绘制了回琉大片的地形,对将来的作战非常有利。”
  穆帝翻了翻旁边一垛折子,抽出一张给她:“七朔的行踪。”
  解般看了片刻,也沉默良久,最后问道:“陛下,这七朔公子,是真的不知道扶忽的婚事,还是……他跑错地方了?”
  穆帝不说话。
  解般吐出一口气,将折子放回桌案上:“陛下,老臣早就说过,不要将自己的标准架在别人身上。不过也好,没去闹事,扶忽的大婚办得还算地道,九都宿看样子还行。”她说着又拎起那个麻袋,“陛下,老臣拿回来的土特产。”
  解大将军这一次奉命赶去回琉督行和亲,过程极其顺利。本来以为要干架,每日天不亮就起来磨剑。结果没遇上来挑衅打架的,自然能搬的东西就多了。此刻她正一件一件往外拿:“长螯虫壳、狐破泉水、九头人参、陈皮大萝卜……”
  穆帝:“……”
  最终解般将人参递给他,又掂了掂旁边的一件:“陈皮萝卜,听说口感挺脆的。”她随手递给内侍监,“送御膳房,晚上给陛下上一道萝卜汤。”
  内侍监吓懵了,小心翼翼捧着大萝卜看向穆帝:“这……陛下?”
  穆帝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只是略略抬了下手,内侍监如获大释一般抱着东西跑走了。
  晚膳时分,解大将军尝到了萝卜汤,但是不甚满意:“啧,这手艺,都炖烂了。”她只得放下筷子,用勺子舀了一点给穆帝,“下次不能炖汤,要爆炒。”
  穆帝默不作声,拿起勺子抿了抿:“嗯。”
  翌日,解般以“劳累归来,略作休整”的名义缺了早朝。等穆帝下了早朝回来,解大将军一身中衣,正在将带回来的虫壳磨成粉,见穆帝进来,头都不抬:“陛下,此处可有一本医书,记述关于长螯的毒性的?”
  御书房内的医书不多,然而本本都是古籍。穆帝思索了一下,开口:“你身后架子上有一本《农株》,大约在二……”穆帝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三百一十九页。”
  解般抽出了书册,数出页数,一翻开就先看到了几笔勾画的图,唔了一声:“陛下您记错了,这东西是个萝卜,不是我要的虫子。”
  “那个不是萝卜,你看看字。”
  解般看完了,着实沉默了好一会,随后立刻澄清:“不是,陛下!老臣是真不知道,可真没有藐视您的意思……早知道这东西是虎鞭,老臣就拿来给您泡酒了……”
  穆帝低着头看书,闻言一如既往轻声道:“孤不介意。”
  ……反正昨晚上都讨回来了。
  结果穆帝陛下和解大将军都低估了陈皮大萝卜的威力,这通火,足足延续了四五天,后劲不是一般的大。
  然而很快,回琉的夺嫡战白热化,大穆在战前的安静中等来了密信。刑部尚书韩不咸是解休衷这一派的人,此刻将收到的消息交给她:“解大人,他们果然以为大穆要捧的是四王子。宿殿下性子柔软,在其他王子中,的确是大穆控制回琉的一个好棋子,何况陛下还将斐祠公主下嫁于他。”
  解般面无表情:“九都宿是肯定要除掉的,他装得太过了。陛下属意的是五王子九都尧,至于扶忽,她什么都不明白也好,她将永远是大穆的公主。”
  韩不咸拱手道:“那下官祝解大将军马到成功,凯旋而归!”
