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草草-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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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长者知被服,五世长者知饮食’,我一直觉得矫情,如今比来,南人……”他欲言又止。
谢兰修抬眼一瞥,见他似是呆若木鸡,眸子里却灼灼有光,一如当年“袁涛”在荆州时,四下眺望,而见群山大江时的那副表情。谢兰修不禁咽了咽唾沫,寻思着说什么才合适,却听耳边拓跋焘的声音带着朝堂上的语气:“怎么?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
谢兰修机变亦是很快的,怕他生疑,便笑吟吟说:“所以魏文帝(曹丕)说:‘夏则缣总绡穗,其白如雪;冬则罗纨绮固縠,衣叠鲜文。’倒是意气洋洋。可惜后来王恺石崇斗富,斗掉了晋代半壁江山;最终断送了司马氏苦心夺来的天下——而天下归于刘家,巷陌寒门,竟又是轮回么?”
拓跋焘挑眉道:“你觉着文帝这话倒是说错了?”
谢兰修怕被他继续地这样追问,只好装傻道:“我只是觉得,盛衰无常,还是无欲无求来得好。”
拓跋焘拊掌笑道:“小娘子倒有慧根。”见谢兰修不过弯弯唇角笑笑,再不着一语,素手捏着一枚黑色棋子,捏得那样紧,指尖几乎在颤抖。他放平心思,决意抛开余下的问题,只是在棋盘上落了一子,这才放松神情,看向谢兰修。
谢兰修下了三盘才嬴。拓跋焘没有多说什么,把怀中的信递了过去。谢兰修看了看更漏,犹豫着接着信笺,却不曾打开来看。拓跋焘道:“你慢慢看就是。先叫阿萝过来服侍我洗脚。”
他是那样的体贴,可又是那样的让人生畏。谢兰修用着她的小心思,努力地猜,可这男人只留下一个颀长而宽厚的背影,向着外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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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后宫典则,谢椒房已经草拟得差不多了。”皇后赫连琬宁对拓跋焘说,“不过妾极惶恐。妾蒙陛下拔擢后宫高位,心里实在愧疚得很。而谢椒房所拟定的皇后用度、仪仗、权位,实在是妾不堪领受的。”
拓跋焘漫不经心地瞥了瞥皇后四边,两位昭仪未曾避嫌,一左一右站在皇后两侧。拓跋焘笑着指着右昭仪赫连玥宁:“昭仪觉得呢?”
赫连玥宁的声音脆亮亮的,带着些不谙世事的小公主的随意和骄傲:“妾觉得,为什么要学南蛮子那套?南蛮子力气小,骑马射箭的功夫也差劲得很,可奸诈得要命!我阿爷还在的时候就说过,南蛮子该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对杀一双,免得祸害世人!”
皇后一声响亮的咳嗽。赫连玥宁偏过头看看她,吐吐舌头道:“陛下见恕,我阿姊生气了!”
皇后不由白了她一眼,拓跋焘哈哈大笑,抚了抚赫连玥宁的后脑勺,像对小姑娘似的哄道:“你阿爷说得有道理,你阿姊生气得也有道理。”
“难不成就我说得没道理?”
拓跋焘笑道:“你呢,也不是没道理。不过我叫谢椒房做的事,也有我的道理啊!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好不好?”
赫连玥宁点点头说:“好啊!”
