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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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书斋的门突然被撞开了,上官明日走了进来,一面抚着手臂上的绷带,一面焦躁地说道:“荷妹,莲子我已经泡好了,冷师傅还有什么吩咐么?”
事情来得突然,苏荷一惊,连忙转过身去回答他的问题。而骆毅却不得不收住一口气,重新退回灯影里,再没有提起这片刻难得的默契。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山中客(1)
第七章山中客
东街。花枝巷。唐家。
“……许大夫,你看看她,病了快两个月了,总不见好,到底是怎么回事?”唐糖的母亲一脸的忧虑,女儿的病让她看起来又苍老了许多。
许梦竹轻轻叹了口气,道:“唐妹的病症我从来都没听说过,真拿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但这么一直病着总不是个事儿。要不,托人到太医院问问?”
唐婶原本深锁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们这样的人家原本就不富裕,她这一病,又不知耗空了多少银钱,哪儿还有工夫去太医院打听呢?没的去打眼现世,人家还不待见我们呢!这不,许大夫,这趟的诊金又得赊着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治不好唐妹的病,哪儿还敢收诊金呢?”许梦竹说,一边在唐糖的床边坐下,拉住她的一只有些软弱无力的手,道,“对了,唐婶,为什么不去乌衣巷找人帮忙呢?我听说那儿有几户人家最乐善好施了,会愿意相助也说不定……”
“快别提了!”唐婶脸上作为母亲的担忧被一抹厌恶暂时淹没了,“我们唐家和那些达官贵人一向是不相往来的,他们看不起我们,我们也不敢高攀他们。”
“这又是什么缘故呢?”许梦竹有些好奇。
唐婶叹了一口气,向许梦竹道:“许大夫,你和我们这些街坊,从来都像一家人一样亲近,我也不怕告诉你,只是这说起来也怪羞的。”
知道母亲又要打开她的话匣子,唐糖有些不耐烦,遂合上眼皮,转过头去面向着墙壁。只听唐婶接着说道:
“我们家那死老头子,原先有一个表妹,那姑娘生得好,倒不像小户人家的闺女,我家那没出息的也曾被她迷了心窍。只是她家也忒势利了,偏要把她送给当时的宰相上官大人的弟弟——就是如今这位的叔叔——做小妾,心里头打算以她的美貌为家里另谋个出路,没想到还真成了。我家那呆子也没办法,捱不过去才娶了我……这还不算完。这臭丫头七岁那年,那姑娘忽然病了,想是病糊涂了,什么汤药都喂不进去,却只想着我家那位的糖人儿吃。他也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竟带着糖人儿连夜翻墙进了那家的院子,愣是把糖人儿送到那姑娘手里。结果被人发现了,那姑娘被卖到窑子里去了,他被打了个半死,就扔在这巷子口……”说到这里,唐婶的眼里冒出一些泪花,“那黑心短命的死鬼啊,抬回来没几天就咽气了,扔下我们这孤儿寡母,指望谁去呀……那些当官儿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娘!”唐糖忍不住了,终于睁开眼,想止住母亲一发起来就没完没了的牢糟,“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我怎么就不能说了?”唐婶道,“你爹死得早,若不是我,你以为咱们娘俩还能有今天?只怕这份儿家私也要被那边巷子里的黑心白眼狼给吞了去了,人家还嫌不够塞牙缝儿呢!”
唐糖住了口,她实在没有力气再说些什么了。
一旁的许梦竹有些尴尬地笑笑,又说道:“那唐妹你好生养着。唐婶,我先走了。”
唐婶回过头来,表情缓和了下来,陪着笑道:
“那我就不送了,许大夫,这丫头的病只怕还要劳烦你多费点心了。”
许梦竹点了点头,道:“这个自然。”说罢微微欠了欠身,转身出去了。
东街。乌衣巷。首辅府。
白露后第二天,上官明日依方配好了药,装在一个白瓷罐子里。然而望着这个无辜的罐子,他的心里又有了一种莫名的不安。
“……少爷,二牛已经到将军府了。”一个仆人忽然来报。
“知道了。”上官明日回答道,“等会儿他路过这里的时候,随便找个什么借口让他进来就是。”
仆人答应着出去了。
“你叫二牛来做什么?”骆毅在一旁有些不解地问道。
“叫他帮忙顺便把药送过去啊!”明日道,“他似乎跟唐家母女处得不错。”
“可是那家伙却是个糊涂人,听不清楚也说不明白的,你把这个交给他,说不定不但派不上用场,还会惹来更大的麻烦呢。依我看,你倒不如亲自送去。”骆毅不以为然道。
“你说我亲自送去?那要怎么解释?我们一向无甚往来,怎么解释我是如何得知她的病情?又要怎么解释我这样帮她的原因?”上官明日惊讶地望着他。
“要解释什么?你是为了救她,难道她家里人还会把你连同这罐子一起扔出来么?”
