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授录-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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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勿栾殿为还睡着的八殿下换药的时候,解般闻着殿内安适的熏香,就开始犯困,头一直磕在雕龙画凤的床梁上,等换完了药,感受这床榻柔软暖和,解般扛不住了,一歪头倒在床上就开始打盹。
殿内众侍都不敢言语。
可想而知,八殿下醒过来时,一转头看见的画面……有多么惊心动魄。
一生中最恐怖的噩梦没有之一。
好在八殿下刚睡醒,头脑立刻竖立了一个“这只是一个噩梦”的想法,没让他一嗓子嚎出来,也是嘛,他的勿栾殿是什么地方,如狼似虎的征泽大将军能轻易睡在这里吗?
八殿下稳了稳,突然就起了报复心态,反正是在梦里,天最大我第二。于是他气沉丹田,酝酿良久,然后伸出了脚……狠狠将解大将军踹了下去!
然后……八殿下惊恐的发现,噩梦成真了!!
解大将军睡得不沉,风吹草动都能察觉到,八殿下一脚实在是太稚嫩,刚踢出去就被扣住了脚腕,然后死死压在床上,随后解大将军睁开了眼,笑道:“哟早安,八殿下,锻炼脚力呢?”说完站起身时,还顺便把那只脚提了起来。
“……”八殿下再一次气沉丹田,鬼哭狼嚎,“母……母后救我啊啊啊啊!!!”
太医院的都被惊动到勿栾殿,解般也懒得呆着这里等早朝。走出去瞧见宫殿后面辟出了个湖泊,冬日天高云淡,湖水也蓝得幽静,旁边有条木筏,上面铺着几块紫色薄垫子,底部都有些结冰,瞧着颇为稳当。
解般盯了片刻,实在困得很,走过去就躺在木筏上,拢了拢外袍,倒头就睡。
… …
散了早朝后,虞授衣几乎是立刻问起身边内侍:“解休衷现在在何处?”
内侍早探听好了:“禀君上,解大人不曾离勿栾殿。”
虞授衣沉默让内侍系好了狐裘的衣领,又道:“没人告诉她可以在宫内任意畅行么?”
内侍跪倒:“君上,通行金令已经给解大人了。”
半晌,虞授衣缓缓呼出一口气:“摆驾勿栾殿。”
八殿下这一天简直是多灾多难,刚赶走了一个噩梦,又来了一个找噩梦的哥哥。
面对虞步帆茫然加愕然的脸色,虞授衣抬起了眼,鸦色眼瞳静静看着他:“最后一遍,休衷没有出殿,那么她在哪里?”
虞步帆匆忙左右看了看内侍们,内侍们都低着头,没有言语——惊动太医后,殿内一片乱糟糟,谁能记得解大人到底去了哪里?
寂静片刻后,虞授衣忽然抬手摔了暖壶,鎏金的小壶哐啷一声狠狠砸在地上,碎片溅了满地,惊得整个勿栾殿的人都惶恐跪下:“君上息怒!”
在穆戍国主难得一见的发怒中,虞步帆真是又难过又委屈:“皇兄你,有必要担心她吗?一点良心都没有,你看我担心的都是宫里的她看不对眼的侍卫……”
“……”虞授衣看了他半晌,开口道,“今天午膳你不要吃了。”
虞步帆热泪盈眶:“……!!!”
最终窝在木筏上的解休衷被找到时,还意外发现了另外一个人。
解般熟睡未醒,黑色的外袍散开,中衣上的芙蕖犹如水中雪莲绽放,暗紫浅淡如水墨,雪白的流苏铺散,因为天气寒冷,乌墨长发甚至被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而她身边背靠着坐下的是个十岁左右的女孩,齐刘海被冬风掀起层层涟漪,仅仅用一根玉钗绾起头发,笔直的发披在身后,因为穿的衣裳实在过大,坐下时烟青色的长裳铺了很多,宽袖和一部分衣摆盖在了解般的身上,看起来像是一层毡子。
解般甚至还抓了她的裳服盖在自己身上。
虞授衣先是松了口气,随即问了内侍:“那是谁?”
