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之至者谓之元-闲话元朝往事-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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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王约,字彦博,祖籍河南开封,后迁徙河北真定。在世祖朝任翰林国史院编修,后任中书、詹事、集贤大学士,历经世祖、成宗、武宗、仁宗四朝,主要负责起草诏书、文诰,对于朝廷法令、地方政令、判例循规都了如指掌。仁宗在位时对其极为尊重,对他以字相称,并告谕群臣:“事未经王彦博议者,勿启。”在被拜住请旨启用后,复拜集贤大学士,商议中书省事,参与了《大元通制》的编纂发行。为英宗朝确立法制有很大贡献。
而王约在参政期间,还做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延续了一个国家的国祚,也避免了边境的扰乱。
是时,大元朝廷有废黜高丽王国,将之改为三韩行省的奏议。英宗命中书杂议。王约上奏道:“高丽去京师四千里,地瘠民贫,夷俗杂尚,非中原比,万一梗化,疲力治之,非幸事也,不如守祖宗旧制。”拜住认为有理,奏议也就不了了之。高丽人听说后,将王约的画像请到高丽,立生祠供奉,感叹道:“不绝国祀者,王公也。”
要不是王约,真要废了高丽王国,可想而知必定会遭到高丽人的反抗,将一个恭顺之国逼成久战之地,于国于民都毫无好处。王约不但救了高丽,也救了可能因此作战丧命的元朝将士。
还有王结,字仪伯,易州定兴人。仁宗朝任集贤直学士,后历任顺德路、扬州、东昌路总管,在任上教民务农兴学、治理水患,都很有成效。被擢拔为参议中书省事后,作为官场前辈,对拜住劝谏道:“为相之道,当正己以正君,正君以正天下;除恶不可犹豫,犹豫恐生它变;服用不可奢僣,奢僣则害及于身。”
这三句话都是金玉良言,拜住虚心的接受了第一和第三句,相当称职的履行了丞相的使命,但对第二句“除恶不可犹豫,犹豫恐生它变”,却未能贯彻到底。
从至治二年十一月起,英宗便罢世祖以后所置官,“锐然减罢崇祥、福寿院之属十有三署,徽政院断事官、江淮财赋之属六十余署” ,将答己、铁木迭儿主政时的官署全部取缔,官员就地罢免。十二月,重新提起铁木迭儿生前的“司徒刘夔私买失业之田”的案子,将当时未能处置的铁木迭儿之子,宣政院使八里吉思处死,并诛杀同案犯同佥宣政院事囊加台,而将铁木迭儿另一儿子治书侍御史锁南罢官。
以英宗和拜住看来,铁木迭儿的党羽,至此应该是消灭殆尽了。可是他们都忘记了一个人,那便是英宗的大舅哥,铁失。
铁失可算是除拜住之外英宗最信任的人,他是皇后的哥哥,得到英宗重用,本该一心效忠英宗。但奉行平衡术的他却脚踩两只船,和铁木迭儿过往甚密,甚至拜了干爹,所谓“名为义子,实其腹心” ,算是隐蔽的“铁木迭儿党人”,在刘夔一案中他也插了一手,中饱私囊数以万贯计。
可平衡总有被打破的时候。铁木迭儿一党在英宗的打击下逐渐衰弱,更随着铁木迭儿及答己的死而土崩瓦解。铁失的处境开始不妙,所幸因为妹妹和皇帝感情很好,他连续两次幸免于难,非但如此,英宗对他的信任也未减少。于次年五月任命他独署御史大夫事,且被授予更高军权,拜住掌管左、右钦察卫和宗仁卫事,而他则掌管左、右阿速卫和中翊卫事,成为御林军两个最高统帅之一。
铁木迭儿及其一党已经灰飞烟灭,皇帝对自己仍然信任有加,按正常来说铁失应该心无旁骛,专心侍奉英宗。可世上最大的恐惧,是对恐惧本身的恐惧。皇帝信任,自身地位的崇高,并没有让铁失感到安全。当年贪污案的同案犯全都死于非命,自己真的可以独善其身吗?英宗常对群臣宣示:“卿等居高位,食厚禄,当勉力图报。苟或贫乏,朕不惜赐汝;若为不法,则必刑无赦。”铁木迭儿之子八里吉思是英宗自幼便伴随身边的怯薛,两人的感情也算深厚,可八里吉思仍未能逃得一命。英宗的解释是:“法者,祖宗所制,非朕所得私。八里吉思虽事朕日久,今其有罪,当论如法。” ——自己的大舅哥身份,真的可以让皇帝永远网开一面吗?
