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草草-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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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急就章,欢迎捉虫
卡得好惨,大概是我太想写好,结果,一把泪
情节就这样了,狗血得我自己都不忍直视,可是没其他法子了
觉得不好可以拍砖,能修会尽量修
不能修的地方就只能狗血下去了
——完美主义作者留
还好,山下庵堂,尚留一分清净。
故国近在咫尺,却触摸不到。谢兰修只能在比丘尼早课的时候,借口在晨间散散步,在一行人的随扈下远远地眺一眺建康。
其实,基本看不到什么,春季的金陵,不是细雨,就是薄雾,倒是瓜步山下,桃李不知物是人非,还绽放着旧时的花朵,抬头时,便能看到团团红粉的云霞仿佛触手可及;而江水之中,奔腾而去的芳菲残迹,则是片刻就不见了踪影,唯见那流向东方的怒水,逝而不归。
阿萝见她流泪,只道她是失宠于拓跋焘,暗自神伤呢。她无法说话,只能以一脸甜美的笑容来宽谢兰修的心,细心地为她拂去鬓发和肩头的落英,又比划着问她要不要斗篷。
谢兰修摇摇手,突然发现阿萝的鬓发里竟然夹着一根银丝,虽然只这一根,却显得很刺目。她点点头示意阿萝俯下头,为她拔去了那根白发,还按南方的风俗,将白发打了个结,据说这样,白发的主人就不容易再生华发了。
阿萝龇了龇牙,然而眼角却被带出一道细纹来,她还是个未婚未育的姑娘家,可是也显出了憔悴。谢兰修仿佛在看镜中的自己——她已经好久没有照镜子了,竟不敢想象镜中自己红颜不再的模样。“阿萝,”她轻声道,“陛下几遭放宫女出宫嫁人,你怎么没走得成呢?”
阿萝听力丝毫没有受损,亮亮的眼睛里很快聚了泪光,但却努力笑了笑,把眼睛睁得更大,以免泪水落下来。她摇摇头,做了个“陛下不肯”的嘴型,终是有些忍不住,一道水色倏地一下滑了下来,又倏地消失不见了。
谢兰修这些年闲则闲矣,一颗心却忙着为拓跋晃操持,努力地用她的方式赢得帝王的宠爱,巩固自己的位置,才是巩固太子的位置。可是到头来发现,她对身边其他应该爱护的人却关心得太少,比如阿昀,比如阿萝。
“阿萝,这罪过不该由你来担。只怪我无能,生生地耽误了你!”谢兰修伸手把阿萝脸上余下的痕迹小心拭去,“以后有机会,我再为你争。你若有什么想法,也只管告诉我,我若做得到,一定为你做。”
阿萝笑着摆摆手,又指指自己的脸,又指指上头的瓜步山顶,“啊啊啊”地“说”了半天话,谢兰修一句都没有听明白。她茫然地挑着眉,努力地学着阿萝的口型,却见阿萝终于放弃了一般一瘫,招手示意服侍在数十步之遥的一个近侍小黄门过来讲解。
小黄门倒是机灵,三五下明白了阿萝手势的意思,笑着对谢兰修道:“贵人娘娘,阿萝姑娘说,一路上她服侍得不周到,叫娘娘吃苦了,可是兵荒马乱的也没有办法。现在宋国为了求和,派人送了二十四名美人过来。陛下虽看都没看,就吩咐如数退回。不过如果娘娘开口,倒可以留个把在身边服侍。”
谢兰修一路苦头都吃惯了,这会儿其实并不在乎加不加几个伺候的。她闲闲问道:“那这次宋国送人来,和议谈得怎么样呢?”问完,她已经想明白了,人都不肯要,这么不给脸,自然是和不成的,不由暗叹一声,不知这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小黄门恰恰也道:“奴也知道得不确切,但今日早晨,陛下还在督着三军操练,估计和谈是谈崩了。”
谢兰修忍不住胸臆中的叹气声逸了出来,她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那突然涌上来的故园之思,竟然是飞灵宫的那棵白梅树,不知在依然是落雪天的平城,此时着花未?
正在怔怔然想着,阿萝又是面上带笑,轻轻推了那小黄门的胳膊一下。小黄门挤挤眼、撇撇嘴,一副“不可说”的神色。谢兰修不由奇怪,问道:“怎么了?”
那小黄门笑道:“也是人家浑说的,没的唐突了娘娘。”
“人家都知道,就我不知道!”谢兰修道,“吊胃口吊得好没意思!”她故意笑着轻拧了阿萝的脸一把,催逼着:“这小郎君听你的话,你叫他说吧。”她有些苦中作乐的心思,期冀着这个让他们能够暗笑的消息能够给自己也带来一些轻松愉悦——毕竟,这样的轻松愉悦好久没有了!
