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从善坊-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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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拱元年时,与赵元僖交好的赵普第三次做丞相,致使他权威一时大振,准皇储之位又填一助力。若是此时皇帝知道他和青楼女子生了个儿子,想必会为损害天家颜面而大怒,我担心的就是赵元僖会为此心狠手辣地加害遇良。郁翘说我多想了,古来皇帝皆风流,与妓女相好的不在少数。若是皇帝真知道自己有遇良这个孙子,说不定会龙颜大悦,把遇良接近宫里去抚养。到时候我们姐妹也可借光争个好前程,能发大财不说,或许还会因为养育皇子有功被载入史册。
那是我第一次拉下脸冲郁翘发火,她对别的事儿满不在乎也就罢了,居然存了拿着遇良献媚邀宠的念头。遇良是绿棠用命换来的,我就得拼尽全力护他周全,任何危险都不想让他遭受。
郁翘事后对我赔礼道歉,解释自己就是随便说说,我很快就原谅了她。为了掩盖遇良的真实身份,她逢人便说自己是遇良的亲生娘亲,更谎称遇良是雍熙三年所生的,将他增了一岁。初始时楼子里知道真相的姑娘和鸨母都清楚她是在撒谎,只是嗤笑她。可她这个谎一说就说了五年,五年后楼子里的姑娘走了一批又一批,连鸨母都换了人,知道内情的老人儿不多了,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真是遇良的娘亲,没人再质疑她。
原来谎话说多了,便自然成了事实,郁翘的确是个聪明人。
醇化三年时,遇良五岁,尽管别人都以为他六岁。这一年许王赵元僖暴毙,听人说是被他的小妾毒死的,我心里多年的怨恨总算纾解了,有种大仇得报的痛快感。他这个玩弄女人感情的负心汉,到底是死在女人手里,果然是因果报应!
可过了几日我便再也高兴不起来,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到倚梦楼里来打听绿棠的事儿,还问及了孩子的下落。不知道他们如何查到了我跟孩子的关系,吴王赵元杰派的杀手甚至找上我,凶神恶煞地威胁道,如果我不交出孩子,他便要杀了我。多亏越王赵元份的手下救了我的性命,我这才逃过一劫。
赵元份以王爷之身亲自登门拜访,神情恳切,竭力劝说我带着遇良远走高飞,免得有人利用他的身份兴风作浪。他愿意资助我们日后的生活,并无条件全力保护遇良,只求他平安无事。越王在京城素有宽厚之名,我觉得他说的路子可行,便去找郁翘商量。
我去她房间时她没在,屋里也没有遇良的身影。我等了她足足两个时辰,她才姗姗归来,还不待我说话,她便出声打断了我。“姐姐,郁翘这便要从良嫁人了。有人愿意为我赎身,姐姐不该为我高兴吗?”
我自然是为她高兴的,可看着她脸上娇媚的笑容,总觉得哪里不妥,但我还是原封不动把赵元份的打算告诉她。
“姐姐怎的这样糊涂,”她捂嘴嗤笑,“遇良是我儿子呀,自然是要跟着我嫁人的。”
我呆愣住,她这是什么意思。
她咯咯地娇笑,“姐姐不要担心,遇良日后跟着我,必能衣食无忧。我夫家儿子也行钰,他还是叫钰良。”
“你把他还给我!”怒火湮灭了我,我像疯了一样的扑过去,想挠花她那张可恶的脸。
她用力推开我,竟是将这几年的情谊全都辜负了,“要怪只能怪你不听吴王的话,自来识时务者方为俊杰,抱着遇良这块宝居然要守着他直到死~他在吴王手上,才能发挥更大的作用,说不定我会成为未来的太后呢。
而你,只能接着做你的妓女,直到死,你都再见不到他!”