明日有些拿不定主意。其实,他的确是真的很想去看看唐糖的病究竟怎样了,也真的很想看着她喝下他为她找来的药。
骆毅看出了他的动摇,于是轻轻一笑,道:“不如我陪你去罢。”
明日看了他一眼,仍旧有些举棋不定,终究还是点头同意了。
于是,二人便出了门,没让任何人跟着,上官明日亲自捧着那只罐子,向花枝巷走去。
“你知道她家在哪儿么?”骆毅问。
上官明日向远处指了指,道:“我曾看到她从那里拐进去,咱们还是先过去看看再说吧。”二人说着便走向那条向北边延伸的小路。
土路两边是高高的墙,砖石斑驳,阳光稀落,清晨的空气里有灰尘淡淡的味道,然而甫一踏上布满尘土的小路,闪电般的画面瞬间掠过明日的脑海。不远处的车尘马嚣,糖人儿上融化的甜蜜色泽,阳光的粘稠与温度,隔着朦胧从他的记忆里翻涌而来,他倏忽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走错路了么?”骆毅在一旁问。
上官明日并没有看他,而是自顾自地轻声嘀咕:
“没错……”他一面说一面几步走到一个有一截土阶的角落,伸手抚着布满青苔的墙壁,又道,“没错,是这里,就是这里,没错……”
骆毅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又见他抬起恍惚的目光望向前方不远处,那儿有一扇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木门。骆毅顿时明白了,便不再作声,看着明日紧紧地捧着手里的白瓷罐子,小心翼翼地向那扇门走去。他连忙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上官明日在木门前停住了,他略一迟疑,抬起手在门上敲了一下,骆毅和他一同屏息等待。片刻之后,门摇摇晃晃地开了,一个穿着土灰色布衣的妇人站在门口,脸上是微微烦躁的神色。
“你们是谁?到这里来干什么?”那妇人粗声问道。
明日一愣,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礼貌地开口道:“请问,唐小姐是住在这儿吗?”
那妇人将他们上下打量了一番,连连摆手道:“这儿没什么糖小姐盐小姐的,你们快走!”说着便要关门。
明日刚要阻止,里面忽然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
“娘,让他们进来吧……”
是唐糖的声音。
唐婶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向里道:“你好好躺着罢,病了还整天招惹男人,像什么话!”
明日正要说什么,唐糖在看不见的地方又开口道:
“别说得那么难听,他们是好人……”
“你个死丫头,就认得糖人儿,哪里知道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唐婶道。
“伯母,我们真的不是坏人。”上官明日道,“听说唐小姐久病不愈,我们是特地来送良药的。”说着递上手中的白瓷罐子。
唐婶放弃了关门,有些狐疑地望着面前的两个人。
“我们又不认识,你们怎么知道我这里有病人?还来送药……肯定没安好心!快滚!”说着又将他们向外推去。
一阵簌簌的轻响,唐糖苍白的脸出现在门口,颤颤巍巍的身躯傍着墙壁,一只手紧紧抓着母亲的肩膀。她望向明日,绽开一丝虚弱的笑容。
“死丫头,不要命了!快滚回床上去!”唐婶仍在一旁聒噪。
唐糖收回目光,向母亲道:“娘,他们是来看我的,怎会没安好心?别这么冒冒失失的,倒让上官公子笑话咱们。”
这几句话已耗尽她的力气,最后几个字音里已能听出些微的带喘,明日望着她没有血色的脸孔,心下涌起一股奇异的感情,是怜惜么?他觉得连自己都说不清楚。
“上官公子?”唐婶顿时沉下脸来,转向明日道,“你是上官明日?”
“正是在下。”明日微行一礼。
唐婶一把拽住唐糖的衣服,将她拖回屋里,一面破口大骂:“你骨头痒了?这样的人你也敢招惹?怪不得别人都说丫头就是赔钱货,像你这样的,早晚被人骗去,到时候看谁救得了你!不识好歹!”
唐糖被她拽得险些摔倒在地,明日见状连忙跟了进去,骆毅迟疑了一下,仍旧停在门口。
房间不大,也没几样家具,但却整齐明亮。空气里微微有些甜暖的气息,只是因为闭塞得久了,难免有些霉味儿。
唐婶将糖糖按在墙角的一张小床上,像一只发怒的母鸡一般转身冲着上官明日。
“你进来干什么?不怕我们这小地方脏你了你身上的贵气?”
