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草草-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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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新选在身边的近侍,充满关切地抚着他的肩头:“尚书令大人可还安好?”徐羡之不愿在这些卑微下人面前失了面子,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然而双腿还是止不住地颤抖,似乎踩在棉花堆里。
那近侍十分贴心地扶掖住徐羡之:“尚书令大人,身体不适还是及时退步啊。”徐羡之心里“咯噔”一响,转眸望着这名近侍:他一脸惯常的谄笑,腰微微地哈着,话语极其温暖,然而听在徐羡之耳中却是极其的寒冽:“大人腿脚强健时不及时退一步,如今全身而退何其难也!”他假惺惺一声长叹,眸子从垂着的眼角梢瞥了上来:“不过大人乃是自有体尊的人,若是以谋叛弃市,不是为祖上和家人蒙羞么?干净的路子多得是,全了大人的脸面,也是全了陛下的脸面!”
徐羡之突觉悲涌,眼中感觉潮湿,嘴角却不知怎的笑了出来:“中使(1)说得是!徐羡之自有计较。请中使代我禀奏陛下:‘徐羡之有对不起陛下的地方,有对不起先帝的地方,却没有对不起我大宋的地方。’”他愣了愣,仰着头,张着嘴似乎在想什么,眼睛却十分空洞,许久才缓缓说:“陛下有晋文、景之才。臣等没有走眼。愿陛下励精图治,与民休息,徐图伟业。愿大宋千秋万代,国运昌隆。”
徐羡之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耳畔永远是“嗡嗡”的嘈杂声,心里似乎反倒清爽起来。回到内院,夫人一脸惊惧,徐羡之笑道:“妇人家胆小什么!把我的棋盘拿来,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夫人今日听了前头传来的杂七杂八各种话,正是没脚蟹一般不知怎么才好,见丈夫安定自若的样子,暗暗舒了一口气。
徐羡之的围棋却是檀木质地的,黑子上着漆,磨得光亮,白子是白檀的本色,只涂了清漆,略带木黄。檀木虽在木中属于沉重一类的,但毕竟和玉石还是不一样,落在棋盘上声音稳笃,然而手颤之时,似感棋子有些飘移。
“郞……郎主……”门外是自己的心腹的声音。徐羡之皱了皱眉,朗声道:“怎么?就在外头说吧。”
门外似乎犹疑了好一阵,才是战战兢兢的声音:“陛下以杀害营阳王的罪名下令处斩傅季友大人……”
徐羡之捏着黑子的手一滞,转而云淡风轻地说:“知道了。你下去吧。”手落在天元上,黑子便阗寂无声地摆在那里,徐羡之长叹一声……
等夫人发现不对劲时,徐羡之已经断气多时了,家人慌乱地把他从房梁上解下来安置,尚书令府中哭声震天。
作者有话要说: (1)用唐制,对宦官(太监)的敬称。
☆、风起青萍
作者有话要说:
“娘子!”谢零气喘吁吁奔进来,话都说不囫囵,“三娘子……快!快……带小郎君走!”
谢兰修脸色煞白:“怎么了?去哪里?”
谢零狠狠喘了几口气:“陛下彻查营阳王废立和暴卒的事,傅亮、徐羡之都……都死了……下头……下头就该是我们这里了!”
“姐姐!”谢世攸年纪虽小,却懂看脸色,老管家一脸惊惧的泪痕,姐姐白得如竹纸一般的脸,都让这小小的人儿明白:家中出大事儿了!