可是,小黄门说出的话,让她不是轻松愉悦,而是惊喜。又惊又喜,惊大于喜。
小黄门神秘地告诉她:宋国的女子中,有一名梳头娘,不仅长得极美,而且——“而且长得真像娘娘。”小黄门说完又急急剖白,“自然,气度仪态跟娘娘是没法比的,只是年龄相近,而且面貌有些类似而已。下头人开玩笑:若是刘宋肯把这个梳头娘献给陛下,说不定陛下就肯退兵了呢。”
他一抬头,见谢兰修脸上原本还挂着一些温婉的笑意悉数不见,不由吓了一跳,跪下请罪道:“这就是奴这些嘴贱的随便胡吣的话,娘娘若是气着了,奴真是死有余辜。”他想着这段日子从没好脸色的拓跋焘,若是给他听说自己这张嘴说出的浑话,只怕舌头都要给割掉了,害怕得泪花都冒出来了,扬手就打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
谢兰修怔怔地看着小黄门脸上浮起的红色,又听见阿萝“啊啊”的哀声从裙边传来,她缓了半拍似的低头一看,阿萝跪在脚下,亦在哀求。谢兰修摇了摇头,道:“不要吵!”她止住小黄门又一次要扇下去的巴掌,压低声音说:“宋国送来的女子们有没有走?”
“走了……”
谢兰修失望之极,嗒然道:“怎么走了?……”
阿萝和小黄门不知该接什么话好,望着谢兰修蹙起的眉头和茫然若失的神态面面相觑。谢兰修颓然地坐在桃花树下,一阵风吹来,又一阵桃花雨随风簌簌而下,沾染了她一身红粉泪痕。谢兰修喃喃自语道:“要是得亲见一面,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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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庵堂客房里寂静如死。连山顶上将士们饮酒作乐的声音都如在耳畔。谢兰修恹恹地早早就躺下了,迷迷糊糊中听到阿萝推开门,轻轻踏进来。她一向睡眠浅,半梦半醒中问:“阿萝?什么事?”才想起阿萝无法回答她,只能自己强撑着坐起来,果然见帐子上一团烛光渐渐靠近。
揭开帐子,阿萝的脸笼在一小团温暖的橙黄色光影中,笑得灿烂,眉眼弯弯,大眼睛里都是意满踌躇的水色。她一手持着烛台,一手伸出食指在唇边“嘘”了一声——气声倒还发得出。
谢兰修好像很久没见她这狡黠的小女儿神色,带点阿萝自有的活泼张狂,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好事一般自鸣得意。谢兰修不由披衣起身,还待问一句“怎么了?”便已经看见阿萝身后的那个影子。
她裹着斗篷,披发布衣,简洁得就似一个梳头娘。可是,恍若照镜子一般的感觉,让才睡得惺忪的谢兰修心神摇摇,似在梦境。
“阿姊……”她试探地问了一声。
果然有了回应,是带着泣声的低沉声音:“阿修!……”
彼此相望,彼此鼻酸。如果这是在梦境,让梦,不要醒罢!谢兰修趿拉着软底绣鞋,几乎是奔跑过去,两人软软的身体撞在一起,酸痛得真实!
“余花任郎采……”谢兰修感受着胸怀里的颤抖和温暖,低低在那人的耳边吟道。
声音没变,带着姐姐一向的稳笃和包容:“慎莫罢侬莲。”然后,她笑了,轻轻说:“果然还和以前下棋时一样,凡事一定要求个万全。”
“哪里有万全!”谢兰修泪眼朦胧,看了看阿萝,她已经含着笑,躬身往外退。谢兰修问道:“阿姊怎么进来的?”
谢兰仪说:“跟着我们送来的女子一起进了这片地域,可迟迟没有消息。才道无望了,没料到你们的一个小黄门特特地来寻我。晚上偷偷为我开了庵堂的后院门。瓜步周围,里里外外那么多魏国的士兵,倒是这里闹中取静。”
谢兰修道:“瓜步都在他手上,自然不必担心我这里。”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出不对劲在哪里。稍稍的一丝疑惑,很快被见到姐姐的狂喜淹没,直至连那微微的一丝都不剩影子了。
窗外的春风又起,一枝桃花摇曳着,把风情万种的影子撒在地面上。阿萝使了个“你放心”的眼神,退身掩了门离开了。谢兰修摆着头四处寻找,最后有些负疚地说:“真是!这里只是暂住,都没备下茶具,也没有点心……”
谢兰仪含笑道:“哪有时间弄那些!惟愿长夜安隐,多所饶益。也不枉……”她顿住了,下面的话不知如何开口,更是不忍开口。她望着谢兰修背后的门,那门静悄悄开了,一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渐渐逼近。等谢兰修发现有异时,一把明晃晃的匕首已经架在她的咽喉上。
☆、二子之勇
薄刃凉得发寒。
谢兰修努力平静着自己的心绪,对谢兰仪道:“阿姊,这是何意?”
