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是想停下来,看看这个世界-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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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们是喝酒派对的主力军,也是浪费瓶子的主力军,她那双勤俭节约的眼睛看不惯学生们乱扔瓶子,便定期去楼道里收捡瓶子,卖了钱捐给慈善机构。
春天什么时候才能到来呢?
芬兰的冬天长得没有止境,去室外撒欢几乎是妄想,所有的人都必须憋在室内,用喝酒来麻痹自己孤独寂寞的心灵。冬天是室内酒精派对大季,也是海娜最忙碌的季节。有一次,学生活动中心办了一个中国主题派对,海娜也过去凑热闹,和几个中国留学生聊得欢快。他们送给她一双少数民族风的绣花鞋。看着这双鞋,她想,也许她应该去看看真正的中国是什么样子的,于是决定把捡瓶子的钱都攒起来,等攒够一张往返机票就上路。
我和她的遇见则是在另外一个派对,那天,人们把酒精聚会搬到了一个大厅里,一瓶又一瓶的啤酒被灌掉,各种胡言乱语开始填补室内的空白,冷清的气氛终于开始活跃一些了。一个穿着绣花鞋的芬兰小老太从门后探出脑袋,问道:“这些酒瓶子能给我吗?”我找不到有意思的聊伴,便帮她一同收拾酒瓶,收着收着就跟她回家,同她喝起茶来,话题从她脚上的绣花鞋开始,在神州大地各个角落飞舞。
“你觉得如何?”她把茶碗递给我,打断了我的回忆。
“挺好,”我说,“这茶也正好。希望你的瓶子生意昌隆,下下个冬季,我们一起去云南喝茶。”
2。 岳倪
自打来到芬兰工作,就不知道加班为何物。每天下午5点是标准下班时间,同事们通常从下午3点起就聚在咖啡间里泡咖啡聊天,聊到下午4点回各自的办公室开始整理桌子准备回家,到5点,抬头环顾四周,整个楼层就像是进入生化危机的游戏场景,没有一丝生命迹象,连说话都有回音。
芬兰地处极北,日照时间尤其诡异,在冬季,太阳一般上午10点才不情愿地爬起来,下午4点就已经落回西山困觉,人们披星戴月地出门,披星戴月地回家,每天都自我感觉特别勤奋刻苦。我在公司里加了一个小时班,窗外天空的颜色已经从宝石蓝变成浓黑,催人赶快回家休息。才6点不到,不如去朋友小皮家里骗点儿晚饭。
温度计直指零下26摄氏度,这是个让人绝望的数字。去小皮家的路有15分钟脚程,我把自己包裹成木乃伊,MP3里调出摇滚频道,企图以最欢快的状态度过这寒冷的时光。
“Puhutko Suomea?”(你说芬兰语吗?)
音乐间隙传来一个微弱的问句,我极不情愿地从层层大衣围巾和帽子的包围里伸出头来查看问题的来源。一个少年站在人行道旁的高坡顶端冲我招手。
走到他身边,我有点蒙。地上一个啤酒罐,一个三脚架,一个滑雪板,一双手套埋在雪里。他的双手暴露在空气中,哆哆嗦嗦地调试着一个外接闪光灯的参数值。冰刀一样的寒风肆意切割着他的双手,把他的皮肤刺得通红,看起来随时就要爆裂开来。他的英语水平很有限,只能说几个单词,沟通起来十分困难,我只能自己先尝试着当一回福尔摩斯,猜猜现在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在芬兰,任何场合,如果你能看见酒的影子,那么所有的问题就都有了答案。这是一个喝醉了酒的喜欢摄影现在又比较无聊的芬兰人,我猜。
“我喝高了,我喜欢摄影,我很无聊,”他说,“我叫岳倪。”
喂喂,这位先生,不要这么心有灵犀吧……
