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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东南-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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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想到他,唐糖的脸上不自觉地弥漫了一丝温暖的笑意。他每天都会出现在那棵老榆树下,有时是略微清冷的早晨,有时是她生意最好的下午,有时是稀稀落落的黄昏,有时,一天之内要出现好几回。
  每次看到她,他都会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地凝望着她面前的糖人儿,有时还会对她温然地笑笑。为什么他总爱来?唐糖也曾这样问过自己。或许,是因为他的故事里也有关于糖人儿的美好回忆,令他难以忘怀。
  就像她一样。
  她还记得那分明的眉眼,只是如今他也该有不一样的脸。
  这是喜欢么?还是一种从孩提时代就开始的想念?她不知道。
  ……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唐糖这样想着——她可以让他多说说话。他们也可以一起分享那些有关糖人儿的过去。
  ……
  上官明日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和那黄衣女子之间的那种莫名的亲近与安然,似乎不仅仅是因为糖人儿。她会是她么?他常常这样问自己,可是十九年能带给人的改变实在是太大了。他望着镜子里二十四岁的自己,眉眼间已难以辨认出五岁时的痕迹。
  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依恋。然而他的心,仍旧在十九年前就被填满了,所以皇上让他娶苏荷,他才会那么的不情愿。
  因为这道指婚,每次他在花枝巷凝望着站在老榆树下的唐糖时,才会觉得自己和她之间总有一种朦朦胧胧的距离。的确,她生活于市井,心中尽是平淡和安宁,而他周旋于官场,眼前都是利欲和逢迎。她的未来清澈见底,而他的未来却身不由己。
  可是如果没有这道指婚,下次他去看她时,也许就可以跟她讲讲那些曾经。
  ……
  北街的菜市口,是二牛的烧饼摊子。在京城里,“二牛烧饼”颇负盛名,不管是市井黎民还是达官贵人都好这一口儿,平常的日子里,整个上午,二牛都要穿梭于东街和南街的各条巷子里。东街住的都是达官显贵,王爷驸马。亭台楼馆,恢宏富丽之气让人窒息,故而二牛跳着扁担走过这里时,总是低眉顺眼、缩手缩脚。在一座座森严的府邸后门停下,将一份份烧饼递给面无表情的家丁,然后点头哈腰地接过银钱。即使偶尔有人在街上和他打了个照面,也会被视若墙壁的一部分。而到了南街,二牛就轻松多了。南街住的都是商业富贾或书香世家,虽也有尔虞我诈争权夺利,但还不至于让人倍感压抑。青石巷里常有人会和他打招呼,梧桐巷里的人也会对他点头示意。可终究还是低人一等。
  只有过了晌午,二牛才会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中。在北街菜市口卖饼换几壶酒钱,然后黄昏时分到西街的悦来酒家喝酒听书,插科打诨。
  不过当然,他偶尔会去花枝巷。
  花枝巷一直被称作雕龙上的一眼锈斑。毕竟,处在官员巨宅之间,这条狭小的巷子里的市井炊烟之气与东街堂皇的景象的确不大相符。各级大臣曾屡次进谏要拆迁这条巷子,可当朝首辅上官明日总是以劳民伤财、毁坏旧格为由对这些建议极力反对,故而这小巷子才能保留下来。
  二牛这会儿又到了花枝巷。他来花枝巷不为别的,当年卖糖人儿的老唐在临死前曾把寡妇孤女托付给他照顾,所以,他需要时常来唐家看看。
  “二牛哥,你来啦!”唐糖在老榆树下看到了他,脆声叫道。
  二牛大摇大摆地向她走去,嘴里说着:“妹儿啊!生意咋样?身子身体还好吗?”
  “当然了。”唐糖笑着说,“二牛哥,听说你的饼最近卖得越发好了。”
  “咱的饼那叫一个没的说啊!今年冬天可以帮你和婶子再添件冬衣了。”二牛说。
  “那我先谢谢你啦!二牛哥,我妈在家里做糯米糍粑呢,你要不要去尝尝?”
  “行啊!婶子做的糍粑,啃起来就是带劲儿。妹儿,你早点回来,我从西街给你们带了酱牛肉。”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纸包。
  “好。”唐糖答应着,忽又想起一件事,连忙叫住刚要走了的二牛,“哎,二牛哥,跟你打听个事儿,你往东街送饼,有没有见过一个……”说着便将那公子的外表衣着描述了一番。
  “哦,他啊!怎么没见过?他就是当朝首辅上官明日大人啊!你打听他做啥?”
