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人何处-归墟-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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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声听着他的脚步远去,走过去拴上了门。他脱下满是泥渍的外套,长靴,中衣,摘下面具,松开头发。走到浴桶边想试一下水温,伸出手才发觉自己还没有摘手套。落声盯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手,许久才扯了扯嘴角。
沐浴更衣以后,落声服了药,重新打开门窗,然后缩进被子里沉沉睡去。已经许久没有像现在一样疲惫了,这一觉睡下去不知什么时候才会醒来。沉醉正是浓情蜜意之时,锦行也远去江南,身边没有一个能照顾自己的人。落声用戴了手套的手,抚上半边脸颊的银铁面具。如今竟只能指望南意了。
。
门一推即开,屋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药香。
正如阿毛所言,落声沉沉睡着。窗户大开着,他没有戴面具的半张脸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莫名的柔和。
“落先生?”虽然这样问,但南意知道眼前沉睡的这个人不会回答。落声入睡前嘱咐阿毛允许他次日入内,相必是料到自己会一睡不醒。南意俯下身,发觉落声的气息微弱,似有似无。是不适应中原的气候,才导致隐疾越来越严重吗?
“先生?”南意伸手扶住他的肩,想帮他坐起来。落声平日里惯穿宽袍大袖,看着并没有什么异样。今日这一扶之下才发觉他的肩膀很窄,整个身子轻得像纸片一般。
南意不禁低头仔细看了一眼沉睡中的人。落声的眉忽然微微皱了皱。
“落先生?”
面具后面的眼睛慢慢睁了开来,只是眼神依旧涣散。
南意退开半步,“你醒了?”
落声靠在床头疲惫不堪地闭上眼,待重新睁开眼时,眼神已恢复了清明,“慕容护法?”
“先生的隐疾似乎越来越严重了。”
“好像是呐。”落声用手揉了揉额角,“最近越来越嗜睡了。”
“先生是织月楼的客人,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告诉我。”
“那落声就先谢过了。”落声笑了笑,端正了坐姿,“慕容护法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南意也是一笑。落声不仅料到他会来,还料到了他要说什么。但该说的话,他还是要带到,“舞柳山庄和云天阁积怨已久。陆之行年轻气盛,不愿与织月楼合作。楼主知道先生和陆老爷子交情匪浅,所以织月楼此次不会站在任何一边。云天阁已与蓬莱岛结盟,陆老爷子又一病不起,如今的舞柳山庄恐怕不是他们的对手。”
“锦行已经随夏领主南下,会尽快将沉醉带回。我一个山野之人本与这些江湖恩怨无关,只是陆叶两家手上的令牌,还望护法代为留意。”
南意从怀里掏出一物递到落声面前。“先生放心,织月楼一向言出必行。”那什物在月光下发出盈盈的绿光。
落声一看之下,不由地一惊,“。。。。。。千门令?”
南意笑起来就像是带了一张无懈可击的面具。“先生果然见多识广,一眼便知这是千门令。”落声知道这不是赞叹,而是在向他发问。
“家师曾提起十二掌门令牌镶嵌着十二种不同的玉石。白水令镶和田玉,凤凰令镶珊瑚石,青羽令镶绿松石,归墟令镶金刚石,千门令镶孔雀石。”落声摩挲着镶嵌在令牌中央的大块绿琅翱兹甘穆淌亲钆ㄗ钌畹穆蹋皇撬还患嵊玻鼙4娴厝绱送旰檬翟谑遣灰住!�
“这令牌之前的确是放在黑玛瑙特制的盒子里。”南意微微一笑,“不过前日与青砚比剑时,掉在地上磕坏了。”
“哦?”落声抬起头,“青砚他真的去找你比剑了?”
“是呐,我看着他长大,他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用功过。”
落声盯着手中的令牌,“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以织月楼的训练方式,青砚是怎样保持了如此纯良天真的性格?”
“青砚嘛。。。。。。”南意缓步走到窗口,望着天边漆黑的流云,“他在织月楼是个异类,不需要训练,不需要做任务,不需要考核,他唯一要做的事就是吃好喝好。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为了捡一只风筝被困在高树上下不来。”
“楼主既然如此讨厌他,当初又何必救他?”
“嗯?”南意愣了愣,惊讶于落声的敏锐。楼主只会在每年的秋天去见青砚一面,其余的时间都将青砚锁在那个小小的院落里。所有人都以为楼主是愧对青砚,但那到底是愧疚还是另一种压抑的憎恨呢?