  解般摆了摆手:“只求不要阴沟里翻船。”
  大穆始帝六年夏,镇国大将军解休衷,率兵十五万,开赴胡葛山脉南面,与回琉对峙。
  如今回琉的五个王子,在夺嫡之战中死了两个,如今只剩下基底雄厚的大王子,韬光养晦的四王子与年幼无知的五王子。
  回琉国朝政混乱,元气大伤,虽尚有殊死一搏的机会,然而这把持朝政的机会来临时,大王子与四王子却又僵住了,谁也不肯退一步。
  而解般的态度又是所有人捉摸不透的,谁也搞不清她领着这么多人马,究竟是想偏向哪一方。这三方就这么按兵不动,多月来的腥风血雨此刻竟悄悄安静了下来。
  解休衷半分不着急,只是命人传信给回琉王都里的公主陪滕,命她们看护住虞扶忽,不要让她在牵扯到夺嫡之争中去,找个适当的时间,将她送出来。
  一月后,这场僵持最终有了结果,大王子暂时掌权,然而分了一半兵权给四王子。任命九都宿为都督,探探解休衷二十万大军的意思。
  解般只领了八千兵马,打了一个漂亮的迂回战,折了回琉两万将士。
  当解般战胜回营时,麾下将领都在欢呼接风,然而解般神色却十分凝重:“九都宿不是个好对付的敌人。”她平静了一会,下令,“尽快让斐祠公主脱离王都,还有,派人保护五王子九都尧……我觉得他似乎有点猜出大穆的意思了。”
  属下不解:“大将军,宿殿下向来都不太出众,这次也是兵败于您……”
  解般冷冷道:“他是故意的。”
  属下还想说什么,解般抬手制止了他,拍了拍身旁战马的脖子。那是一匹铁黑色的高大神骏,覆着铁甲,鼻间喷着白气,如今已是夏日,它的体温还是如此之高,奔驰起来犹若魁梧的猛兽,甚至能冲翻投石车。
  它是整个军营里当之无愧的马王,然而此刻却将马脸拱着解般的头,因为衔铁和铁甲令它伸不出舌头,但它还想像小时候一样跟解般玩闹。
  解般推开了它的铁面:“猎都,滚去找小母马玩。”
  … …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内,大穆军队连战连胜,士气高涨。然而解般皱着眉,越发觉得不对——前来迎战的都是老弱病残,屠杀这些人又有什么意义?那些精兵呢?
  只是因为虞扶忽的事情,回琉里的探子越来越少,最终能传出的消息,是四王子挟持了大王子,五王子在争斗中不小心从七丈的白玉城楼上摔下,磕破了脑袋,当场身亡。
  解般按着额头,命人将这一消息传给穆帝。
  与此同时,在回琉王都的九都宿依旧稳如泰山,他最大的优势,就是他是从夺嫡之战胜出的王子,他的套路与解般遇见过的那些大帅不同。
  九都宿能熟练将朝堂与沙场连接起来,在细细分析之下,找到最薄弱处。这份耐心足以媲美解休衷的直觉。
  他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就是他的正妃斐祠公主。他不用虞扶忽做什么,他只需要她一直在他身边。解休衷自身的执行力非常强,但那些探子或是陪滕,九都宿完全能搞定。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在他处理了那些人后,虞扶忽依然安安静静的。在这场大人们绞尽脑汁的战争中,她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于是她什么都不说。
  九都宿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将手按在她肩上:“扶忽。”他喉头哽了一下才道,“你的母国要灭我回琉,你会走么?”
  扶忽放下毛笔,想了一会才说:“我听说嫁出去的女孩子,不被休弃是不能回去的,不然会被骂,还不给进门。”
  九都宿望着扶忽,眼中深情凝成汪洋:“真的么?我好怕这一切都是我的梦……”
  扶忽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打在他脸上,关切地说:“那现在,有没有觉得清醒一点?”
  九都宿摸着自己的脸沉默:“……”
  他是傻了才跟自己这个呆公主说情话!
  … …
  这一年的秋至,回琉四王子九都宿,朝大穆二十万大军下了请战书。
  不得不说,就算解般治军再严苛,将士们都已经产生了一种“回琉人都是弱鸡”的想法。估计最近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病残杀多了,虽然骁勇善战,却眼高手低。
  解般立刻采取小队出击的战策,以这种硬碰硬的方式,让所有士兵都提心吊胆。这种危险的方式,哪一小队全军覆没也是常有的事。每逢生死关头,解般绝对不会鸣金收兵,光天化日之下,命麾下将士都看清楚自己人是如何被残杀。
  不出十战,死四万人,再无人敢轻视回琉。
  十二天后,战线推进六百里,直逼王都。
  这段被史书上称之为“十二滚车破城”之战,是天下名将解休衷在而立之年最著名的连环战役。她拆散了所有的军营,然后混搭在一起,铸成了闻之色变的五更铁骑。
  后世史官曾拍案断言,“五更铁骑”是历史上记载中最强的军队,没有之一。
  至于为何后世再无媲美的军队出现,缘由之一是在解休衷身后站着的是当时大穆的始皇帝。他倾尽全力为解休衷挑选了精兵良将,配备了最锋利先进的武器,最充裕的后援,以及最大的权力——这是后世无论哪一个皇帝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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