“甭管去哪儿,比在这里待毙强!要么……”谢零左右向空望望,“要么带小郎君往北边走,去郎主那儿。郎主那儿有荆州的三万精兵,又有与先帝运筹帷幄、打赢无数恶仗的经验,他那儿总是一块栖身的地方。”
正说着,四围似乎听到兵马喧嚣的声音。谢零道:“走后门!”谢兰修已经几乎绝望,然而看着年仅五岁的谢世攸,害怕得发抖,紧紧依偎在自己身边的可怜模样,谢兰修不得不咬紧牙关,半拖半抱着弟弟,跌跌撞撞直往后门而去。
后角门平素洒扫的人早已呆在那里,谢兰修到了门前,角门外却传来“砰砰”的敲门的声音,谢零凑到门缝上一看,恰巧看见一柄寒光闪闪的铁制大刀,刀锋刮在门板上,发出令人牙齿发酸的尖锐声音。接着,外面的人边撞门便叫道:“快开门!若是等老子把门砸开,非让老子的刀见见血不可!”
这情形是谢兰修有生以来所见到的最可怕的一幕,她紧紧抱着弟弟,只感觉两颊不断有湿湿的泪水流下来——而她,竟不知自己居然在哭。欲待对弟弟说些什么,才发现嘴唇颤抖得厉害,半天一个字都咬不准,许久才听见弟弟谢世攸带着哭腔、却强作镇定的声音:“阿姊不哭,阿姊不哭……阿攸护阿姊周全!”
谢兰修只觉得嘴唇边都被泪珠坠得难受,一滴泪水流进嘴里,咸涩得根本无法润泽她干燥的口腔。终于,谢兰修听见自己的声音:“谢零,开门吧。覆巢之下安有完卵……犯不着你们为我俩担着危险……”
早有人按捺不住,上前拉开门闩:“军爷!我们只是谢家的……”话还没有说完,一刀从那人腰后伸出,雪白的钢刃上包裹着鲜血,少顷才缓缓滴下,又过了一会儿方始看见如注的鲜血从刀刃与人体交接处喷涌而出。
“奶奶的!”杀人的一身军服,一脸凶恶神色,“叫老子敲了这么久的门!”骂完,尤不解气,在那仍在呻唤的身体上又补上两刀,见那具肉体痛苦宛转在地,好一歇不动了,才满意地在尸体的衣物上揩抹自己刀上的血迹。
喷溅而出的鲜血让素来娇养在闺阁中的谢兰修只觉一阵眩晕,牢牢把谢世攸的头抱在自己怀里,怕这可怖的一幕吓着他——然而,谁又知道,下一幕可怖的景象,是不是就发生在自己的身上呢?谢兰修觉得脊背蹿上来一阵彻骨的寒意,然而倒是明知必死无疑了,反而有了勇气。谢兰修睁开双眼,定定地瞧着杀人的兵弁:“不要为难其他人,你们要找的是我——我是谢宣明的女儿!”
这声音竟比她自己想象的要镇定得多,谢兰修似乎被自己的声音带来了力量,看着眼前喷血的尸体似乎也没有先时害怕了。反而是杀人的兵弁,愣了愣,盯着这个勇气卓绝的十四岁女孩儿,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瞪得滚圆,怯意却被压制在牙关之下。那兵弁缓缓放下刀,过了好一会儿才向身后大喊:“在这里!谢家的人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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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义隆端坐在太极殿中,不时听到飞马报来的消息:“徐羡之自尽身亡”“谢世休逃亡被擒”“谢家幼子谢世攸和次女谢兰修被擒”“谢嚼被擒”……于他,都是好消息,刘义隆脸上露出一点淡笑,虽然淡得微乎其微,却是发自肺腑的笑意。
殿上与他一起听消息的是王昙首、到彦之和刚刚快马来到建康的檀道济。此时,除却檀道济,几位大臣都是满脸浮上笑容来,王昙首道:“恭贺陛下!”
刘义隆淡淡道:“现在还未到恭贺的时候。”转头看着檀道济,脸色肃穆:“檀卿!眼下最可担忧的便是谢晦在荆州的三万精悍兵将了。谢晦从先帝征伐,朕那时年纪尚幼,只知谢晦谋略机变绝佳,是不世出的奇才,如今又重兵在手,朕此次以北伐的名义突袭荆州,不知有几分胜算?”