谢兰仪显得有些慌乱,看看谢兰修的身后,咬了咬嘴唇道:“阿修,你别怕。你好好听我说。他不会伤害你。”
谢兰修已经知道今日这一遭见面并非好事,她素来有着遭遇大变反而镇定的心态,略略侧了侧脖颈,对身后那人说:“何必!我阿姊装扮了到这里,定是千辛万苦想来找我,既然找到了,要谈条件就谈,要杀我就杀。”
谢兰仪又看了看她背后的那个人,抬手拭了拭腮边,也变得镇静下来,谢兰修看着她颊上未曾抹干净的光亮的痕迹,听见她缓慢的声音:“阿修,你别大声喊叫,我们不会伤害你分毫,这里于我们是敌营,不能不谨慎防范。其实,千难万苦地过来,是想你帮忙。”
“阿姊。”谢兰修也觉自己生不气来,但是先时那种重逢的欣喜被这架在脖子上的刀刃一打扰,自然也所剩无几了,“自家姊妹,我力所能及的,自然不敢不尽力。阿姊可是想离开刘义隆这擅杀兄弟、威逼弟妇、无故大开边衅的荒唐昏君,投奔到我这里来?”她感觉到脖子上的匕首略略一抖,然后又架住了,心道自己还算攻心有术,越发冷静下来,静观其变。
谢兰仪脸上一烫,好在此时夜色浓浓,掩得住通红的面颊。窗外月光亦是雾蒙蒙的笼着一圈彩晕,大约明日又会是一个雨天吧?她不自觉地伸出冰凉的手抚了一下自己的脸,才直视谢兰修道:“他怎么样,如今不重要,重要的是,若是宋室亡国,不光刘姓一家,包括王谢庾桓等世家大族,还有无数的江南百姓,都将遭夷狄异族的洗劫。唯今之计,但求妹妹体谅故国之难。”
谢兰修微微动容,旋即恢复了先前的神色,她带着些疑惑,看着姐姐总是向自己的身后瞟,直觉告诉她,此刻周旋强过于应答,因而冷笑道:“阿姊太看得起我了。魏主雄霸之心,是我能说动的?最多,也不过建康城破之后,我努力求他少些杀掠,尤其妥善保存谢氏族人罢了。”
谢兰仪略愣了愣,瞧见谢兰修身后那人冷冽到冰石一般的神色,真有些怕他一刀子割断了谢兰修的喉咙。这么多年了,自从姊妹俩因株连之罪分开,除却鸿雁传过三五篇书信外,再没有一丝关联。好容易今日见面,却又是这样剑拔弩张的敌对氛围,无数的心里话一句都来不及说,想想都觉得心酸。她哀求地说:“阿修,不是要你说动,佛狸残暴无道,说亦无用。但三军以他马首是瞻,若是他不在了,百万魏军群龙无首,自然作鸟兽散,建康之危便能解除。这不是造福万民么?你想想,阿父若是九泉有知,该多么欣慰!”
谢兰修气得好笑:“阿姊的意思是叫我杀夫?刘义隆身边没有谋士了么?怎么会出这样奇妙的‘好’主意?刘义隆对我阿父有何厚爱,需要阿父两名女儿以身相报?”
又是这样讥刺的语言出来,谢兰仪羞惭欲死:“妹妹……你撕我的脸,我也不敢辩驳,我这污浊的身子自己都觉得厌弃……”她一串串泪珠滑下来,哽咽声中夹着哀告:“可是,你毕竟是宋国的女郎,纵然千里远嫁,难道心里已经没有了自己的故国?”
“阿姊,你心中可还有你已经身故的前夫?”
她的话,刀子穿心似的厉害,她的眼睛,却一直打量着面前的姐姐。兰仪的底线,仿佛深不可测,纵然耳腮之红,已然与额头的洁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眸中凝然不畏的神色依旧不带惊惶。谢兰仪心道:妹妹,你可知那时,我亲自看着阿父死去;你可知那时,我亲耳听着丈夫死去。委身之耻,舀尽长江之水也难以洗净,但是,此刻我肯来了,不因为刘义隆的逼迫,而是为自己的心能够感觉宁静,不会再于梦中见无数厉鬼,不必再为自己曾经的自私一念,夜夜难以安枕,是或可谓救赎。她挂着泪的脸温和地笑了:“阿修,我如今心中没有车子,亦没有英媚。只有广陵城外的鲜血,只有那些你不曾看见的民瘼,只有那些惶惶无助的身影,只有万千先贤前赴后继、含笑赴难的神情……”
谢兰修惊诧地看她笑容上滚滚而下的泪水,扬声道:“阿姊,何时如此义薄云天?既然这样,为何不舍却新蔡公主?”她心中悲愤,又故意妩媚笑道:“哦,我明白,舍不得女儿,但舍得妹妹。”
谢兰仪遽然说:“我们是双胞姊妹,面貌相似甚多,你回建康,我留下来!”
谢兰修诧异得呵呵笑:“阿姊何时这么天真?魏主陛下是我夫君,日日相对,你冒充不了我。”
“我有一个法子可以冒充!你听听合不合适,我们先商量看看!——”
谢兰修几乎不愿意听谢兰仪急切想说出的计划,摆手道:“不用说了,无关计策行不行得通。”她顿了顿又说:“蔡文姬尚有人念念不忘,重金赎回,我呢?丢出去时生恐变卦,丢出去后不闻不问——这会子倒想起来还有我,可以毁家纾难!我不是为自己怕死,我是——我不舍得为不爱我的故国故主,杀一个爱我敬我的夫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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