她离开后,万念俱灰后,我不再珍视容貌,渐渐无人问津,生命中只余下刻骨的仇恨。
便如她所言,我再没能见过遇良。他现在有九岁了,不知道长高了多少……
我写下此事,是怕我被人害死后,除了郁翘,再无他人知晓真相。
遇良要是能看见这些,我想告诉你,要认清自己身边究竟谁是敌人,谁是友人,莫要被感情左右失了判断。还有赵元杰不可信,养育你成人的郁翘目的不纯,切勿将她视为娘亲。
至道二年玖玖亲笔
众人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莫钰良的脸色,毫无疑问,玖玖所写的遇良,就是他。
只见莫钰良紧皱着眉头,眼睛里散发着深入骨髓的悲伤,眼神不再光亮澄澈,犹如生命之泉黯然消逝,只留下空洞和伤痛。
他们见识过莫钰良温润的一面、体贴的一面、冷酷的一面、凶狠的一面,却唯独没见过悲伤的他。林花开沉默不语,善绫沫和百里丛的言语梗塞在喉咙里,此时再温柔的安慰之语也只能是空洞的。
片刻后莫钰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翻涌,尽量平静地说道:“我去给玖玖姨娘上香。”
☆、第五十五章
“天色都这么晚了,小开哥怎么还不回来,”善绫沫在门口提着灯笼,眼巴巴地等着莫钰良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中。
“还是我等他,你去睡吧。”林花开走过去想接过善绫沫手里的灯笼。
“花大姐你身子不好,见风就咳嗽,外面冷,还是别站在风口上了,”百里丛一把夺过善绫沫手里的灯笼,“我等良子回来吧。”
三人见僵持不下,索性便一起等他回来。
“我还是不敢相信,小开哥居然是皇子,若是他当初能被抱回王府,现在说不定就是王爷了……”
“我早就看出良子不像是普通人,没想到我平生也有机会结交皇亲国戚啊。”
林花开看着他们俩,淡然说道:“如果能选,钰良一定不想要现在这个身份。”
善绫沫一想也是,“养他长大的爹娘都不是什么好人,一起骗了他那么多年,就是想利用他,若我是小开哥,指不定会有多伤心……”
百里丛说道:“我当时看见香兰的死状虽然也同情她,但毕竟跟她不认识,所以没那么伤心。谁知道良子居然是她一手养大的,想想也很难过,唉,良子的心里定是比我要难受百倍。”
“现在能让他好受些的,就是尽快查出杀害香兰的凶手。”林花开一阵阵咳嗽,善绫沫见状走进屋里。
“怎么查啊,唯一的线索,就是香兰留下的八字。八能代表什么?”百里丛突然灵光一现,“欸,信中写道威胁她性命之人是吴王赵元杰,凶手会不会是吴王派来的?”
“你的消息还真不灵通,”善绫沫拿着一件衣服走出来,披在林花开肩上,“吴王赵元杰在圣上登基后,改封为兖王,这位兖王呢,在咸平年间加守太保,可惜啊,咸平六年的时候就已经去世了~死时才三十二岁,算是英年早逝呀~”
“他已经死了?那杀香兰的人会是谁呢……”林花开裹紧衣服,陷入了沉思。
“有没有可能,凶手杀香兰跟‘恭孝太子’无关,只是单纯的与她有仇?”百里丛说道。善绫沫表示认同,“对啊,万一查错了方向,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林花开没有出声,她不是没考虑过这种可能,可杀香兰之人用的是提炼后的青腰虫毒,怎么看都不是寻常的仇杀,凶手该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不知何时,天上开始飘起了雪花,京城的雪不似江南的,触地不化,大片大片的雪花如鹅毛般落下,落满肩膀却无人去拂。
百里丛回房拿了三把伞出来,递给两人,夜还很长,三人继续翘首盼望着莫钰良的身影出现在街上。
待到三更时分,三人都有些困倦疲惫,可莫钰良还是没有回来。善绫沫的腿已经站得发直,外加天气寒冷冻得有些麻木,林花开不言不语,只是轻声咳嗽。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不如你们回去歇着吧,待到天亮你们再来守着。”百里丛提议到。
善绫沫困得有些迷迷糊糊,即便站着也忍不住上下眼皮打架,但依然坚定地摇摇头,“我们还是一起吧,花开从善……永远不能分离……”
百里丛看着她好笑,“让你回去睡觉和分离有什么关系,天这么冷,莫再冻着了。就算你不休息,花大姐身子骨弱,也经不起这寒风刺骨。”
善绫沫打了个哈欠,“你得问花开她的意思啊。”她回头,然后震惊地睁大了双眼,身后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只有皑皑白雪。
“花开,林花开!”善绫沫放声呼喊,却无人应声,她急得都眼流了出来,泪水还未等留过脸庞,就冻在了脸庞上,弄花了一张俏脸。“你在哪儿啊?”
“你也别喊了,”百里丛看地上的雪平滑整洁,根本没有人踩踏过的痕迹,便阻止了她继续寻人,“她不是自己走的,地上没有脚印。”
善绫沫不顾严寒,瘫坐在地上,手中的伞丢在一旁,喃喃道:“又是这样,先是小开哥不见了,又是花开不见了。他们两个会去哪儿……”
百里丛也有些烦躁,地上没有脚印,那林花开一定是被武功高手掳上房顶带走了。不知道会不会遭遇不测,他心里异常担心林花开的安危。“你离她那么近,怎么就没注意到她不在你旁边?”
善绫沫哭得更凶,泣涕横流,“每次出事你都是指责我!她离你也不远,你怎么没注意到?什么事都要赖我,我也很担心她啊,我怎么会希望她有危险。”
百里丛心里极为后悔刚刚一时冲动说了那些话出来,他应该知道此时此刻她心里也不好受,自己真是个蠢蛋,怎么会去指责她!