见南意沉默着,落声也不在意,披上外套慢慢走到桌边坐下,“天气渐暖,楼主的方子要改动一下了。”
砚台的磨已干,落声倒了点茶水在里面。南意走过来,信手研起了磨。他的手很漂亮,白皙修长,指节分明。落声提起笔又放下,左手接过南意手中的墨,“之前在山中扭伤了右手手腕,今天这方子恐怕要劳烦护法代笔。”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千金一诺
南意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苏叶完全没有察觉,只缩在柜子里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一个大雨倾盆的长夜,雨从檐口的瓦当上飞泻而下,仿佛是密而厚的珠帘,将一切都隔绝在外。屋里漆黑一片,借着窗外的微光,隐约能看清蜡炬已成灰烬,流了满桌的烛泪。青碧色的令牌,就静静地放在旁边。那一抹极深的绿,和她胸前所挂的别无二致。
原来这不是梦,宛城千门早已不复存在了。
千门上下,有没有人生还?这句话,落声没有问出口,她也没有胆量听。
十六岁离开宛城之时,阿默追着他们的船跑了近一里地,只为了给她一块石头。回去以后,她请人将这块绿琅夂诼觇Ю铮煤焐斯以谛厍啊:焐狭思复危缃裾庖桓惨殉戮傻赝柿松�
“苏。。。。。。苏叶。。。。。。你会。。。。。。会。。。。。。回来。。。。。。来吗?”时隔多年,少年结结巴巴的声音依旧如此清晰地回荡在耳边。
“会,当然会。等我回来的时候,你可要把大叔的剑法都学会哦!”
“好。。。。。。一。。。。。。一言为定!”
阿默,我回来了,可你在哪里呢?女子紧握着小小的石头,只觉胸中血气翻涌,一股腥甜顿时弥漫在唇齿间。
“阿叶,前尘往事,已不是你应该执着的。”逆着光望过去,窗边,落声的身影极淡,近似虚无。
“先生,我不是为了阿默,而是为了自己。”女子一张口,就有血自嘴角流淌而下,“我只是想知道,自己曾经爱过的人到底有多狠毒。”
落声明白,千门令在织月楼手上,而纵观当今武林,除了织月楼又有谁能有这样的实力可以让千门一夕覆灭,无声无息。
女子从柜子里走出来,身子一晃险些摔倒。观音有泪的毒实在太过霸道,即使修养了半年仍无法彻底清除。女子扶着柜门喘了口气,慢慢走到窗边将半掩的窗推开。风雨倒卷而入她却毫无知觉。
“阿叶。。。。。。”落声正待说些什么,女子忽然纵身从窗口一跃而下,单薄的身影随即淹没在茫茫夜色之中。
足尖点着檐角兽头瓦当,风雨在耳边呼啸而过。不知疾行了多久,终于远远望见了卜家梨园外的点点灯火。这个时候,能相信的也只有二爷了。他向来不喜欢自己,更不希望她留在清夜身边。如果阿默果真是薛清夜所杀,他绝不会有半句隐瞒。
屋内灯火通明,有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纱窗上,他们相对而坐似在对弈。从前,清夜闲来也喜欢和卜二下棋,她就凑在一边看,还特别不耻下问。久而久之,两人下棋的套路癖好她都了然于心。苏叶站在廊下许久,只愣愣望着纱窗下两个人的影子。
“罢了。”有棋子落地的声音,接着卜二一声叹息,“你今天的心思全然不在这棋上,我赢了你又有什么意思。”
对方沉默良久,最终起身告辞,“晚辈近来心绪烦乱,改日再来叨扰。”是南意的声音。
虽然早该猜到是他,可听见他的声音苏叶心中仍是莫名地一惊,不由地退开一步,却撞到了窗下的花盆,发出“咣当”一声。
“谁?”卜二话音刚落,南意手中折扇一摇窗户已然打开。
“是我。”廊下,女子浑身上下滴着水。她拂下巨大的风帽,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
“叶丫头。。。。。。你。。。。。。”卜二看着狼狈不堪的女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而南意站在那里一言不发。
“二爷,我来是要问你一件事。”女子这话是对卜二说的,眼睛却看着南意。千门令是薛清夜让南意带来的,南意说的话就是薛清夜想告诉她的话。
“叶丫头,有什么话你尽管问。”只看女子的脸色便知她病得很重,卜二从窗口伸出手去试图为她搭脉,“但现在先让我替你把把脉。”
女子摇了摇头,低低咳嗽起来,“我只问你。。。。。。咳咳。。。。。。千。。。。。。咳咳。。。。。。”
卜二叹了口气,只盼早点回答完她的问题替她诊治,“好,你问你问。”
“千。。。。。。咳咳咳。。。。。。千门。。。。。。”女子咳得越来越急,渐渐说不出话来。卜二正欲出手,却见她的身子忽然一晃,昏了过去。身后的人随即将其横抱起来,进了屋。
卜二看着床榻上昏睡的女子,“还是你身手快。”原是南意趁苏叶不备,从背后点了她的睡穴。
“她怎么样?”
