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草草-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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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兰修也确实觉得浑身抽干了似的慵懒无力,加之那么久的剧痛之后的陡然轻松,也确实让她眼皮子沉重,顾不得再想那么多杂事,倒头就睡着了。
她真是倦极了!
昨儿折腾了一宿,中午才生下了她的儿子,美_美一觉醒来,宫里各处已经点上了灯,昏黄的光线罩着屏风、矮塌、案几,以及四周的帷帐,别有一番静美。谢兰修低声呼唤道:“阿萝!”
来的人却不是阿萝,一个昨儿才见过一面的婆子几步趋了过来,垂手道:“娘娘有什么吩咐?”
“阿萝呢?”谢兰修四处找找,不见那个小妮子的身影。
那婆子道:“昨儿大伙儿都是忙了一宿,现在分班儿休息去了。”
谢兰修点点头,说:“我腹中有些饥饿了。”
那婆子赶紧道:“有!早给娘娘准备了吃食!”她向外轻轻地拍了两下掌心,立刻有宫人鱼贯而入,在一张食案上摆满了她坐月子的食品。“娘娘今日还虚,不能用寻常饭菜。陛下特意嘱咐,牛乳炖小米粥,还有南来的鱼羹——六百里加急,从江边上送来的!”
谢兰修愣了愣,觉得眼睛有点模糊,下意识地四下看看,自然的,没有看到她想找的那个高大身影,她自失地苦笑着,伸筷吃了些饭食,大约是疲惫还没有完全过去,她有些食不知味,服侍的人很见机,忙笑着抚慰她:“娘娘少吃多餐便是,不必勉强。”
谢兰修点点头,转脸看了一圈,以往自己身边服侍的人一个不见,大约都是陪着自己熬了一夜,现在都在休息,她觉得有些不习惯,忖了又忖才对刚刚那个婆子说:“食案先收了吧。你来,我有话问你。”她等周围人走得差不多,才轻轻道:“我胸口有些胀,是不是……”
婆子瞥了她的胸口一眼,笑道:“奴明白了,太医已经开了炒麦芽和神曲,一会儿就煎过来给娘娘回奶。”
“不是。”谢兰修羞红了脸,犹豫了一阵才说,“我想自己喂孩子,行吗?”
婆子笑道:“那多辛苦啊!娘娘放心,陛下早叫选了最好的乳母,都是奶汁又稠又厚的,管叫小殿下吃得舒心,养得白胖!”
谢兰修有些落寞,斜倚在身后枕头上,说:“那孩子在哪里,让我抱一抱吧。出生后,只见了一面,还没有抱过呢!”
“是!”婆子笑道,“奴这就把小殿下抱过来!”
她很快抱过来一个襁褓,大红的精致蜀锦,镶着玄色的缎边,谢兰修满怀难言的喜悦,小心翼翼接过她心爱的孩子。娃娃刚吃饱奶睡着了,红红的小脸只有巴掌大,眼睛闭着,眼线长长的,有些微微地下斜。谢兰修忍不住那油然而生的母爱,满脸绽开花朵似的,亲了亲那张小脸蛋,又笑吟吟问身边人:“咦,你们看他像谁?”
旁边人热热闹闹说着:“像陛下!”“像娘娘!”
谢兰修偏着头端详了一会儿孩子,笑道:“真看不出像我,稍微有些像陛下倒是真的。”
旁人凑着热闹说:“这会儿小呢!将来肯定越长越像爷娘。若是像娘娘那么漂亮,可不是爱煞人了!”
谢兰修笑道:“男孩子要漂亮做什么?”
周围突然一片诡异的安静,谢兰修抬眼望望四周,见他们面面相觑,似有话却难开口一般。她有些诧异,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总觉得今日这一觉醒过来,有好多说不出的不对劲的地方。她警觉地紧了紧怀里的孩子,正在思忖着梳理自己该问的问题。突然手腕上一阵热。
谢兰修新当母亲的人,有些不知所措,倒是一个婆子眼疾手快,上来道:“小殿下尿了!”
谢兰修立刻忘记了刚才的那些事,又惊又喜,又急又笑:“坏东西!这会子尿了我一身!快!拿换的尿布来!”
旁边人忙过来接手,想把孩子抱走换尿布,谢兰修哪舍得放手,别过胳膊肘拦着道:“让我这个做阿娘的来换嘛!把东西给我,你们有经验,教教我怎么换!”
她依着身边婆子们的指点,小心地解开襁褓,又解开孩子的小袄,那两条小肉腿之间,垫着素绢的尿布,已经潮了一片。身边宫人说:“这样的腌臜事,还是奴婢们来做……”谢兰修笑道:“自己孩子,哪里腌臜了?”伸手解开尿布。可是旋即,她的手滞住了!
空气仿佛凝住了一般,只有那个小小人儿不情愿的细细啼哭声在屋宇间回荡。谢兰修好一会儿才透过气来,她瞪圆的眼睛扫视过身边的所有人,一个一个紧紧地盯过去,被她盯过的人都不由心里一阵慌,低下头不敢直视。
谢兰修咬着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扁扁的从牙缝里挤出来:“我的孩子呢?”