“北边上老和我们打仗的不是蠕蠕(对柔然蔑称)嘛?”拓跋焘看着才十四岁的赫连玥宁,眼角余光却瞥着皇后赫连琬宁,“其实,蠕蠕早在我祖父的时候就和我们是冤家了。不过,他们就是一群没开智识,没长脑子的人。他们作战喜欢骑着母牛,而驱赶着犍牛奔逃。后来其他部族的人告诉他们:‘母牛跑得慢!犍牛跑得快!该骑着犍牛才是!’可这帮蠕蠕人不肯听啊,他们说:‘母牛是犍牛的阿娘,当娘的还跑不快,何况是儿子呢?’固执地不肯骑犍牛,结果敌寇来时,把他们杀得落花流水。”
他伸手取过放在一旁的酪浆,小小地呷了一口,瞥瞥三个女子的神色,笑笑又讲:“可是现在蠕蠕却强大起来了,几回进犯,虽然为我所退,但是我们也花了不少时间和兵力。如今它还真不可小觑了啊!你们知道是为什么吗?”他停了停,又说:“因为他们也在学中原之法!蠕蠕首领社仑未承袭他阿爷位置的时候,曾偷偷到中原学习,回来后也把部众编伍成军,也制订了国法、军法,甚至也有了后宫之法。有人反对,社仑杀了一批,杀到血流成河,没人再敢说话为止。而他是对的。当礼法兼备,蠕蠕便上下有序,焕然一新。如今变成了我的心腹大患啊! ”
赫连玥宁张着嘴怔怔然听着,直到拓跋焘说完了,才抿上撇向一边说:“陛下觉得,我们也要学南蛮子?”
皇后埋怨道:“阿玥也是!陛下的意思这么清晰,你还顶什么嘴!军国大事,本来就是男人家的事,也轮不到我们操心。陛下觉得谢椒房制定的仪制好,我自然没什么话说的,只是谢椒房太过顾及我们,我怕自己承担不起罢了。”
皇后的另一个妹妹、左昭仪赫连瑱宁亦道:“陛下所言甚是!我们照做就是了!”
拓跋焘离开,赫连玥宁才发声道:“你们俩都是傻子吧?陛下捧谢兰修都捧到脸上了!要依我,怎么着都不能让她那么得意!”
赫连琬宁冷笑道:“你还在说梦话吧?你还当自己是夏国的公主吧?你还当我们那个‘阿兄’是疼爱我们的亲人吧?”她已然泪下,声音铿锵却压得很低,语速越来越慢:“阿玥,阿瑱,我们其实和谢兰修有多少不同?不是一样在陛下的手底下小心翼翼地讨生活?陛下宫中,尚有那么多魏国妃嫔,若没有谢兰修的典制,谁又把我们放在眼里?那日我运气巧,铸成了金人,侥幸当上了这个‘皇后’;他日若有别人也铸成金人,我们无家、无国,没有凭恃的人,又该去哪里死呢?!”
赫连玥宁惊得说不出话来,低下头不则一声。赫连瑱宁却微微抬起头:“阿姊,我懂。如今我们要立稳脚跟,少不得相互帮衬扶持。谢兰修只要不恃宠而骄,就可以为我们所用,是不是?”
皇后轻轻揩去眼泪,恢复了她端庄的神色,颔首道:“南方人善于察言观色,她更是冰雪聪明的女郎,你们俩修为道行还太浅,若要不被她看出端倪,就不能怀伪诈之心。她的典则,也是对她自己行为的束缚,若她不逾矩,我们就真心实意把她当自己人看罢!”
正说着,外面通传谢兰修请见,赫连琬宁端坐在榻上,用手绢擦去泪痕,又就着赫连瑱宁捧来的粉盒匀了匀脸上的铅粉,这才换了笑容:“快有请!”
谢兰修进来,俯身行了大礼。“何必这样大礼!快起身吧!”皇后赫连琬宁不过虚扶了一把,俟谢兰修起身立在地上,才笑嘻嘻又对她说:“椒房近日辛苦,后宫典则制定得极好,刚刚我们还与陛下说,陛下交口称赞呢!”
谢兰修暗暗舒了一口气,笑道:“妾无知女子而已,陛下和皇后委以这样的重任,正怕自己肩头不堪负荷,若是能堪娘娘一用,也算妾略尽绵力了。”
赫连琬宁朝两个妹妹道:“你们听听,南朝的人说话都宛转而有理!你们好好学着点!”
“娘娘过誉!妾不敢领受!”
