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之至者谓之元-闲话元朝往事-第58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而燕帖木儿在经历了一系列血战之后,好不容易将文宗的皇位扶稳,现在又来了一个皇帝,心中的疑虑是不言自明的。身为朝廷首席重臣,他偏要亲自前来献玉玺,也是有着试探明宗心意的目的。
然而,明宗的表现看似非常得体,却还是让他产生了疑虑。
因为,在文宗封给自己的众多官位中,明宗什么都保留了,偏偏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职务“知枢密院事”。
这可是掌握兵权的职位,失去了枪杆子,其他的荣宠还能保留多久?!
在谢过明宗的赏赐之后,燕帖木儿做了进一步试探,上奏道:“陛下君临万方,国家大事所系者,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而已,宜择人居之。”——陛下你可能忘了我原来就是知枢密院事,我再提醒一下。
可明宗并没有理会燕帖木儿的提醒,在“然其言”后,下令“以武宗旧人哈八儿秃为中书平章政事,前中书平章政事伯帖木儿知枢密院事,常侍孛罗为御史大夫。甲午,立行枢密院,命昭武王、知枢密院事火沙领行枢密院事,赛帖木儿、买奴并同知行枢密院事。”
明宗顺杆爬,一举将自己的近臣安插进中书省、御史台和枢密院。而燕帖木儿让被排除在兵权之外。
燕帖木儿已经试探出来,这位明宗皇帝一旦坐稳了皇位,对自己一定没有好处:第一,他对自己很有戒心,拿掉兵权便是明证;第二,他和文宗不同,有着自己的藩邸旧臣,这些人必定要随着他一起进入权力核心,自己拼来的权力早晚要被他们分享甚至夺走。
而紧接着,明宗的两次训示,更给了燕帖木儿心中重重的一击。
就在谈话当天,明宗设宴款待燕帖木儿,宴席上对新任命的御史台大臣孛罗言道:“太祖皇帝尝训敕臣下云:‘美色、名马,人皆悦之,然方寸一有系累,即能坏名败德。’卿等居风纪之司,亦尝念及此乎?世祖初立御史台,首命塔察儿、奔帖杰儿二人协司其政。天下国家,譬犹一人之身,中书则右手也,枢密则左手也。左右手有病,治之以良医,省、院阙失,不以御史台治之可乎?凡诸王、百司,违法越礼,一听举劾。风纪重则贪墨惧,犹斧斤重则入木深,其势然也。朕有阙失,卿亦以闻,朕不尔责也。” ——你们要知道,朕做了皇帝,可要整顿朝纲,加强监察力度,无论是谁,地位多高,都要规规矩矩做官,老老实实做人。
这番话与其是说给孛罗,不如是再说给燕帖木儿听:你功劳虽大,也是臣子,权力可是要受制约的,决不能染指最高权力。
过了两天,明宗又命孛罗向燕帖木儿、伯答沙、火沙、哈八儿秃、八即剌等传旨:“世祖皇帝立中书省、枢密院、御史台及百司庶府,共治天下,大小职掌,已有定制。世祖命廷臣集律令章程,以为万世法。成宗以来,列圣相承,罔不恪遵成宪。朕今居太祖、世祖所居之位,凡省、院、台、百司庶政,询谋佥同,摽译所奏,以告于朕。军务机密,枢密院当即以闻,毋以夙夜为间而稽留之。其他事务,果有所言,必先中书、院、台,其下百司及纮御之臣,毋得隔越陈请。宜宣谕诸司,咸俾闻知。傥违朕意,必罚无赦。” ——政府各个部门要各司其职,决不能互相参合,政府行政,要按规矩层层流转,最后由朕定夺。
燕帖木儿这下可彻底失望了。自己在文宗那里,不但“都督府,以统左、右钦察、龙翊三卫,哈剌鲁东路蒙古二万户府,东路蒙古元帅府,而以燕铁木儿兼统之”,而且兼任中书右丞相、知枢密院事、御史大夫 ,所谓军政、行政、监察、卫戍等等大权于一身,是货真价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到了明宗这里,自己只能是个谨小慎微、按部就班的“上班族”,这真是让人情何以堪!