岳倪比我想象得还要更疯狂一点儿。他昨天出门遛狗时就看中了这个陡坡,希望能在这里拍一张他滑雪的“英姿”,今天计划了整整一天,找朋友借好相机和酷酷的滑雪装备,并特意喝酒暖了暖身子才过来。在我遇到他时,他已经花了一个小时踩出一条迷你雪道,用一个小时测试相机参数,又花了半个小时等一个路人过来帮忙按快门。我是他等到的第一个人,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临时摄影师。听他讲完他的“完美计划”,我已经傻了,在这样恐怖的天气里,我的室外存活时间只有10分钟,而他却花了两个半小时准备拍照的外景,芬兰人的基因果然都是经过液氮考验的。为了不拂他好意,也为了更多地了解这个怪人,我头脑一热,竟然同意帮他拍照。
这要命的天气和光线,换成另外一个人早就落荒而逃,而我们俩就跟嗑了药一样,和一张“完美”的照片杠上了。岳倪从雪坡上爬来滚去,飞上飞下;我膝盖以下的双腿全部被埋在雪里,为了在微弱的光线下拍出不糊的照片必须保持静止,时间久了,冻得完全失去知觉,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棵树,种在雪地里无法动弹。为了让气氛暖起来,他一边当模特,一边给我讲芬兰各个摇滚乐队的糗事。原来,虽然他看起来还是个小正太,但实际上已经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以乐队经纪和活动策划为生,捧红过不少艺人,是个音乐界大佬,一个标标准准的魅力大叔。娱乐圈里谁嗑药了、谁借富婆或者甜爹买星路了、谁最爱和女歌迷睡觉、谁身价不菲却从来欠债不还、谁的口味最重,他如数家珍。可惜我对芬兰摇滚乐实在不熟,否则,这一次偶遇,够为八卦杂志爆好多料赚好多外快啊!
拍照结束后,他坚持要把他的手套和衣服都给我套上,要求送我到温暖的地方才肯走。我谢过他的好意,却被他瞪了一眼:“你是女孩子,我不放心啊!”谢谢哦,刚才在“工作”的时候,您可没把我当成女孩子……不过,他的好意仍然让我受宠若惊,在北欧,女人个个都彪悍无比,事事争先,比男人生猛百万数量级,女权主义的过于强大让男人在帮助女人时都偶有顾忌,生怕冒犯了女人的自尊心,像他这样略带大男人气概的关怀还真是难得。
我自作主张请他去小皮家喝一杯伏特加。听到有酒喝,他立即从大男人变成一只无辜的小狗,心甘情愿地接受了诱惑。小皮也是个爱酒之人,特意为他在伏特加里调了些橙汁,岳倪的眼神像一头没睡醒的小狮子,缓缓地说:“可以多给点吗……”我往他的杯子里加了点儿橙汁,他竟然急了,扑到我身后抢去伏特加酒瓶,心满意足地给自己的杯子灌满纯酒,这个酒鬼!
喝完小酒,这大孩子就心满意足准备走了。临走前,他在门口捣鼓捣鼓,一转身,裤子刷地掉了下来,把我和小皮惊得果汁喷了满满一屋,空气,凝固了……原来,为了报答这几个小时的帮忙和招待,他决定要请我们欣赏他的文身。他全身盖满了刺青,都是他自己设计的图案,妖娆大气,真是好看极了。可是,哥哥,下次能不能先通知一声再脱啊……
每次和朋友描述芬兰人时,我都会想起岳倪,单纯美好、怪诞可爱。如果要我找一个喜欢芬兰的理由,这一定是。
3。 桑拿人生
再没有哪个国家的人能像芬兰人一样痴迷于桑拿了,刚到芬兰一周,就已经有不下10个芬兰人向我推荐他们引以为傲的桑拿。芬兰人口只有500万,而桑拿就有300万个,几乎每个家庭都拥有自己独立的桑拿,每个公寓楼里也一定会有好几个公共桑拿。除了私人桑拿以外,还有不少桑拿会所、超大型公众桑拿、树林里烧木材的传统桑拿小木屋任君选择,只有你想不到,没有芬兰人做不到。看,我背诵得是不是很流畅?