好一阵沉默,才有一个婆子陪着笑道:“娘娘说笑了!这不就是娘娘生的小殿下么?”
“不对!”谢兰修强自遏制着自己的惊惧和怒火,一字一字努力地说,“我生的是皇子,不是女孩子!”
还是那婆子,瞥瞥周围,才一脸无奈的模样:“娘娘记错了吧?娘娘生的,就是个小公主啊!”
她亲眼看到那个肉嘟嘟的小屁股,她亲耳听稳婆和阿萝喜滋滋地向她报喜:“恭喜娘娘!生了个小皇子!”怎么突然间老母鸡变鸭,她的儿子变成了一个女孩子?!
谢兰修浑身发抖,突然歇斯底里地爆发了!她把手中那个小婴儿往榻边被褥上一丢,声嘶力竭地大声喊道:“叫阿萝来!请陛下来!你们谁都不许离开!这是杀头的罪名你们懂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
☆、偷梁换柱
可是拓跋焘并没有来。
谢兰修不肯吃一丁点东西,也不肯去抱那个被掉了包的小婴儿,成日成夜地睡不着觉,泪水流到流不出来,身边的人来劝,她只是反复地问一句:“你告诉了陛下了没有?他怎么还不来?”
旁人只有咽咽口水,有时陪着笑回一句:“陛下太忙……”然后便见她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地盯过来,瞧得人心慌害怕。
转眼,是小公主的洗三,这天,谢兰修才听到一点外头的消息:贺佳缡生的是个男孩,健康漂亮而哭声有力,极得拓跋焘宠爱,日日都要在手里抱个几回——与这里这位都没有见过父亲一面的小公主比,简直是天壤云泥!
谢兰修这才又叫乳母抱小公主来。小公主哭声细细的,像只初生的小猫,然而眼睛已经能够睁开,是一双有着双眼睑的漂亮大眼睛。谢兰修望着她就想哭,眼泪止不住地流,可是怀里这个孩子又是如此的可爱可怜,她亲自把她抱在怀里,小公主大概是饿了,立刻尖着小嘴往她怀里拱。谢兰修把她交给乳母,说道:“喂她吧。不管是怎么回事,不能伤害到孩子。”
乳母多嘴道:“今日公主洗三,要送到皇后宫里,陛下也会去的。”
谢兰修冷笑道:“这么多日,他都不来,可见心里根本就没有我。其他我也不敢奢求,只是这样混淆混乱的事情发生,难道他也不觉得奇怪?他平时是那样眼睛里不揉沙子的人呵!”
旁人又不敢说话,陪着干笑站在一边。谢兰修四下环顾,问:“阿萝呢?为什么一直没有见到她?”
“阿萝姑娘那日送小公主去春华宫给陛下瞧,其实就没有回来。”
谢兰修觉得自己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凉,仿佛血液都一下子流尽了。她知道,里头一定有阴谋,甚至她设想过自己中了贺佳缡的圈套,更可怕的是,这个圈套,是他与贺佳缡一起做下的,否则,以一个并没有多大权势的嫔妃,绝对不敢在这样英明主子的眼皮子底下玩这样偷梁换柱的把戏!
“娘娘!吃点东西吧!今儿的鱼羹,是最好的长江鱼,千里迢迢送过来,可不容易呢!”身边服侍的陌生宫人劝道。
谢兰修冷冷地看看她,又看看面前食案上摆的鱼羹,洁白的鱼片,乳色的浓汤,撒着香葱和芫荽,香气扑鼻;旁边是碧绿的葵菜羹,这样寒冷的天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弄到这样的美味蔬菜的!可是,山珍海味放在她面前,她也无法下咽,因而和衣卧倒,淡淡留下句:“我不饿!”
宫人劝道:“娘娘几乎两天未进水米了!”
谢兰修背着身子,许久才说:“死了就算了。你们今日送小公主洗三,把这话带给陛下。”
宫人们自然不敢把这句话带给拓跋焘。但是新产妇不吃不喝不睡,光流眼泪,这是不敢隐瞒的。拓跋焘脸色阴沉不说话,皇后赫连琬宁问道:“谢贵人是怎么了?”
为首的宫人欲言又止,恰好看见拓跋焘利剑般的目光投过来,吓得身子一矮,磕磕巴巴说:“奴也不知道。贵人想请陛下过去,大约有话要亲自说吧?”
赫连琬宁转向拓跋焘,道:“这会子也没有什么忌讳了,陛下虽然疼爱儿子,不过妾觉得这个小公主也很可爱的,谢贵人生下她来也不容易,何不前去看望看望,也叫她心里头舒坦点?”
拓跋焘半晌不做声,好容易才说:“好吧。你们多劝她吃点东西。她喜欢吃什么,一定报于朕知道,想法子都要弄到,就是不许让她任性不吃东西!”
飞灵宫的宫人磕头应了,而肚子里都是腹诽:“不许任性“,说起来多么容易!谢兰修莫名其妙硬说孩子不是自己的,尚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而自己都不过微贱下人,何从去劝?如今这宫里,真是处处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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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焘不知是不是由于太忙,这天直到晚上才到飞灵宫来。
宫里点了灯烛,但并不明亮,让他一进来就挑刺:“怎么回事?为何不把灯挑亮些?”