见她说得不堪,明日和唐糖都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唐糖转过身,脸颊上是一抹不正常的红晕。明日则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的罐子放在门边的一张小桌上,这才开口道:
“伯母,我真的没有恶意。我不知道您为什么对我怀有这么大的敌意,您可以把我赶出去,但是这药是我特地从外头求来的。只要唐小姐肯服下,我一定立刻离开这里。”
唐糖转向他,温暖地一笑,道:“多谢公子费心……”
“你谢他做什么?”唐婶在一旁道,“谁知道这药是真是假?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话么?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尤其是他们上官家的。你若是吃死了,谁来给我养老送终?”
上官明日没看他,他只望着唐糖,只要她相信他,他什么都不在乎。
在他的目光里,唐糖看到了一种专注,那是一种她愿意用生命去交换的神情,只要,他是为她。他的凝望让她想到了做糖人儿时手指上稀落的糖浆,那意味着即将到来的温暖和甜蜜,她愿意用一生去珍视。
然后她伸出手,伸向那罐子的方向。
……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七章 山中客(2)
(接上节)
“给我。”她平静地说,是对上官明日。
明日拿起药罐,向小床边走去。正要递到唐糖手中,唐婶突然一个箭步冲了上来,抬手打落了那个药罐,明日连忙俯身想要抓住它,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罐子“呯”的一声落地,一股淡淡的幽香从破碎处四散开来,明日的手指正好划过白色碎片不整齐的边缘,顿时血流如注,可他此时已顾不了那么多了,连忙伸手拾起地上的碎瓷片,却已然无计可施。
白露之日每年只有一次,这意味着收集露水的机会也只有这一次。如今药已然洒了,再想重配就要等到明年秋天。可冷月说过了,唐糖的病最多也只能撑过今年冬天……
此时唐糖正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却因四肢无力,终究还是摔倒在地上。明日赶忙去扶她,可她却并没有想要站起来的意思,而是将明日受伤的那只手拉到自己面前,随手撕下一片衣角将伤口包了起来。明日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片刻,还是握住了唐糖颤抖的手。二人的目光在紧握的两双手上方相遇,却再也不肯移开。
“你给我起来!”唐婶叫道,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已多了一条擀面杖。
“娘。”唐糖的声音里已有了恳求的意味,她道,“能救我性命的药都被你毁了,你还想要做什么?”
“你懂什么?”唐婶道,“咱们唐家的人,受不起上官家的恩惠。你快起来,让他滚!”
“伯母,我也是一心为她好……”明日申辩道。
没等他再说什么,擀面杖径直落下,不偏不倚地砸在他左肩上。半年前他曾随皇上去翠峰山狩猎,不慎被一只猎鹰抓了一下,左肩上留下了伤,唐婶这一棍打得本就不轻,又正触动了旧伤,明日禁不住□□了一下,抽出一只手按住肩膀。
“明日——”唐糖惊呼,伸手扶住他有些颤抖的身体。
“你看看你,还像话么!”唐婶拎着擀面杖在一旁指指戳戳,道,“你是不是已经上了这个家伙的当了?跟丢了魂儿是的!当心像你那狠心短命的爹一样,到了了没落个好下场!”她一面说着一面又挥起手中的擀面杖。
“不要!”唐糖摇摇晃晃地立起身,挡在母亲面前。
门外站着的骆毅见情况不妙,连忙冲了进来,抓住明日的右臂扶他站了起来,尔后冷冷地看向唐婶,开口道:“别这么放肆!”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凛冽。唐婶听了一愣,放下擀面杖,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骆毅却不再理会她,只低了头向明日耳语道:“这个人不讲理,我们先回去,改日再来。”
明日没再说什么,只是又深深地看了唐糖一眼,这才跟着骆毅走了出去。
二人回到了上官府。在明日的房间里,婢女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左肩上又裂开的伤口,他皱着眉头,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骆毅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要不要去梦竹堂找许大夫来给你看看?”他皱褶眉头开口道。
明日望向他,眼神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支离。
“怎么办,骆兄。那药……”他愁眉不展,又叹了一口气,“别的还罢了,只是那露水……”
“这你不用担心。”骆毅冷静地说,“我猜白露那天苏小姐一定采了些露水留着,差人去找他就是了。”
上官明日眼睛一亮,道:“没错,苏兄和荷妹都极爱品茶,尤其是枫露茶,那茶要用五更末时的露水,过三四次才出色。只是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还留着昨天收的……”他说着便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好好坐着吧。”骆毅轻轻拍了拍他没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