国内桑拿浴的名声并不是很好,让我对这项休闲活动并没有抱以太浓厚的兴趣,可也实在禁不住每天都有芬兰人问:“昨天,你桑拿了吗?”此外,每天下班回家时,都能在公寓楼梯间见到裹着浴巾拿着啤酒喜滋滋前往公共桑拿房的老太太,那幸福满溢的表情勾得我蠢蠢欲动。幸运的是,第二个周末,我就接到了体验芬兰传统桑拿的邀请。
无论现在的桑拿设施多么智能化,芬兰人对于传统桑拿的热情都持续高涨。也难怪,传统的桑拿多建于芬兰家庭位于森林湖畔的度假别墅,往往是一幢远离主别墅的独立临湖小屋,风景秀丽异常,能在这样纯天然的环境里,无论做什么都让人心情愉悦,更别提放松身心的桑拿了。桑拿小屋一般被分成里间和外间,外间用来挡风、更衣、存储木材、沐浴,里间则置有一个可封闭的大火炉,火炉上铺满石头,再加上一个可供人坐或躺的木台和一只水桶,就是桑拿房的全部配置。
享受桑拿是一个十分漫长的过程。传统桑拿是通过烧木材加热桑拿房,所以从白天起,就必须勤奋砍树、去皮、劈柴、刨木屑、晾干木头,等到晚上,全家晚饭结束,家长就要带着孩子一起燃起火炉,为桑拿房预热。用一根火柴就能燃起一炉旺火是每一个芬兰人津津乐道的本事,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这本事有什么实际意义,但每次看到芬兰人完成任务以后的乐呵劲儿,也总是不自觉地被他们感染。我想,并不是具有实际意义的东西才有价值,人的一生都在乐此不疲地把生命浪费在没有意义却让我们快乐的事情上,芬兰人实在是这方面的楷模。燃起火炉以后,还要等上半小时,待室内温度飙上80摄氏度以后,才是开始桑拿的时候。
公共桑拿欢乐多,啤酒是桑拿的必备品。
关于芬兰人,有这样一则笑话:他们能在20摄氏度的夏季热死,也能在80摄氏度的桑拿房里冻死。确实如此。芬兰人对桑拿房的标准温度尤其津津乐道,他们认为,凡是低于80摄氏度的桑拿房都不能被冠以桑拿的名字,最多只能称其为暖气房。因此,讨好一个芬兰主人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了,只要一本正经地称赞他们的桑拿房温度高,他们就会乐开了怀。但是,在拍马屁之前也要务必慎重,芬兰人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民族,他们会把你的称赞当成是最真诚的赞美,在乐开怀的同时顺手在烧红的石头上浇上一瓢水,撕出满满一屋滚烫的水蒸气,把整个桑拿房的体感温度瞬间拉高10摄氏度。如果你不想变成一盘熟透的蒸菜,就还是赞美点儿别的东西吧,比如好吃的土豆,比如伏特加,等等等等。
成功经受住了桑拿房里温度和湿度的考验,只是完成了任务的一半,这另一半不在房内,而在于房外的大湖。在80多摄氏度的桑拿房里暖好身子,再跳进湖里,如此反复两三次,体验冰火两重天,才是桑拿的终极享受。大型公共桑拿在冬季会用专门的机械装置搅动湖水,以防湖水结冰,而家庭小桑拿就享受不到高科技的待遇了,比较有闲情逸致的芬兰人会特意在桑拿前去湖上凿个洞,大多数芬兰人则改在冰湖上堆积的雪里打滚,以代替在湖水里的翻腾。桑拿是芬兰人抵御寒冬的武器,也终将在冬季发挥它最大的魅力。
从80摄氏度以上的桑拿房冲出来跳到两三摄氏度 的冰水里才是桑拿的终极享受。