从至治二年十二月起,这种恐惧便一直紧紧包围着铁失,让他寝食难安,风声鹤唳。最终,这恐惧竟一点点将他引向了铤而走险。
自己阵营中的反对者往往比敌人更为可怕,因为你会对他毫无防备。对英宗来说,铁失是无须怀疑的自己人;对拜住来说,铁失最好不过是无足轻重的盟友,最坏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敌人,根本无需注意。
悲剧的种子从而深深埋下。
何况,在至治二年到三年之间,英宗和拜住有太多的事情要做。他们即使有心,也没时间关注在角落里惴惴不安的铁失。
首先,是确立国家的根本大法,完成仁宗所未能完成的法典的编纂。至治三年正月,英宗命中书平章政事张珪、枢密副使完颜纳丹、侍御史曹伯启、判宗正府普颜、集贤学士钦察、翰林直学士曹元用,及议政元老率其属众共同审定仁宗时编纂的累朝格例,并加以补充。至治三年二月,最终成书并颁行天下,这便是元朝的最高法典《大元通制》。全书共八十八卷,所收断例、条格、诏赦、制令凡二千五百三十九条,其中断例七百一十七条,条格一千一百五一条,诏赦九十四条,全类五百七十七条。元王朝从此有了统一的政制法程。
之后,是改革税制,纾解民困。
将众多老臣召回京城,使得中枢有了强有力的改革班底;清除铁木迭儿余党是扫除了改革的障碍;《大元通制》的颁行,更确立了以法治国的基础。但此时帝国的环境已经相当不乐观,至治二年一月至九月,全国各地水旱频仍,加之霜、雹、蝗灾,遍及山东、河北、四川、湖北及江南,而因为灾荒而引起的抗税、抗粮民变也此起彼伏。再不进行整顿,民变的星星之火就可能会燎原。
拜住依据国情,向英宗上奏:“自古帝王得天下以得民心为本,失其心则失天下。钱谷民之膏血,多取则民困而国危,薄敛则民足而国安。”——咱们必须想办法减少税率,让百姓富足起来,否则国家不安。
英宗听后十分同意,准奏道:“卿言甚善。朕思之,民为重,君为轻,国非民将何以为君?今理民之事,卿等当熟虑而慎行之。”——老百姓要是都不认我这个皇帝了,我给谁当皇帝去?怎办么做好,就怎么做!
至治三年四月,英宗下诏“行助役法”。规定“遣使考视税籍高下,出田若干亩,使应役之人更掌之,收其岁入以助役费,官不得与” ,“会创行助役法,凡民田百亩,令以三亩入官,为受役者之助”,也就是说,要大田主按照百分之三的比例拿出一部分田地,用其每年的收入补贴一般农民的劳役负担。“助役法”推行后,“豪家大姓,以腴田来归,而中人之家,自是不病于役” ,极大地减轻了农民负担。
至治三年夏六月,拜住看到海运粮比世祖时增加数倍之多,虽然有运力增强的原因,却也存在加重江南百姓负担的情况,于是向英宗上书道:“今江南民力困极,而京仓充满,奏请岁减二十万石”,英宗准奏,并将铁木迭儿主政时所增加的江淮粮也一并减免。
在短短一年当中,英宗和拜住这对君臣一路高歌猛进,“立纪纲,修举废坠,裁不急不务,杜侥幸之门,加惠兵民,轻徭薄敛”,以图“天下晏然,国富民足” 。尤其是“搜访山林隐逸之士”来充任朝廷官员更是不遗余力,例如寻访成宗朝老臣虞集时,“时集以忧还江南,拜住不知也。乃言于上,遣使求之于蜀,不见;求之江西,又不见;集方省墓吴中,使至,受命趋朝” ——追着虞集几乎跑遍了南中国才最终找到,比之三顾茅庐还要艰苦执着了。
虞集字伯生是南宋在采石矶大破金军的名相虞允文的五世孙,成宗朝为大都路儒学教授、国子学助教,仁宗朝任太常博士、集贤院修撰,其人学识渊博,精于理学,为元代“儒林四杰”之一,读书人的领军人物。对他的启用,可说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是英宗大规模启用儒臣的前兆。与他一起被召回的,还有大书法家袁桷,仁宗朝以敢谏闻名的马祖常等人。
然而,当虞集跟随使臣“受命趋朝”奔波于道之时,一场巨变已经降临在皇帝英宗和丞相拜住头上,这对求贤若渴的年轻人都没有能见到这位儒林领袖。
【正文】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做事一帆风顺的时候,需要谨慎小心,避免过于顺利带来的弊端。而改革一帆风顺的时候,更需要用警醒的态度环视四周,警惕各种反对势力造成的危险。
改革是破坏旧制度,是剥夺既得利益者的权益,因此要面对的艰险往往超乎想象。
在改革大路上奋力前行的英宗和拜住并非没有看到这一点,拜住曾无奈的对英宗道:“臣少无能,蒙陛下拔擢,待罪丞相。方欲除恶进善,致治隆平,诸人共诅挠之。臣度不能有所为矣。”——陛下,我们的事业阻挠的人很多啊,恐怕很难达到目标。
英宗回答道:“卿有言,第言之,他人言,朕弗也。” ——我只信任你,你放手去做,别人捣乱,朕不会答应。