赫连琬宁笑融融地起身,拉过谢兰修的手说:“妹妹何必如此谦虚?我们三姐妹在魏宫,正是没头苍蝇一般,说起来其实咱们四个人不都是外人?倒是我们自己个儿,需有个相互间的照应才是。”
她的语气那么真切,谢兰修几乎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抬眼觑了觑皇后的神色,果然是一脸诚挚,叫人心头温暖。谢兰修绷直的心神略略松乏了些,但皇后姐妹三个之间,岂有她谢兰修插足的份儿,谢兰修好读书史之人,心里自然还余着应有的警惕。
作者有话要说: 北魏没有成为五胡十七国,没有蹈前秦、西燕等国的覆辙,因为他的民族政策始终是倾向汉化的,前期是个较为缓慢的过程,后期到了孝文帝的时候就是行政力量大力推进了,所以在民族融合史上,不应把鲜卑族作为和匈奴、羯族等一样来鄙弃,反倒是应肯定它的功绩。话说其实隋唐两朝皇帝都是鲜卑血统,可人家正儿八经行汉家之事——谁又说盛唐不是汉族盛世呢?所以,目光长远了看,当一个文化影响并吸纳另一个,只会是好事,不会是坏事。影响历史进程最大的力量莫过于经济和文化,而我们几乎一直可以自豪(除了晚清)。
☆、神麚佳兆
大冬刚过,宫中就迎来喜讯,拓跋焘的一个椒房贺氏怀孕了。
这是拓跋焘的第一个孩子,自然是万分珍重。按照谢兰修新修的后宫典则,亦同于南朝的制度,拓跋焘亲自下旨,将贺氏的名位提升至三夫人之一的贵人,仅次于赫连氏两个做昭仪的小公主。
贺氏是北地小户家的女儿,然而妩媚万端,别有吸引人的地方。自打有孕在身,就显得娇贵起来,日日称病,也不来给皇后请安问好,也不大愿意与其他嫔妃往来。
右昭仪赫连玥宁曾是她父亲赫连勃勃最小的爱女,娇惯得性子跋扈,最受不得这些窝囊气,当着其他妃嫔的面冷笑着:“肚子里虽是有了撑腰的了,可是还不知道是男是女,也不知道会不会生个怪物出来,这会子就张狂个什么劲!”
眼见皇后斥了她几句,赫连玥宁一脸不快,谢兰修冷眼看她,自大而愚蠢至此,果然是要自惹祸端的。
面子上自然少不得还要去看望怀孕的贺氏。谢兰修特意跟在皇后之后,一同前去探望。进门便觉得贺氏宫室中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味道。谢兰修四下打量,窗户都闭得紧紧的,里外服侍的宫女都是一脸愁容,而夫人贺氏,在帐中说话,有气无力,真的像是生病了一般。
“皇后见恕,妾身子实在沉重得厉害,无力起迎娘娘。”一名宫女打起帏帐,披散着头发的贺氏果然面色萎黄,嘴唇干燥得起皮,令人望之心惊。
“佳缡,”皇后唤着贺氏的名字,轻轻抚着她枯瘦的手,叹息道,“你怎么变得这个样子?若是饮食上有什么需要的,你只管和我提便是了,不必客气的!”她扭头威严地问一旁服侍的小宫女:“你们怎么伺候娘娘的?!别说娘娘如今身怀龙子,无比金贵,就是日常,也不应弄得娘娘如此瘦弱才是!”
吓得那小宫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奴不敢有一分粗疏!只是夫人自从知道怀娠,一直害喜得厉害,病到全无食欲,反而日日恶心作呕。是谁都吃不消啊!”
皇后便又抚慰贺佳缡:“佳缡妹妹,为了孩子,再不舒服也要努力加餐饭才是!陛下何等期盼这个孩子,你不知道么?”
贺佳缡泪眼迷蒙,在榻上颔首道:“陛下厚爱,娘娘厚爱,妾哪敢不珍重身体!如今实在是病不由己,惹得大家牵挂,真是妾的罪过!”