内侍看了一眼,连忙回道:“君上,是……三公主殿下。”
在穆戍的后宫中,三公主是个非常尴尬的存在。
穆戍如今共有三位公主,大公主是与太后交好的樰太妃所出,比国主仅小一岁,早嫁于穆戍大帅的长子;二公主则在夺嫡之乱中站错了位,连带着被诛杀;唯剩下的三公主年仅十岁,她的母妃瑚太妃原本是太上国君的弟弟,扶临王的舞姬,因为容貌出众被太上国君讨入宫,不久后生下三公主。
然而多年后夺嫡之乱落幕,太上国君才得知,从虞授衣归来的那一刻,自己的一切就已经被掌控,包括子嗣,八皇子本应是他最后一个孩子,所以这三公主——是扶临王的女儿。
但那时,扶临王已经在夺嫡战中被杀,于是这所谓的三公主也只得留于宫中。
瑚太妃是个有名的美人,却舞姬出身,从小教导如何伺候男人,因此完全不懂如何照顾教导女儿。加上这个女儿生父已死,这公主的头衔根本是徒有虚名,更没心思管她。
寒冬腊月,三公主穿的都是母妃的裳服,宽大许多,然而丝毫难掩人们瞧见她时的惊艳,宛若遗失雪中的祖母绿,柔和纯粹,脸还没长开,像个用瓷做出的小人。
她并不像瑚太妃很是张扬,一冬一湖一筏,她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用自己的裳服给人当毡子,自己拿了一支笔正在一张小桌上的宣纸上细细描画。
阴影投了下来,挡住了画作的光,小公主茫然抬头,只见到面前黑压压一片人。
她不自觉往后退了退,手里握着的笔滴了墨在裳服上,她又往前挪了一下,把笔架在小桌上,然后又抱着过于宽大的裳服往后退。
虞授衣抬手止了内侍上前,独自走向木筏旁边,垂眸看向桌案上的宣纸,上面几株腊梅,虽然笔风稚嫩,然而能画到有模有样,也极为不错。
虞授衣将目光移向小公主:“知道我是谁?”
小公主愣愣点头:“君上。”
“怎么在这里?”
小公主犹豫了一下:“我看太医们都往勿栾殿这里跑,就追过来了。”
“你跟八弟很熟?”
“不,这里梅花开得最好。”
虞授衣抬手摸了摸小公主笔直亮丽的长发,往后面看了一眼,立刻就有内侍过来搬动小桌案,小公主微微直起了上身,似乎有些急,但是又不敢开口。
“等会让他们搬回来,你先过去一点,我把人抱过来。”
小公主安心站起了身,烟青色的裳服随风扬起,在这静谧湖泊恍若天人谪世。然而这一份惊人的美却被瞬间打断——解般摸不到身上原本盖着的东西,察觉到了冷意,狠狠一锤木筏:“小塘,你闹够没有?”
咔嚓一声,木筏边缘的薄冰碎裂,这一击的力道极大,瞬间木筏开始左右晃荡,解般惊醒过来,无意识侧了个身,瞬间破坏了原本就不稳定的平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摔进了湖水中。
众:“……”
最近这勿栾殿的风水,不太好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争宠
继勿栾殿半数太医出诊后,方桦殿这次叫了全体太医倾巢出动。
不知道的还以为穆戍王室突发了什么祖传疾病。
这动静自然也惊动了太后,听到内侍回禀后,太后身旁的一位太妃叹气道:“这手段也低劣了些,落水来博得君上的瞩目,都是玩剩的东西,君上也信?”
太后沉默片刻,摇头而笑:“若是君上落水,估计才是谁用了手段,解休衷落水,我觉得……她是真的没睡醒。”
方桦殿的内殿,是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暖融融,甚至催开了君子兰,熏香炉中悠悠燃着香片,君王安寝的床榻边,解般只穿着暗紫中衣,长发全部披散下来后,整个人犹如画卷水墨晕开,留下单薄剪影。
若是一般人落水,还是在冬日落入冰湖,一定是呼啦啦一群内侍上前救命,其中不乏俊美的儿郎们,然而主角救上来后不死也掉了半条命,回来一定是高烧不断命悬一线……但解大将军表示,她要是这么脆弱,就对不起能把八殿下吓成那样的如狼似虎名声。
她落水出水加起来也不到两息时间,根本没等内侍一声“有人落水”喊出来,已经是振出磅礴内力,直接破水而出,衣袍吸水后重的很,边缘甩出一圈水花。疾步掠过薄冰面踏上岸边后,解般才来得及打了一个喷嚏。
就这么一个喷嚏……惊动了整个太医院。
她也是怪荣幸的。
虞授衣正拿着一方吸水的绒巾,慢慢在为解般擦干头发。
他有些无奈,这竟然是解般落水后他唯一能争取到的事——抱起她回殿的事不可能,休衷她无病无灾,身体过硬,打喷嚏也是因为有点呛水,跟风寒无关,连太医都通通没用。
总结下来,落水这事儿就是一个单纯得不能再纯的意外,解休衷半点亏没吃到,虞授衣半点好处没捞到。
虞授衣身上还穿着朝服,穆戍位处正北,自古尚白,因此朝服的颜色定为银白底子,绣纹为暗金,较之他平日穿得皑白常服,添了十足的沉凝与威严。
解般每次沐浴完都懒得擦头发,这的确是件很麻烦的事情,习惯被人擦头发是遇见聂小塘之后,有一次见了她披着湿发看书,聂小塘立刻用手上的布巾抽了她一下:“你又不擦头发?不知道吹了风容易头痛吗?我照顾两个崽子还要跑来看着你,知道你自己多讨厌吗?”