  唐糖笑着摇摇头,看着二牛又大摇大摆地向她家的方向走去。
  上官明日?这个人她当然听说过,旁边卖吹面人儿的老头曾经告诉过她,如果不是他,整个花枝巷的人都要没有家了。
  南街。梧桐巷。苏府。
  “……大夫,我妹妹她……”苏泽站在含烟水墨纱屏外,一脸焦虑地问道。
  身着素衣的女大夫许梦竹从屏风后走出,道:
  “令妹的外伤已无大碍,只是心怀郁塞难以疏通,才会病到这步田地。心病还需心药医,我只能开些方子,尽量帮她保养身子,剩下的……恕我无能为力。”
  苏泽点点头,让月香付了诊金,又唤来芦笙送许大夫回北街的梦竹堂。
  那天接苏荷回家之前,他已从慕容雨晴口中得知了整件事情。这事当然不能让父母知道,可苏荷的病一日重似一日,父母以为她不过是偶感风寒,哪里知道还有这样一段故事?心病还需心药医,这一点苏泽当然知道,可是,他又能怎么做呢?
  看苏荷吃了药睡下,苏泽决定再次造访上官府。
  一进书斋,就看到上官明日和骆毅都在那里。
  “苏兄来得正好,听说荷妹病了,现下如何?”上官明日招呼他坐下,问道。
  苏泽接过侍从递上来的茶,却并没有喝。
  “已经请过大夫了,方子也开了不少,可是这么日日服下去一直也不见好。明日兄,我看我们要快点想个办法,求皇上收回成命才是。”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愁眉不展地说道,“因为这个,那起奸恶小人已经对荷儿下手了,幸亏刘公子搭救,不然荷儿……”
  的确,如果没有刘离,他真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然而当着骆毅,他也无法道出将军府。
  看到苏泽欲言又止的神情,明日心中早已了然。苏荷遭难,他不是不心疼。
  “荷妹她……还好么?”他问道。
  “能好么?”苏泽没好气地说道,“身上倒没什么,只是她心里……你又不是不知道荷儿是什么样的人,平常小事她都要思虑上半天,更别说这……这样的事了。”
  “唉,是我对不起她。”明日苦恼地摇摇头,“本以为这事虽违背了我和荷妹的心意,但也并没有什么大碍。没想到他们……没想到他们竟然……幸好没伤着她,不然我……不然我怎么能……”
  “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也不是想要逼你,只是荷儿她那个样子我实在心疼,若不拿个主意出来,我真怕荷儿她……自那夜琴箫合鸣,她一直都不大正常……”
  一旁的骆毅猛然抬头,“琴箫合鸣”四个字像在他脑海里划出了一道犀利声响。原来,原来是她……
  身边的两个人仍然在讨论着皇上的指婚,骆毅心中一灰。即便是知道了那女子是何人又有什么用呢?她也许很快就要嫁给他的生死之交了,而且,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似乎成了她的心结。或许正因如此,她才会在那个夜晚弹出那般凄婉的曲调。而从明日他们的谈话中,字字透出了一段不便于在他面前透露的原委。只怕对苏荷下手的人与将军府有关……
  “……怎样才能让皇上收回成命呢?”苏泽愁眉不展。
  “你父亲怎么看待这件事?”明日突然问。
  “他现在只怕是已经知道了荷儿的想法,只说自然会想办法。”
  “这样的事,本就是皇上征求过苏翰林的同意的,若他乍然提出反悔,只怕皇上会怪罪啊……”
  “不如……”
  “不如这样。”骆毅突然插了进来,“苏兄,可以请令尊禀明皇上,就说苏二小姐前月里去翠峰山抱残观上香,那里的道姑为她卜了一卦,说她……说她命里不宜嫁给独子。皇上一向尊佛崇道,不会不依的。”
  他说话时,另两个人都半是惊喜半是诧异地望着他。如此简洁明了的解决方法他们竟然从未想到过,愁眉不展了那么多天,甚至害得苏荷险些遇害,如今却被仿佛是置身事外的骆毅一语道破,让他们无法不诧异于自己的迟钝。
  “不愧是骆三公子,果然是好办法!”苏泽回过神来,首先叹道。
  上官明日却道:“这法子虽好,可一旦败露,就是欺君之罪啊!”