豁出身家性命要换取的,不就是权力吗?不就是想拼得蛋糕的最大一块吗?可被明宗这么一搞,自己和在泰定帝时根本没什么区别,反倒便宜了毫无功劳的明宗身边的近侍旧臣们,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吗?!
无论怎么堂皇,推翻泰定帝一系,杀了天顺帝算是犯上。已经做过一次,何不能再做一次?
燕帖木儿看着一脸正色的明宗,心中已经暗藏杀机。
【正文】
八月二日,兄弟二人在热烈友好的氛围中见面了,“明宗宴帝(指文宗)及诸王、大臣于行殿”,可以想见,在酒席宴上,阔别多年的兄弟难免要各诉起流离之苦,也要展望一下日后一同治理国家的宏伟蓝图。
在兄弟见面的同时,文宗和燕帖木儿也见面了,这对患难君臣会说些什么呢?
史无明载,只能推测。无疑,燕帖木儿一定会向文宗说起明宗的种种不是。说起争位之艰难而又拱手让出的种种不甘,也许会有“窃为陛下不值”的言语。而文宗恐怕也会对燕帖木儿大诉起自己的后悔与无奈。
君臣一定都会有这样的判断:让明宗坐稳皇位,我们的前景堪忧。
这样的判断自然会有这样的决定:用现有的荣华富贵,去交换一个莫测的未来。如果可以选择,为什么要换?
即使文宗有所不忍,但面对燕帖木儿时,他是没有多少拒绝的资本的。毕竟他不仅仅代表个人,而是一个庞大的集团势力。他是这些人一手拥立起来的,他没有实力也没有勇气要求他们心甘情愿的将到手的富贵拱手让人。何况,他自己也并非么这么想过,只不过是需要有人来推他一把。
明宗的命运就此决定。
就在明宗和文宗见面宴饮四天后,八月六日,连龙椅都没有正式坐过的明宗便不明不白的“暴崩”于行幄。
明宗和世剌在路上走了近一年,而当他已经距阔别已久大都城近在咫尺的时候,便这样死于非命。
明宗“暴崩”的死因,史家多倾向于“毒杀”之说。依据便是日后明宗之子惠宗登基之后,为父亲伸冤,言道:“文宗稔恶不悛,当躬迓之际,乃与其臣月鲁不花、也里牙、明理董阿等谋为不轨,使我皇考饮恨上宾。” 月鲁不花、明里董阿是燕帖木儿心腹,文宗系统的核心人物,而也里牙则是太医院使,便推测其是以侍疾进药之机将明宗毒害。
不过,明宗此时正是三十岁的盛年,虽然元朝皇帝多短寿,但从其一路南下,一直到旺忽察都之地的记载,是没有生过什么病的。没有生病,何来服药之说?而明宗一行来到腹里,已经进入到文宗、燕帖木儿的绝对势力范围。他身边的武装,不过是与他一起返回的护卫一千八百三十人而已 ,虽有察合台汗国之汗燕只吉台的护送,但也并没有率领察合台汗国的重兵。明宗在旺忽察都的情形,与当年“南坡之变”中的英宗极为相似:忠于自己的护卫很少,而扈从之军的首脑却是逆谋的主谋。
而在明宗死亡的时刻,“既而帝暴崩,燕帖木儿闻哭声,即奔入帐中,取宝玺” 。听见哭声便立即进帐抢夺玉玺,这怎么看都不像是毒杀的现场。
可以大胆假设,明宗之死,很有可能如英宗一般,被燕帖木儿控制行宫宿卫后,差人直入行幄,将其刺杀。