以前在宫中也见过贺佳缡,那时她确是一位美丽动人的女子,可现在竟变成这副模样,着实叫人心惊。谢兰修并不谙医道,但觉得这位贺氏愁苦之貌远胜于病容,眉头紧蹙,竟生生在这十几岁的女孩子印堂间挤出两道皱纹来。
皇后目视左右,又对着贺佳缡道:“我这里也没有特为给妹妹带什么吃的用的来,不过按谢椒房拟的典则,按例给妹妹多加了宫分,其他若有需要,只管来找我要就是。纵使不当是为妹妹,也就当为陛下的孩子!”谢兰修赞服皇后思虑周全,既避了嫌疑,又做了好人。果然见贺佳缡又是泪光点点,俯身在榻边叩首道:“妾多谢娘娘厚恩!”
皇后还想再说些什么,外头一人急急地跑过来,仔细一看是拓跋焘身边最宠信的一名宦官,名叫宗爱的,他气喘吁吁,红润饱满如孩童般的圆圆脸上却不失微笑,上前跪拜后笑道:“原来娘娘在这里,奴找了半个宫掖了!陛下今日大喜,定州和乐陵都奏报发现白鹿祥兆,卜了卦说是上天赐福大魏,上上大吉!陛下高兴,赦免了平城徒罪以下的犯人,还命大宴群臣,厚赏宫闱!”他顿了顿说:“宫里的赏单,还请娘娘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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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来拓跋焘又来到飞灵宫,谢兰修见他神色舒畅,满脸遏不住的笑意,进门就问:“得到赏赐了么?”
谢兰修笑道:“多谢陛下厚赐!”
“是什么?”
拓跋焘从谢兰修捧来的漆盒中挑起几串珍珠,又看看旁边的几匹五色丝帛锦缎,满意地笑笑说:“皇后还不算小气。”
反正是慷他人之慨,也犯不着小气。谢兰修笑笑不言,叫阿萝收拾好东西,亲自为拓跋焘捧上一碗酪浆,虽是飞雪的寒冬,但宫室里温暖如春,脱掉了外褂的拓跋焘适意地斜靠在榻上,看着谢兰修慢慢卸妆,突然说:“你再为我烹一次茶吧。”
谢兰修回首笑问:“咦,陛下今日怎么想喝茶?你不是不喜欢那个又苦又涩的味道么?”
拓跋焘笑道:“因为阿修这么喜欢,一定有她的道理。我试一次不行,试两次三次,多试几次,说不定也会喜欢上呢?”
谢兰修心头感动,顿生出“又逢知己”的错觉,她抬手用一枝玉簪简单挽了挽一头漆黑的长发,笑吟吟道:“好!我这里现成贮的好水,请陛下尝一尝。”忙叫阿萝取了红泥小炉,全套的茶具,以及一瓶上好的春茶、一罐刚从松叶上收集下的雪水。
烹茶的事,谢兰修总喜欢自己去做,雪水中隐然有松柏香气,激荡在南来的蒙顶茶上,微闻沸水气泡的生出和爆裂,似乎还有茶叶在水中舒卷的声音,红泥小炉中橙色的火焰轻轻跃动,温腾腾的蒸汽尤使一室生春。拓跋焘小口抿着酪浆,眼睛却恣肆地欣赏着眼前的美景——那头发没有挽紧,忽然满头青丝瞬间倾泻下来,谢兰修轻轻“呀”了一声,手中却仍握着茶筅和茶杯,只好一甩头,把那碍事的头发甩到颈后去。
拓跋焘再忍不住,放下手中玉碗,来到谢兰修身后坐下,帮着她把头发拢好,那青丝入手滑润如上好的丝缎,散发着淡淡的兰泽,在蒸腾起来的茶香中,别有一番清新。谢兰修觉出他的呼吸深深,似乎在嗅自己的头发,不由面红心跳,手里不稳,几乎要把茶杯倾侧了。
“慢些!”拓跋焘眼观六路,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了那只杯子。他的嘴唇蹭在谢兰修的耳边,声音低沉似有磁性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