看着她哭花了的小脸,他十分愧疚,掏出怀里的干净帕子,蹲下身子把她脸上的泪痕擦干净,十分小心擦掉的冰碴会弄痛她的脸。
善绫沫见他高大的身躯蹲在自己身前,眼神里散发着只有过去才有的温柔,爱怜地看着自己,突然忍不住一时冲动,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了他,只想痛痛快快地在他怀里痛哭一场。
百里丛顿时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推开她瑟缩发抖的身子,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是满脸失望和落寞。
“你到底还是推开我了,为什么?”善绫沫瞪着空洞的双眼,再无眼泪流出,只是失神地望着他,“我不配喜欢你吗?”她说话的语调虽然出奇的平稳,但却伴随着锥心刺骨的痛楚,从她喉咙中迸发出来,每个字都用了的力道在说,在寂静的夜晚显得分外空灵,“你从来,也没有,喜欢过,我?”
看着雪中一身红色衣裙,翩翩委地的她,百里丛心里有千言万语要说,却都堵在喉头,干张着嘴上下开合蠕动,却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善绫沫看着他忽地笑了,笑容绝美,宛如落入凡间的九天仙女,倾国倾城的同时却显得那么不真实,仿佛风一吹她便要化了。
百里丛心徒然被揪紧,他心下有种不祥的预感,感觉她就要离开自己了,再也抓不住她的人和心。
可这本来不就是他所要的结果么?跟着自己这么个不祥之人,注定是要被拖累。若她能平安幸福,百里丛宁愿赴汤蹈火,万劫不复。只是一想到将来娶她的人不是自己,百里丛便犹如万箭穿心,可灭门仇恨逼着他没得选……
“我懂了,”善绫沫捡起油纸伞,漠然起身,洁白的面容如冰雕雪琢,冷若冰霜的眼眸直直扫过他,转身迎着雪花寂然离去。
百里丛跪在地上,看着她绝决无情的背影,手臂无力地伸向她,却只能落寞地垂下,久久无声,只余长叹。
林花开睁开眼,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一旁的银吊子里药香翻腾,馥郁而浓烈。火红的针转动在一个人手里,来回在火上炙烤,灵活自如。
林花开开始以为他是孟芝潜,但她顺着他的手往上看,发现此人的脸她并不熟悉,只是一个寻常的中年男子,面色温和,体态微胖。
“姑娘醒了?”一个丫鬟打扮的人喜滋滋地看着她道:“姑娘醒了便把这药喝了吧,大夫说姑娘体质太过寒凉,要趁热浓浓地服下一剂才是。”
刚刚摆弄银针的人便是大夫,他点头附和道:“在下已经为姑娘施过针,调理了一下身体。只是此虚寒之症不易去根,除了用汤药调剂外,更需要姑娘多珍重自身才是。万不能不当回事,如昨夜那般寒气入体,只会愈加拖累姑娘的身子,以后记得避免。”
丫鬟将汤碗递给林花开,她看了一眼那碗中黑色粘稠之物,并没有接过来,此地凶吉未知,来路不明的东西喝不得。“这是哪儿?你家主子是谁?”
丫鬟笑眯眯地回答道:“主子早吩咐过,姑娘喝下这碗药,我才能带您去见他。他还让我转告姑娘,不要担心药里下毒,若是我们想加害姑娘,大可直接强灌,不用如此大费周章。”
林花开凌厉地扫了一眼眼前这个看着毫无心机的丫鬟,接过她手里的药碗,仰头全部喝下,将一滴都不剩的药碗扔回她怀里,“现在带我去见他。”林花开最后的记忆,还是在同善绫沫和百里丛在门口等莫钰良回来,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莫名其妙到了这个地方。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她倒要看看谁把她抓来的,若是那人有什么目的要害花开从善,那她也绝不会听之任之。
丫鬟把手里的空碗放在一旁,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件猞猁裘,那裘光滑润泽,一丝杂毛也无,显然是上品中的上品,造价必然不菲。“我家主子还说了,外面天寒地冻,姑娘得披上这个方能去见他。”
既然人家有意让她穿着,她又何必矫情的拒绝。林花开干脆地接过那猞猁裘,二话不说地披在身上,果然温暖如春,很是舒服。
丫鬟欣然道:“请姑娘跟我来,我家主子已在琴室恭候多时。”
☆、第五十六章
还未走到琴室,林花开便已听见了悠扬婉转的琴声,琴声很动听,即便林花开素来不懂琴曲,也大概猜测到能弹奏出如此曲调之人,必定不俗。
待丫鬟推开门,悠然的琴声戛然而止,丫鬟行礼后也不通报,只是躬身退下。
奏琴之人抬眼看着林花开,只见身形瘦弱的她裹在西域进贡的赤金猞猁裘里,便宛如一个小兽裹着金色的毛球,圆滚滚地只露出一个脑袋,煞是可爱俏皮。“居然是你。”
林花开看着眼前之人,自己也很疑惑,“怎么是你?”
他推开身前的矮桌,站起身来,笑着说道:“这可真是巧了。还未正式介绍,在下赵元俨,不知姑娘芳名?”
“林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