檀道济眉峰微蹙,半日不曾答话,刘义隆倒也耐心,静静在大殿上等着,终于等见檀道济抬头,似乎下定了决心一般,先是请罪:“臣檀道济,原也随着谢晦、徐羡之谋划废立营阳王的事,蒙陛下不弃,恕了檀道济的罪过,如今伏涕感念圣恩!”
刘义隆连忙安慰:“当年形势所逼,怎好怪卿?何况谢晦、徐羡之弄权,卿并未参与;谢晦、徐羡之谋杀营阳王,卿亦未参与。檀卿是国之柱石,朕倚重你的地方还多着呢!”
檀道济与谢晦原本倒是惺惺相惜的同僚好友,虽有不同政见,但私底下常抵足而眠,饮酒下棋,抚琴作诗,常有知己间相得的乐趣所在。如今亦是形势所逼,不得不反戈相向。——不过,为国家计,檀道济也觉得谢晦弄权太过:不光在刘义隆身边安插自己的亲信,而且独揽天下重兵重镇,谢家儿郎都在朝中担任要职,把持国家命脉……如此张狂,怎能不成为皇帝的眼中钉肉中刺呢?檀道济因回奏道:“臣昔日与谢晦同从先帝北征,谢晦长于用计,入关时献上用兵十策,其中倒有九策应变得当,因而他多得先帝器重。臣以为,若论才略明练,谢晦确实少有匹敌。”
他抬头望望刘义隆脸色凝重,又道:“但请陛下放心。谢晦素来在先帝幕府,纸上谈兵,从来未尝孤军决胜。战场上波诡云谲,瞬息万变,带兵之人,除却谋划之力,还要有养兵之恩,才能上下同欲,克敌制胜。如今他自请把守方镇,而荆州的人原是陛下旧部,他们的心是归陛下还是归谢晦?一想可知!再者,谢晦尝与臣共同把用兵之计记录成册,只不过尚未成书,因而,臣洞悉谢晦的智谋,而晦只知道臣的勇力,他便算不得知己知彼。陛下欲讨伐谢晦,臣有七成的把握,可以将他击败。”
刘义隆舒了一口气,笑道:“檀卿!朕要的就是你这句承诺!”
檀道济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决心般又说:“谢晦儿女都在京中,兄弟也在建康任职,他素来是重情的人,陛下若想乱他阵脚,不妨……”下面要说的是伤阴骘的话,檀道济实在有些出不了口,尤其想到谢晦两个玉人一般的女儿,自己都觉得自己作孽。
而刘义隆心里却明白得很,他修长的丹凤眼似乎凝视着殿外,目光漫漶无端,白皙的手指轻轻叩击着御座的乌木扶手,终于开口道:“彭城王妃是出嫁之女,向例不算在谢家人中。其余的,谢晦之兄谢绚、谢曕已经过世,谢晦之弟谢嚼,谢晦之子谢世休、谢世攸,谢晦之女谢兰修……”
说到这个名字,他眼前出现了那个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女子,那日她随姐姐彭城王妃前来玉烛殿中请安,清音如玉石相击,容貌似入画天女,虽然一直低眉顺眼不大直视自己,但少女灵犀一动的偶尔一瞥,眸子似电石火花般与自己目光一碰;背顾缃裙时似若有情的宛转仪态;还有应答时与自己不谋而合的兴致爱好……刘义隆觉得心里似乎抽地一痛,清了清喉咙改口说:“女儿家就算了吧,没入掖庭为奴婢。其余男子,全部斩首弃市。把人头和檄文飞递谢晦。”
檀道济平日不哼不哈,其实是识人很准的将才。他对谢晦的评价一语中的,直接击准了他的要害。谢晦在京并不是没有安插亲信,朝局中不大对劲的地方他也听说过。但谢晦过于自负,没有把这些小事放在眼里,总以为自己扶持起来的新皇帝不过弱冠年龄,而自己是颇有经验的顾命大臣,按以往的常理,这位新皇帝哪敢和自己翻天?所以未免有些轻敌,不相信刘义隆真的胆敢对自己下手。