服侍的人急忙跪下回话:“谢娘娘这两日哭得厉害,眼睛畏光,奴婢们不敢多点灯烛。”
哭到怎样才会到“畏光”的地步!拓跋焘心里不是滋味儿,也迫不及待想见见他的阿修。只是到了寝宫门口,他的脚步还是犹豫地慢了下来,一个宫人想给他挑帘子,却被他劈手挥开,那锦绣的门帘稍微动弹了一下,便一如原状,被打到的宫人手臂生疼,又不敢做声,跪侍在一边,偷眼瞧着魏宫的帝王神情恍惚,定定地盯着门帘不做声。
门帘里头传来小公主细细的哭声,接着大约是乳母开始喂奶了,哭声戛然而止。而服侍谢兰修的人则笑吟吟地说话:“娘娘,你看,陛下赏赐小公主的东西好多啊!这玉佩白得一点瑕疵都没有;这金锁上的宝石真是夺目呢;这锦缎的小衣裳——啧啧,也只咱们大魏的公主才配穿!……”
谢兰修一点声音也没有,许久才说:“收着吧。”又过了好一会,又问:“刚刚不是通报说陛下要来,怎么外头还没有动静?”
她喑哑而无力的声音入耳,拓跋焘终于有些忍不住了,伸手揭开帘子,慢慢走了进去。室内更是昏暗,烛光为四围的帷帐镀了一层暗黄色,看起来仿佛都用旧了一般。他艰难地唤了一声:“阿修……”
谢兰修蓦然抬起头来,只见她美丽的双目红肿,却睁得圆圆的,直直地望过来,嘴唇颤抖翕动,却好半天才说话:“陛下万安!”
拓跋焘低下头,几乎不敢直视她的模样,叹了口气道:“你怎么不肯吃饭呢?本来身子就弱,非把自己弄出病来不可么?”
谢兰修“呵呵”笑着,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终于掩饰不住,指了指旁边在乳母怀里吃奶的小公主:“陛下,这不是我的孩子!”
拓跋焘过了一会儿才抬头对着她说:“这怎么不是你的孩子?”
谢兰修气得几乎要蹦起来:“陛下!妾虽然蠢笨糊涂,生了个什么孩子,妾还是知晓的!那日,我看了孩子的屁股,他是个男孩儿!怎么我昏睡了半天,孩子抱到春华宫让陛下看了一下,回来就变成了女孩儿?……”她泪流满面,几乎要说不出囫囵话,但还是一字一字努力地问着:“还有,阿萝又在哪里?她经手了一切,可她怎么莫名其妙消失了?!”
拓跋焘不说话,别过头不去看她被气愤扭曲的脸,那小脸不知是由于灯火晦暗的缘故,还是两天没有进餐的缘故,黄得不忍直视,全然不似谢氏女郎的白皙皎皎。他就势看了看乳母怀里的小公主,还伸手抚了抚她的小脸蛋,才转头强笑道:“女孩子不也挺好的?”
谢兰修冷笑道:“妾自问也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如果是妾自己生的女儿,当然很好!我会一样疼爱她!可如今问题不在于这个孩子是男是女,而在于她不是妾的孩子!”她说着便感觉激愤,又是泪落如雨,颤抖着声音继续:“佛狸!你就不觉得奇怪吗?刚刚出生的孩子被掉了包,这可是混淆皇室血脉的大事!请陛下在宫内彻查!”
拓跋焘左右看看,对那些大气都不敢出的宫人们挥挥手:“你们都出去,门关上,帘子放下。你们知道我的规矩,不要做找死的事情。”宫人连忙都敛衽退出,关上门户。
谢兰修定定地瞧着他迟缓地走到她榻边,抚着她的肩头,似乎想劝劝她,可是出口却说:“我心里懂的。阿修,孩子都是我的。小公主也很好,我也很喜欢她,你好好把她带大,我将来给她最好的封邑,找最好的夫家,让她做天底下最幸福的小公主,好不好?”他又笑道:“阿修,你受苦了!你是拓跋氏的功臣,我封你做昭仪好不好?”
不着四六!
谢兰修觉得他抚在她肩头的手亦在轻颤,觉得他的目光中满是哀求,可是她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她强自平静心绪,梳理了一下思路,才昂首问道:“陛下现在已经有了两位昭仪,并没有我的位置,我也不想要这个位置!佛狸。我不是不喜欢女儿,我只是想知道我的儿子在哪里?陛下如果知道,就请告诉我!给我句切实话!我只想要回自己的孩子!”
对面那人犹豫着,反复地摩挲着她的肩头,似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讲起一般,最后,他凝视着谢兰修火烧似的的眸子,抬手帮她拭去腮边无数滴泪水,戚戚道:“阿修,听我讲一个故事。”
谢兰修恼火得几乎要把他推开!自己的孩子被掉了包,自己作为母亲都快要疯掉了!可他是孩子的阿爷,却一副没事人一般,也不肯听她哭诉,也不肯派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