明宗已死,文宗免不了要“入临哭尽哀”一番。而燕帖木儿则立即簇拥着文宗疾驱还上都,一路上“昼则率宿卫士以扈从,夜则躬擐甲胃绕幄殿巡护”。八月八日,文宗抵达上都。八月十五日,文宗在上都大安阁再次登基。
为了皇位,文宗竟然能够直接(或纵容)杀害同母所生的胞兄,而在明宗死后不到两年,文宗又处死了自己的嫂子,明宗皇后八不沙,流放了自己的侄子妥欢帖木儿。“明文禅替”要比“武仁授受”更为残酷。
从两都之战到文宗复立,不到一年,大元朝三个皇帝轮流坐,史称“三帝更位”。
皇帝又只剩下了一个,天下大势终于恢复了的平静。
但两都之战与三帝更位给元王朝带来的负面影响则沉重而深远。
在政权上层,各派势力的精英人物均在动乱中损失惨重。
泰定帝一系,中书左丞相倒剌沙、梁王王禅、辽王脱脱、湘宁王八剌失里、阳翟王太平、国王朵罗台、驸马孛罗帖木儿、平章政事蒙古答失、牙失帖木儿、诸王忽剌台、阿剌帖木儿、平章政事乌伯都剌、马某沙、御史大夫纽泽、撒的迷失、诸王也先铁木儿等或战死,或被杀。诸王失剌、枢密同知阿乞剌、平章政事伯颜察儿、中书左丞朵朵,参知政事王士熙,参议中书省事脱脱、吴秉道,侍御史铁木哥、丘世杰,治书侍御史脱欢,太子詹事丞王桓等被罢官、流放。
文宗一系,诸王满秃、阿马剌台,宗正扎鲁忽赤阔阔出,前河南行平章政事买闾,集贤侍读学士兀鲁思不花,太常礼仪院使哈海赤等十八人因政变事泄被杀。
明宗一系,四川平章政事囊加台被杀,知枢密院事阔彻伯、脱脱木儿等十人于至顺元年(1330年)六月“谋变”,被燕帖木儿扑灭。同月,中政院使尚家奴被杀。七月,前御史大夫孛罗被杀。
粗略统计,在两次重大的变故中,被杀、流放、罢官、籍没家产的诸王、大臣多达百名以上,作为元朝统治核心的蒙古、色目贵族元气大伤,人心离散,而回回大臣作为从世祖时便是举足轻重的政治势力更是一蹶不振。
朝廷中各派势力势均力敌的局面被打破,燕帖木儿一家独大,终于成为有元一代第一个足以威胁皇权的权臣。而权臣乱政至此要持续十年之久,深刻影响了元朝后期的政治走向,成为元末党政不断,君臣不协的源头,也是元朝最终覆亡的重要原因之一。
战争的破坏也给国家带来难以抚平的创伤。“初,关、陇、陕、洛之郊号称沃土,国家承平百载,年谷丰衍,民庶乐康。然自致和之秋,军旅数起,饥馑荐臻,民之流亡十室而九”。 京畿、关陕、河南等地一片疮痍,莫说小民百姓,即使世家大户也惨遭涂毒,两都之战时,“北兵夺紫荆关,官军溃走,掠保定之民。本路官与故平章张珪子景武五人,率其民击官军死,也先捏不俟奏闻,辄擅杀官吏及珪五子。” ——连张弘范、张珪家族都被残害,可想而知破坏之严重。
而在明宗暴死后,一起新的战乱又陡然而起。忠于明宗的云南诸王秃坚等于至顺元年正月起兵反对文宗,战火弥漫整个滇东北,文宗先后调四川、江浙、河南、江西、陕西、朵甘思、朵思麻等处军队,历时一年有余方才镇压下去。所耗的钱粮、对当地百姓的伤害,自是不言而喻。
经过这番动乱,元王朝终于不可避免的进入到衰落期。而有史家将衰落期从泰定帝开始算起,是不是太过冤枉一心维持稳定的泰定帝了呢?