“她数月前似乎中了毒,又大受刺激,导致心脉紊乱,毒气攻心,她的体质又较常人虚弱。。。。。。”卜二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先让侍女替她清洗,免得再受凉。”南意俯下身替女子掖紧被子,“观音有泪的毒日后总有办法清除干净。”
卜二正欲叫侍女进来,凛然一惊,“观音有泪。。。。。。你是说唐门第一暗器观音有泪?”
南意走到窗前,望着暗夜里雨丝如一枚枚细小的银针,从天幕里垂坠而下。“也不知蓬莱岛那些人是怎么得到了唐门失传暗器,他们原本是打算用来对付织月楼的,却。。。。。。”他扶着窗框,咔嚓一声竟将窗框整块掰了下来!
南意从来都是不动声色的人,即使是当年惜败于薛楼主之时,也不过一笑了之。加盟织月楼以后,他有闲暇指点青砚练功却说没有时间处理楼中事务。一年十二个月竟有三四个月都是在这别馆喝茶下棋度过的,其余时间则外出寻访名山大川,不知所踪。他是自由惯了的人,什么都甚少放在心上。如今却为了一名女子大失常态。这女子是旁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叶丫头。
七年前苏叶坠崖而死,楼主大病一场。之后不到半年,楼主便不顾众人的反对将织月楼的势力转移回中原。临走时,一把火将旧址烧了个干净。从此以后,苏叶这两个字成了织月楼最大的禁忌。卜二看了一眼窗边的男子,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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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满架蔷薇姹紫嫣红,似一朵朵笑打开。细碎光斑漾在眼底,世界忽而变得清亮明朗。
初醒的女子靠在床头边出神地望着窗外的蔷薇,连有人进屋都没有察觉,直到来人开口,“感觉如何?”
女子也不看来人是谁,只自顾自问了一句,“我又睡了多久?”
“一天两夜。你长期强行压制体内的剧毒,可知道这是在自寻死路?”
女子低眉而笑,“我本来就已经不是活人。”
“即使是封印的身体也还是血肉之躯。像你这样糟蹋自己,怎么可能支撑到十二掌门令牌集齐之日?”卜二一边说,一边就近坐下。
苏叶自觉地伸手由他搭脉,“观音有泪的毒性太过霸道,唯有静养才能慢慢清除。但如今江南局势一触即发,我脱不开身。”
“你和织月楼集齐十二令牌本就是殊途同归,我只需把实情告诉楼主。。。。。。”
女子抽回了手,“先生已和楼主达成协议,所以他派慕容护法带来了千门令牌。。。。。。以示诚意。”
卜二微愣,霍然明了对于苏叶而言,这块令牌代表了什么。
老城主还健在时,苏叶有次和楼主拌嘴,一气之下不辞而别。谁知凭她当时的半吊子医术,竟阴差阳错地救了身受重伤的千门第一高手——千溟。两个月后,他和少城主寻到宛城千门山。正巧撞见她一个小丫头喝了个酩酊大醉,躺在千溟怀里又哭又闹,还吐了旁边的少年一身。那个少年就是伊默,也是苏叶这个丫头自作主张替千溟收的唯一一个徒弟。他们离开时,少年追着他们的船跑了一里地,只为送一块石头给苏叶。而这丫头不仅欣然收了,还专门请匠人镶在黑玛瑙里贴身戴着。少城主为此着实气恼了不少日子。
“所以,你昨夜是想问我千门之役是否与织月楼有关?”
“千门作为曾经中原武林的第一大派,难道不是织月楼最大的障碍吗?”
卜二看了一眼神情冷峻的女子,“千门令牌只是楼主偶然所得。那时织月楼重归中原不到半年,即使倾尽织月楼所有力量,也不可能令千门在一夜之间销声匿迹。”
“销声匿迹。。。。。。什么意思?”
“当年千门一夜间人去楼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这是武林中人尽皆知的事。”
女子眼中有光芒转瞬即逝。她垂首静默半晌,才缓缓一笑,“如果阿默没有死,就一定会来找我。”
卜二不禁一声嗤笑,“苏叶,你宁愿相信一个陌生人,也不愿信任楼主。”
女子霍然抬头,神情变了又变,却始终说不话来。
”笃笃笃。。。。。。”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二爷,楼主又犯病了。”
卜二当即起身,“备马!”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询问苏叶,“落先生在客栈吗?”
门外之人抢先一步答道:“落先生不在客栈,慕容护法已经派人寻找了。”
“好。叶丫头,你在这好生歇着。有落先生在,你不必担心。”卜二说完便匆匆离去,是以他没有看见女子在听见“落先生”三个字时,微微皱起的眉。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二、生死相随
屋里燃着不知名的熏香,有一股莫名的清冷味道。重重纱帐之后,可以隐约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声息。
听见有人进门,执剑立于纱帐外的紫衣女子转过脸来,“二爷。”女子的衣袖一片殷红,想是一直寸步不离地守着楼主,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