  “事已至此,为了荷儿,也顾不得什么欺君不欺君了。更何况此事对皇上而言也未必十分重要,他决不会费这力气去查证,自然不会败露。”
  “是啊,不过是小小一桩婚事,即便这里面牵扯了皇上的顾虑和算计,也未必真是什么要紧的事。你们不过是寻一个托词推了这事,皇上未必会介怀。”骆毅也道。
  上官明日沉思了半晌,终于开口道:“看来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于是,三人又商议一番,苏泽便回家去禀告父亲。
  这里骆毅在心里暗暗舒了一口气。他毕生所求不过一知己,也许,他终于可以如愿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五章 鲜衣怒马是王孙(2)

  (接上节)
  几天后,苏文渊一脸愧疚和焦虑地将父子二人合计好的说辞道出,皇上一听便兴味索然,连为他二人惋惜。奈何仙人所指,无以相违,只得收回成命,撤销婚约。
  至此,上官明日终于松了一口气,而苏荷的病也一天天好了起来。
  渐渐地,时已入秋。这日,天气和畅,秋风润朗,苏荷便想出去走走。原本执意要陪她出去的苏泽却因有事而抽不开身,只好吩咐年纪较长些的丫鬟冷香定要一步不落地照顾好的小姐。另安排自己的两个小厮墨雨和芦笙,在不远处紧紧跟着。
  苏荷有些不情愿,但她知道,自有了上次那一遭,哥哥怎么说也不会让她单独出门。于是,她只得顺从地带着这几个人出了府。
  她想去青石巷的乐坊。
  如今,指婚已撤,她无须再担忧什么,可以想想那晚的琴箫相合了。无论那吹箫男子是何许人,无论在他心里是如何看待她的,她都想结识他,至少,也是难得一知音。
  而最容易打探出眉目的地方,就是青石巷的乐坊。
  于是,她告诉冷香,她想去看看有没有新的琴谱,于是,主仆二人便向南街的另一头走去,墨雨和芦笙在身后默默地跟着。
  偏巧这时骆毅也有同样的想法,正在青石巷前的乐坊前流连。忽见到拐角处两个女子缓缓走来,其中一个信步款款,水蓝色的荷叶裙在仅露出半寸的白色绣鞋上方轻翻浅漾,宽大的袖子镶着蓝紫色的滚边,乌发间随意插着一支湖蓝色点翠银钗,她身边傍着一个身穿珊瑚紫色菱边裙的女子,看上去略微年长几岁,发髻边镶着几枚珠花,手指间握着一方雪青色丝帕,一看便知是那蓝衣女子的丫鬟。
  看到她时,或许是因为距离太远,骆毅并没有太在意。直到他看到那两位女子身后十丈开外跟着两个小厮,这两人他却认得,是苏泽贴身的随从。这么说,这么说这位小姐便是苏荷了。虽从未见过却似早已熟识的苏荷。
  待那女子走近,骆毅轻轻摇着折扇,彬彬有礼地走上前。
  “恕在下冒昧,这位想必是南街苏家千金苏二小姐了。”他微一行礼,道。
  苏荷见眼前这人气质孤傲却温然,举手投足间尽是斐然华彩,文质彬彬又略带洒脱之气,似是不俗之人。于是心下虽然警惕,却也还是存了几分好感的。
  “你是……”她问。
  骆毅见她嘴角漾起一丝浅笑,眉眼间绽开一缕和婉的美好,心下便有了几许明媚。
  “在下……”他隐约知道苏家和将军府似有些不小的过节,知道不便提自己骆三公子的身份,当下改口道,“在下骆毅,漂泊书生。”
  那丝浅笑骤敛,那缕和婉不见,眼前美好的女子忽然变得冷傲拒人,只见她后退一步,正色道:
  “骆三公子不必装了,有什么目的大可明说。”
  “这……”骆毅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将军府的人一向是道貌岸然的典范,骆三公子,这一点在你身上可是体现得淋漓尽致啊!”苏荷一面说着,心下一股火气愈发窜了上来,“平日里笑脸相迎,背后不择手段,放着光明正大的路不走,惯会趁人不备使绊子,你说你们……”
  想起那晚不堪的经历,苏荷又惊又气,心里地愤恨之辞脱口而出。而眼前的骆毅仍旧是神态谦和,气度不凡,更坐实了“衣冠禽兽”的罪名,她顿时气得说不上话来。
  骆毅大惊,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家族的名声的确不太好,可以他二人琴箫相合的默契,这如何算的障碍?至于那些过节,即便是再……也不致让一向温婉的苏二小姐对与此事毫无瓜葛的他如此语出犀利。
  “苏二小姐何出此言?你我二人素未谋面,何至让小姐怨恨至此?”
  “骆三公子,你我虽未见过,但不久前我曾和你那位英明神武的哥哥打过交道,很不幸,他已让我深明将军之子应有的魄力和胸襟。”苏荷道。
  骆毅如何听不出这话里深深地讽刺与挖苦?
  “苏小姐,我兄弟二人怎可等同看待?我并没有恶意,难道你不知道那晚……”
  他将将道出琴箫相合,却被苏荷打断。
  “你没有恶意?骆三公子,将军府的善恶之别似乎与常人不大相同,请恕我不敢苟同。”她侧过脸,表情冷然。
  骆毅脸色一沉。她既有如此成见,怕是连琴箫一事亦不能排解,只得泱泱然罢了。
  见他没再说什么,苏荷开口道:
  “如果没什么事,就不打扰骆三公子了。”没等他再说什么,已从他身畔擦过,留下一缕殷然荷香,随着骆毅的心一同低落到谷底。
  望着那纤弱的背影,骆毅从来没有那么厌恶过自己的身份。
  走进乐坊,嗅到隐隐的木香,苏荷的心情稍稍好了些。
  “二小姐,你为什么那样和骆三公子说话?他好像还是大少爷的朋友呢!”冷香在一旁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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