那时信息闭塞,谢晦但从传书中知道刘义隆要亲征北魏,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封奏折劝谏。没想到这封折子刚刚交付驿递,他的人便从朝中传来徐羡之和傅亮身死的消息。
谢晦大惊失色,片纸之中难以全面了解朝局,他赶紧调集荆州的部下,却又怕动作太大,真坐实了自己的“谋逆”,也不敢妄动兵符,一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而他的对手——曾陪着父亲南征北战、夺取天下的刘义隆不是刘义符那样的纨绔子弟,他曾在荆州带兵,深知军机如火的道理,御驾亲征,丝毫没有贪图舒适,几乎是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一路向荆州急行军。没出几天,刘义隆亲率的大军便已神出鬼没地把荆州作团团包围之势。
☆、覆巢之下
这时,谢晦才确认刘义隆北伐是假,诛灭自己是真,来者不善,当时心就拎了起来。好在自己这里兵强马壮,谢晦立刻开始行兵布阵,让自己的弟弟谢遯领一万兵留守江陵,而自己率两万水师,从长江上面向王师浩浩荡荡开去。两万人的水师,让江口群帆林立,水路壅塞,气势颇为唬人。
有了这样一支堪与朝廷对抗的大军,谢晦自觉有了七分把握,于是他亲笔上表,先是盛赞徐羡之和傅亮的忠贞,为他们无端被杀而表示悲愤;又指王昙首为佞臣,把徐羡之、傅亮之死归罪于他们俩,为皇帝留下退步的台阶;最后要求刘义隆“清君侧”,给徐羡之、傅亮身后哀荣,善待自己的兄弟子女;且及时退兵。
上表尚未发出,刘义隆的檄文已经传到,随檄文而来的还有两只一尺见方的匣子,谢晦打开匣子,里面赫然两个人头,一个是谢世休,一个是年方五岁的谢世攸。
谢晦眼前一黑,喉头咸腥,踉跄地退了几步,腰抵到了高案边才顿住脚步。营帐里尚有几名心腹,谢晦怕自己太过失态让军心不稳,强自咽下口中的血水,却也等了半天,“怦怦”乱撞的心脏才渐趋平稳。谢晦逼迫自己镇定下来,环顾四围道:“陛下做事太绝!他不顾我的耿耿忠心,不顾一切杀我的儿子!这是必欲逼我为乱臣贼子!”说着,双泪已经潸潸而下,语气也哽塞得难以为继:“诸君与晦同朝为官,日日在一起,可曾见我有何时不以国家为重,而贪谋权位的?如今遭遇这样的惨祸,竟不知苍天的眼睛睁在哪里?!谢晦若不战,亦无从分辩,只有伸颈待戮而已。若要一战——”
他顿了顿,众人可见他冠玉般的面庞因急怒而发青,双唇因悲恸而煞白,声音也颤抖得厉害,几乎不成语调,然而,陈郡谢氏百年门阀的骄傲,依然让他的脸微微扬起,眸中光泽锐如闪电,他鬓边一绺散开的乌发随着江畔微风飘动。谢晦伸手掠开那绺头发,昂然道:“——陛下受小人蒙蔽,我做臣子的不得不以请战来清君侧,以兵谏来表衷肠。诸君如不愿与晦一道罹此战祸,今日也可自便……”说罢,从容对着下首的荆州部属,插烛似的倒身下拜。
谢晦自己带来的心腹自然是跟着欷殻Р灰眩郎侠捶鲆础5揪V莸木刹慷际橇跻迓〉娜耍皇呛偃幌嗤选P换藓蔚染鞯娜耍匀幻靼灼渲泄厍希睦锷蓿欢耸闭绞缕仍诿冀蓿怯萌酥剩跻迓〉木扇税殉肿啪V莸木模换抟膊桓宜嬉馍背旒海还肿约褐疤岬校让挥惺章蛘庑┤诵模裁挥械毙牧跻迓〉牧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