对我而言,在桑拿房里最享受的,还是人们赤诚相待的态度。芬兰人是一个极其闷骚的民族,平时羞涩得让人抓狂,不喝酒就不敢和陌生人搭讪,一进桑拿房马上赤裸相对,常常能把外国人吓得目瞪口呆,不禁赞叹他们神奇的羞涩观。不过芬兰人也不是见谁都脱,只有同亲密的家人和朋友在一起才会裸蒸,异性同屋时也多着泳装。火炉的热辐射有限,桑拿房通常都不大,且没有任何娱乐设施,放下身外之物,和朋友们挤坐在一个小房间里大汗淋漓,一边喝啤酒一边聊天,那感觉非常奇妙。
彼时,彼刻,在遥远、偏僻又荒蛮的北国,几个人赤裸着窝在一起谈天说地,不问世事,想想都觉得美好。
4。 凯伦的聚会
凯伦姑娘,大英帝国苏格兰人氏,花样美熟女一枚,自幼对欧洲大陆北部诸国有无限的向往,曾经自学德语和瑞典语,最终在大学毕业以后申请到来芬兰工作的机会,至今已有四年时间。
凯伦最大的爱好是健身,尤好泰拳,自少年起便作为地区代表参加各类泰拳比赛,在她的家乡格拉斯哥成为当地居民口口相传的英雄人物。每天下午6点,我们的英雄就会准时下班,背上大健身包,咬上一袋能量棒风风火火地赶往健身房开始虐待沙包和教练。打到尽兴以后,她褪去武装,换上红装,柔情万种地前往超市买菜,回家和室友陈小欣一起做饭、听歌、八卦,聊尽天下风月之事。
周三却是个例外。每周三下午,凯伦都会提前一个小时回家,沐浴更衣、焚香煮茶、对镜贴花黄。这一天晚上,她最爱的欧康莱尔酒吧会举办城里最为瞩目的猜谜大赛,大赛吸引了一众票友的积极参与,风雨无阻,凯伦就是其中的一个。
除了丰厚的精神和物质奖励,欧康莱尔酒吧的猜谜大赛对于凯伦姑娘来说还有着另一个重要意义:大赛要求参赛者自行组队参加。凯伦是“牛皮糖队”的创办者和队长,与其说这是一个“战队”,不如说这是凯伦自己的小圈子,她最亲密的朋友和闺密都自动成为“牛皮糖队”队员。每周三晚上,欧康莱尔酒吧就是凯伦和密友们定期聚会的场所。凯伦的聚会已经连续举办了数年,朋友们都已经习惯了在周三晚上扔掉无休无止的工作和孩子尿布,赶来欧康莱尔酒吧喝上一杯,和朋友们玩玩游戏,共诉衷肠。并且,凯伦的每一个新朋友都需要经过欧康莱尔聚会的考验,只有大家一致喜欢的人,才能在每周三继续留在这个亲密的圈子里。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凯伦把欧康莱尔的周三聚会经营成了一个有声有色的小沙龙,而她,就是沙龙的女主人。
猜谜大赛从晚间7点开始。依照惯例,凯伦会提前半小时到酒吧,先到吧台同老板兼酒保蒂莫寒暄几句。他们早已相互熟识。远远看见凯伦进门,蒂莫就会打开健力士黑啤的酒闸,为她备上一扎,并通知后厨开始准备她最爱的厨师沙拉。凯伦和蒂莫是非常特殊的朋友,他们从不私下见面,但每周三晚上都在欧康莱尔酒吧的吧台前约会半小时,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交集,却互相知道对方很多秘密,这些秘密沉淀在欧康莱尔酒吧,没有任何一个能走出酒吧的大门,它们藏在柱廊旁、吧台后、卫生间、沙发里,把这个爱尔兰风情的酒吧变得更加让人琢磨不透。等厨师沙拉备好,凯伦和蒂莫也聊得差不多了,她端着黑啤和沙拉走到距离吧台最近的一圈沙发,这是整个酒吧里最舒服的沙发,位于一个略显私密的角落,视野却能覆盖到整个酒吧,是凯伦的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