在本章结束之前,笔者忍不住要提一下明宗手下的老臣,散曲大家孛罗。其人是元朝蒙古族散曲家的代表人物,作品收于《盛世新声》、《雍熙乐府》以及《全元散曲》等书中。在代表作【南吕&;#8226;一枝花】《辞官》中,孛罗咏叹道:
懒簪獬豸冠,不入麒麟画。旋栽陶令菊,学种邵平瓜。觑不的闹穰穰蚁阵蜂衙,卖了青骢马,换耕牛度岁华。利名场再不行踏,风波海其实怕他。
【梁州】尽燕雀喧檐聒耳,任豺狼当道磨牙。无官守无言责相牵挂。春风桃李,夏月桑麻,秋天禾黍,冬月梅茶。四时景物清佳,一门和气欢洽。叹子牙渭水垂钓,胜潘岳河阳种花,笑张骞河汉乘槎。这家,那家,黄鸡白酒安排下,撒会顽放会耍。拚着老瓦盆边醉后扶,一任他风落了乌纱。
【牧羊关】王大户相邀请,赵乡司扶下马,则听得扑冬冬社鼓频挝。有几个不求仕的官员,东庄措大,他每都拍手歌丰稔,俺再不想巡案去奸猾。御史台开除我,尧民图添上咱。
【贺新郎】奴耕婢织足生涯,随分村疃人情,赛强如宪台风化。趁一溪流水浮鸥鸭,小桥掩映蒹葭。芦花千顷雪,红树一川霞,长江落日牛羊下。山中闲宰相,林外野人家。
【隔尾】诵诗书稚子无闲暇,奉甘旨萱堂到白发,伴辘轳村翁说一会挺膊子话。闲时节笑咱,醉时节睡咱,今日里无是无非快活煞!
曲中尽是对于官场的厌恶和对田园生活的向往,作为明宗潜邸旧臣,原本会因明宗在仁宗朝失势而远离官场,终老林泉。可偏偏一系列变故让明宗重新当上了皇帝,使得他不得不出而为主上效力,再次踏入“尽燕雀喧檐聒耳,任豺狼当道磨牙”的官场。结果明宗被杀,他也最终因旧臣的身份遭到清洗,再也无缘过那“诵诗书稚子无闲暇,奉甘旨萱堂到白发,伴辘轳村翁说一会挺膊子话”的美好生活。
政治斗争中,总要有无数的人被送上祭坛,这是悲剧。而原本无意功名,只求平淡生活的人也被漩涡卷入,则更是悲剧,更让人为之扼腕叹息,难以释怀。
【正文】
铁腕执国 终局难测——燕帖木儿、伯颜的权臣时代
对于讲究君臣大义的道学家而言,权臣是要大加批判的。因为权臣是分割或者篡夺了君主的权力,所谓太阿倒持,纲常紊乱,是国之将亡、天下大乱的不祥之兆。
流风所及,现代人读史也往往对权臣没有好感,似乎权臣是和奸臣划等号的。不过,历朝历代都有权臣,权臣的产生往往是因为君主幼小、无能、荒淫、怠惰而无力或不愿支撑国家。而权臣的种类也是多种多样,非一言所能蔽之。
从事功上而言,最不堪的,自然是如赵高、董卓这样的胡闹型权臣,其所作所为没什么大志,无非是篡夺了君权而胡作非为;其次是有了权虽不胡闹,但为权而权,属于权迷,如李林甫、杨国忠、严嵩、和⒛抡冒ⅲ怀饣褂泻苡胁鸥桑菀妆蝗粟覆〉拇勰嫘腿ǔ迹莆樟巳Γ俏送品沙⒆约旱囊煌程煜拢缤趺А⒉懿佟⑺韭硎细缸右约澳媳背逼诘牧踉!⑾舻莱伞⑾粞堋⒊掳韵取⒏呋丁⒂钗奶⒀罴岬鹊龋坏比唬褂幸恍奈渲阑岜悔覆∫苍敢馔ι矶龅娜ǔ迹缫烈⒒艄狻⒅罡鹆痢⒄啪诱�
而从权力大小而言,有的权臣可以自行废立,君主不过是玩偶,有的权臣则只是偷偷摸摸行使君主的权力,一旦君主收回了,便是身死族灭。
那么,当元朝走过了两都之战和明文禅替的动乱,进入到权臣时代之后,作为这个时代的代表者,燕帖木儿和伯颜,属于什么样的权臣呢?
总结的工作可放在最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