英宗说到做到,在大力启用儒臣,推行新法的同时,强力打压保守势力。
从至治二年十月开始,大权独揽的英宗充分展现了自己的“果于刑戮”,对于与自己行政难以和谐的宗王、官员屡屡处分,毫不留情面:
至治二年十月,“江南行台大夫脱脱坐请告未得旨辄去职,杖谪云南。”
至治三年三月,“监察御史拜住、教化,坐举八里吉思失当,并黜免。”
至治三年五月,“云南行省平章政事忽辛坐赃杖免。”
至治三年六月,“将作院使哈撒儿不花坐罔上营利,杖流东裔,籍其家。”
至治三年七月,“永宁王卜颜铁木儿为不法,命宗正府及近侍杂治其傅。”
时人记载,英宗御下极严,“大臣动遭谴责” ,“廷臣懔懔畏惧” 。
罚得狠,可赏呢,英宗却大改祖辈的慷慨,相当“吝啬”:
登基之时,赏赐诸王、百官的黄金只有仁宗时的八分之一,白银只有二分之一,钞票虽然增加了五倍,但此时钞票贬值的厉害,远不如真金白银。至治二年三月,甚至因为“以国用匮竭,停诸王赏赉”。
仁宗相对于武宗、成宗已经是节省得让宗王勋贵们怨声载道,英宗比乃父还要过分,怨气不但可以载道,也可以冲天了。
赏钱吝啬,那赐爵封官是否可以大方点?英宗响亮的回答,名与器不可与人!于是,要爵位,要官职的人们纷纷碰了钉子:
“诸王彻彻秃入朝请印,帝以其政绩未著,不允,赐钞二十五万贯。”
“钦察卫兵戍边,有卒累功,请赏以官,帝曰:‘名爵岂赏人之物?’命赐钞三千贯。”
罚重赏轻,威压朝野。英宗的手段不可谓不强硬,他将中翊卫、宗仁卫以及左、右钦察卫和左、右阿速卫全部交给了最信任的拜住和铁失掌管,兵权高度集中,防范也不可谓不严密。
但他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视之为亲人的铁失,偏偏是最危险的敌人。
本就被恐惧折磨的寝食难安的铁失,每当看到英宗决绝的处分宗王、大臣,心头的重负就会加重一分。恐惧到了极致,便演变成为失去理智的狂怒。这怒火将英宗对他的信任、知遇之恩、亲戚之情全部烧成了灰烬,剩下的只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执拗。
仅他一人的怒火并不可怕,但英宗的“吝啬”,“果于刑戮”在众多保守的宗王、大臣中已经积聚了太多的怒火,这些怒火已经足以形成一座蓄势喷发的火山。
高高在上的英宗并没有看到这座火山,但主持政务,事必躬亲的拜住则敏锐的感觉到不祥的预兆。
拜住开始筹谋铲除铁失。
至治三年(1323年)三月,英宗巡幸上都。到了六月,随侍的拜住将铁木迭儿的罪状整理上奏,英宗下诏“夺其官,仆其碑”。此时,铁木迭儿的党羽、儿子已经杀、罢一空,朝堂之上只剩下曾经拜铁木迭儿为干爹的铁失一人,拜住的上奏看似是和死人过不去,实则将矛头指向了铁失。
可想而知,这一举动会给铁失带来何等的震动——一直恐惧的事情将要变成现实!
对铁失来说,现在只有等死和弑君两个选择了。在他身边,聚集了众多同谋者:知枢密院事也先帖木儿、大司农失秃儿、前平章政事赤斤铁木儿、前云南行省平章政事完者、前治书侍御史锁南(铁木迭儿之子)、宣徽使锁南、典瑞院使脱火赤、枢密院副使阿散、佥书枢密院事章台、卫士秃满以及宗王按梯不花、孛罗、月鲁铁木儿、曲吕不花和兀鲁思不花。
一共十六人,并不算多。但这不过是更多反对英宗的人的代表,“逆党胁从者众”,这十六人只是出头的椽子。
地位越高,敌人越多,做的事情越大,反对者越多。而英宗偏偏是大元王朝地位最高而想做的事情最大的人。
也许是有了某种预感,在上都的英宗一度感到心神难安,“夜寐不宁”,于是“命作佛事”。但被拜住以国用不足的理由谏止了。
铁失抱着最后的希望,让僧人们进言:“国当有厄,非作佛事而大赦无以禳之。”——只要皇帝答应做佛事,便会实行大赦,自己便会安全了,也就不会考虑弑君了。毕竟弑君是危险的赌博,无论成功与否,满盘皆输的可能性极大。
然而,拜住当面呵斥了请愿的僧人:“尔辈不过图得金帛而已,又欲庇有罪耶?”
铁失彻底绝望,看来皇帝和丞相是必欲置自己于死地而后快了。那只好先下手为强。
铁失将动手的时机选在了八月,皇帝将在这个月南回大都。而从上都回大都路上所要经过的南坡驿(上都西南三十里),是最好的动手场所。
因为,他所掌管的阿速卫军,驻地是在潮河川,正好护卫着皇帝南下的道路,而拜住掌管的钦察卫军,驻地则是在清州(今沧州市青县),并不负责护卫銮驾。
弑君的计划布置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接班人都已经选好。八月二日,铁失派心腹斡罗思赶到漠北,面见了英宗的堂叔,成宗哥哥甘