当时解般一边看书一边吃果脯,享受着聂小塘给她擦发,含糊应和道:“知道知道,我最讨厌了,比崽子还讨厌……”
因此在虞授衣拿了东西帮她擦头发时,她想了想也就遵旨了……实在懒得自己动手。
虞授衣擦得很细,一缕一缕拭了水,再梳顺,让解般有些讶然,但一想他能劳心劳力带着俩崽子那么多天……解般也就释然了。
跟聂小塘是有点般配,都挺母性的……
不,比小塘好一点是,不嘴碎。
擦完发后,方桦殿内一时无言,还是虞授衣先出了声:“昨夜没睡好?”
解般掩饰地咳了一声:“无事,君上,天气渐冷,臣冻得有点睡不着……”
“我记得你不畏寒。”
“……”
沉默一会后,解般严肃道:“这是君上前几天记得的事吧?穆戍的冬日严寒超出了臣的想象,臣发现,臣其实挺畏寒的。”
“是么?”虞授衣将手上的一个暖壶递给了她,微微一笑,“今日比昨日还要严寒三分,不如留于方桦殿,等春暖花开可好?”
解般觉得今天进水的不止她一个脑子……
虞授衣说完后也顿时沉默,手指无意识地扣住了旁边的一盏烛台,慢慢收紧,然后缓缓垂下了眼帘,抿紧了唇,整个方桦殿的气场都因为他的举动而愈发显得孤冷。
解般一时间也不知所措,深以为自己的为臣之道修炼得不够,应该君上说什么就是什么,等春暖花开就春暖花开咯,就当狗熊冬眠,伴驾总不会伴到床上去……
她刚想补救一下,就听见殿外有内侍道:“君上,瑚太妃携三公主跪请恕罪。”
连太上国君都怕虞授衣怕得要死,太妃们更别提,整个后宫除了太后和八殿下,只要谁冒犯了君上,铁定归西得十分潇洒。
而且君上非常擅长迁怒,夺嫡之乱中被连坐而杀的比正主还多。最鲜明的例子就是二公主,就因为站错了队,仅仅是暧昧,还没嫁出阁,甚至意识到后果后躲到了佛门净地,然而一刀下去,香消玉殒。
瑚太妃本来也是吃喝等死的人,绝不想招惹什么人,但可惜后宫发生那么大的事,出动了整个太医院,归根结底还跟她女儿有关,这就让人惶恐了。
她鞋都来不及穿,急急忙忙就拉着女儿来请罪。
对于常年宫斗的瑚太妃来说,喝一杯水,能憋出两杯水的眼泪,真正诠释了如何叫做我见犹怜。然而三公主明显没有得到母妃真传,一滴泪没流,茫然拉了拉母妃的袖子,把自己过于宽大的袍服递过去:“母妃,袖子借给你擦。”
瑚太妃:“……”
是老娘生的吗?怎么这么会拆台!
但此时她不可能对女儿发脾气,方桦殿走出了两个人,她一眼就瞟见前头披着狐裘的是君上,急忙膝行了几步,然后伏倒请罪:“君上……呜呜呜,臣妾管教不力,呜呜,三公主淘气贪玩……呜呜呜惹下祸事,还请君上恕罪呜呜呜呜……”
本来这个事并不怪三公主,但虞授衣听了瑚太妃这哭诉,淡淡道:“哭就哭,说话就说话,你先呜个一百遍,然后顺畅地再跟孤说一遍。”
“……”瑚太妃噎了一下,跑到一边呜去了。
至于解般,她从头到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看见殿下跪在雪中的小公主,烟青色的宽大裳服铺开好几尺,小脸纯净,容光明艳,也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茫然看了看哭着的母妃,又看了看君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缩在那里没动。
解般走上去,蹲在小公主面前,越发觉得这姑娘真是漂亮,忍不住捏了下她的脸,手感也是极好,不由放轻了声音问道:“你做了什么事,让你母妃跑来哭?”
小公主睁着眼睛看了解般片刻,伸出指头指了旁边:“你原先是躺在木筏上面的。”
解般道:“对,我在那里睡觉。”
小公主站起身,转身抱起了自己厚重宽敞的裳服后摆,然后用力一甩,铺了好大一片,然后她像孔雀开屏一样重新坐了下去,歪着头道:“我就给你盖被子。”
解般:“……”
她知道怎么回事了,估计是这姑娘走的时候,没再盖上,她睡着迷糊,以为是聂小塘又来扯她被子,然后就……滚进水里去了。
解般咳了一声,觉得这个事真不能怪人家姑娘,回头看向虞授衣:“君上,三公主挺无辜的,这件事因臣而起……也因臣而落吧。”
虞授衣低声道:“三公主本就无罪,赐一斛雪珍珠,瑚太妃杖责十五。”
还在哭的瑚太妃登时愣住了,不由出声:“君上这,这……为何?”
解般在大黎后宫跟宫妃相处就没半分耐心,甚至敢直接下手杀一位有孕妃嫔,所以此时也不耐烦道:“因为你没呜完,到一百遍了吗?”
瑚太妃:“……”这前后顺序呢?狗吃了吗……
虞授衣默默咽下了嘴里“苛责公主胡乱推罪”的话,面不改色地默认了。
算了,休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瑚太妃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